第343章 辦公室的方向朝著大海
盛田昭夫把兩隻手從背後鬆開,轉過身,又看了一眼身後那棟紅磚樓。
「李先生,你剛才說你手下那位許文昌買不到網絡分析儀,自己用圓規畫史密斯圓圖。聯合實驗室設在深圳,你大概是想讓索尼的網絡分析儀離他的圓規近一點。」
「不只是網絡分析儀。還有你的天線工程師。我的射頻團隊只有三個人,都是許文昌從電子廠里挑出來的,一個學微波的應屆研究生,一個從傳呼機廠跳槽過來的調試工,還有一個自己看書學會ADS仿真的中專生。他們是好苗子,但需要有人帶。」
盛田昭夫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那隻手重新伸出來。
「東京研發本部有一批負責天線微型化的工程師,其中兩個明年退休。如果他們願意來深圳,不是短期出差,是長期派駐,乾坤能不能給他們一間看得見海的辦公室?」
李蘊握住了那隻手。
「南灣的海,比東京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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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許文昌把那間緊挨著研發室的舊倉庫騰了出來。
靠窗的一排位置全部清空,擺上四張鐵皮辦公桌,桌面上鋪著墨綠色的防靜電桌墊。
窗外能看到一條窄窄的海。
盛田昭夫是下午來告別的。
他站在那間剛布置好的窗戶前,兩隻手撐著窗台,往遠處看了很久。
海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疊空白記錄本的書角輕輕翻動。
那疊記錄本也是新放上去的。
許文昌今天早上特意去買了硬殼的,跟孫工那本翻爛了的工作日誌封面一模一樣。
「李先生,昨天你在這棵樹下沒有跟我談價格。沒有談專利授權費的比例,沒有談聯合實驗室的出資份額,沒有談手機上市之後的利潤分成。你唯一提出的條件是,把實驗室設在深圳,讓你的工程師不用簽證就能進來。」
盛田昭夫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逆著光。
「我回東京之後,會跟董事會提,跟乾坤的合作,索尼不追求控股。聯合實驗室的智慧財產權,雙方共享。這不是因為索尼大方。」
他沒有說完。
但李蘊聽懂了。
是因為盛田昭夫在東京的董事會裡需要說服一群只看財務報表的人,而在深圳這間看得見海的空倉庫里,他找到了說服他們的理由。
盛田昭夫從窗台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李蘊。
是索尼移動通信研究院院長的名片,背面用手寫補了一個直撥電話號碼。
「這是我昨晚在酒店寫的。信的內容很簡單,我以索尼創始人的身份,向董事會推薦乾坤實業作為索尼在移動通信領域的戰略合作夥伴。」
「董事會下個月開會,我年紀大了,不常去東京了。但這次我會去。」
盛田昭夫把信封輕輕推到李蘊手裡。
「李先生,我今年七十四歲。我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的對,有的錯。但昨天在那間車間裡,蹲在那個老師傅旁邊看千分尺的時候,我知道這件事是對的。」
李蘊接過信封,沒有馬上打開。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孫工那顆有毛刺的沖模壓住頁腳。。
那顆沖模是今早從陳曉棠的《藥劑學》教材里借過來的。
她把它夾在書頁里用橡皮筋勒了一路,回到南灣之後拿給孫工看,說想留著當實訓教具。
孫工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塊麂皮,把沖模重新擦了一遍,放在會議室的窗台上。
「盛田先生,這顆沖模是我們一個老師傅用了三年的。上個月拆下來送檢,發現有毛刺,他捨不得扔,用鑽石膏磨了十幾下,又用麂皮拋光,最後跟我說還能用。」
「今天你走之後,這顆沖模會放回車間工具箱裡。你下次來,它還在。」
他把沖模拿起來,放在盛田昭夫手裡。
盛田昭夫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銀灰色的沖模。
它的端面上有一道極細微的研磨痕跡,在陽光下轉著角度才能看清。
「下次我來,不看車間。看那間看得見海的辦公室。」
盛田昭夫離開深圳的第三天,李蘊收到了一個從東京寄來的EMS快遞。
信封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林市長轉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李先生,董事會七票贊成,零票反對。實驗室的窗戶,請留一扇朝南的。」
落款是盛田昭夫的手寫簽名,旁邊還蓋了一個索尼的藍色印章,印油沒幹透就被塞進了信封,蹭花了邊緣。
許文昌從廣州藥監局培訓中心回來的路上被李蘊叫到了辦公室。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那份EMS快遞還攤在李蘊桌上。
「李老闆,索尼那邊定了?」
「定了。聯合實驗室設在南灣,索尼出核心技術和兩個退休返聘的天線工程師,乾坤出場地、設備和應用開發團隊。」
「品牌用乾坤的。」
李蘊把盛田昭夫的便簽推到許文昌面前。
許文昌看了看窗外。
乾坤實業的辦公樓是坐北朝南的,南面是伶仃洋。「朝南,窗外就是海。他上次來就看中了那間看得見海的辦公室。」
「所以那間辦公室不能光擺四張鐵皮桌。你明天去找崔老闆,把隔壁那間也打通,做一間屏蔽室——射頻測試用的,六面貼吸波材料,地面鋪銅箔,門框要鈹銅彈簧片密封。預算不設上限,但屏蔽效能必須做到九十分貝以上。」
李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許文昌。
「索尼那兩個天線工程師,一輩子在東京的實驗室里調磁頭、測駐波比。他們退休之後願意來深圳,不是因為乾坤開了多高的薪水,盛田昭夫跟他們聊過了,說深圳有一間看得見海的實驗室,旁邊就是車間,從圖紙到樣機不用出廠房。他們是衝著這個來的。」
許文昌把鋼筆掏出來,翻開筆記本,把這些話一一記下。
第二天一早,李蘊讓許文昌把靶向藥出口的申報材料清單列印出來,貼在辦公桌正對面的牆上。
許文昌站在他身後,端著一杯沒加糖的咖啡。
「李老闆,這份清單走完,最快也要四個月。藥監局的審批流程是死的,有些環節快不了。」
「四個月正好。」
李蘊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份傳真遞給許文昌。
傳真紙是汶萊衛生部三天前發出的,上面用英文寫著:汶萊衛生部原則上同意進口乾坤藥業生產的仿製靶向藥,待中方完成出口審批後正式簽署進口許可。
傳真的落款處蓋著汶萊衛生部的紅色公章,旁邊是陳嘉華手寫的一行小字:蘇丹說,不急,等你把國內的事辦好。
許文昌看完傳真,抬起頭,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