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年終總結暨表彰大會
年底,乾坤實業廠區。
李蘊站在辦公樓三樓的走廊盡頭,著樓下工人們正在往食堂里搬桌椅。
食堂今天不供餐,擺了整整四十張大圓桌,鋪著白色台布,每張桌上放著一瓶干紅。
趙鐵柱站在食堂門口,穿了一件新買的深藍色夾克,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正指揮幾個保安掛橫幅。
「乾坤實業年終總結暨表彰大會。」
字是許文昌的手筆,用的是他練了多年的隸書,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量過。
「老許,橫幅左邊高了半指。」
趙鐵柱退後兩步,眯著眼看了看,又讓人把左邊往下放了放。
許文昌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嘉賓名單,翻來覆去地看。
李蘊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第一批嘉賓已經進了廠門。
陳嘉華從汶萊飛回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大衣,領口別著一枚汶萊王室贈送的銀質胸針。
他身後跟著兩個汶萊殼牌的華人高管,一人拎著一隻禮盒,裡面裝的是汶萊本地的燕窩和東革阿里。
然後是廣州來的梁志遠,華南能源的總經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華南能源給乾坤實業的年度戰略合作夥伴牌匾。
再然後是顧長明,拄著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藤杖,站在廠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白底黑字的招牌,對身邊的林市長秘書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小虎站在廠門口接客,腳踝已經好透了,走路不跛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重心放在右腳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口有點緊,他時不時扯一下領口透氣。
每來一輛車,他就迎上去,鞠個躬,用帶著寶安口音的普通話請人家往裡走。
陳嘉華從車裡下來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虎子,腳好差不多了吧?」
小虎笑了笑,說到:「早好了,陳總裡面坐,今天有你愛吃的燒鵝。」
「哈哈哈行,那虎子一會兒過來多喝兩杯。」
食堂里暖氣燒得很足,四十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台上沒有鮮花,沒有投影儀,只有一張鋪著紅絨布的長條桌,桌上擺著今年的幾個獎盃。
最佳團隊、最佳技術創新、安全生產標兵。
獎盃旁邊擱著一把千分尺,銀色尺架被摸得發亮,那是孫工的。
孫工不肯上台領獎,說一把千分尺有什麼好擺的,但李蘊堅持把它放在了獎盃旁邊,用一塊麂皮墊著。
林市長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沒有帶秘書,自己開著那輛黑色奧迪進來的,車門一關就往食堂走。
趙鐵柱遠遠看見林市長的車,趕緊讓人把主桌的椅子又擦了擦。
林市長擺擺手,在主桌坐下來,轉頭對李蘊說了一句:
「老領導下周來,行程定了。上午看南灣藥廠,下午看電子車間。」
李蘊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李蘊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來從側門出了食堂。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香港號碼。
紫荊商會的區號,後面跟著一個他並不熟悉但早已聽聞的號碼。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李蘊想像中要隨和。
不是電視新聞里那種字正腔圓的港式官話,而是一種在生意場上泡了大半輩子之後才會有的聲調。
「李老闆,我是李佳成。」
李蘊下意識地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褲袋裡擦了一下。
「李先生。久仰。」
「久仰不敢當。」
「李老闆,我們紫荊商會關注你有一段時間了。從你第一批汶萊原油運回來開始,到你在南灣建起那個藥廠,再到最近你們那個老師傅在中大階梯教室擺的沖模展台。何教授是我太太的遠房表妹,她上周回香港吃飯,聊起中大跟企業合作的事,你知道何教授怎麼評價你?」
「哈哈哈,李老闆,請講。」
「她說,她見過不少企業家,有來捐樓的,有來設獎學金的,也有來挖人的。唯獨有一個人,是帶著一顆有毛刺的沖模來的。」
李佳成頓了一下。
「李老闆,一個人把什麼當寶貝,他的生意就做到什麼份上。」
「我今天找你,不談合作的具體條款,先請你來香港坐坐。紫荊商會年底有個閉門晚宴,來的都是港資圈子裡的人,地產、港口、通訊、電力。」
「你的乾坤實業橫跨了三條供應鏈,在香港沒有人能做到。你要出口靶向藥去汶萊,要跟索尼做手機,將來你的貨從深圳港出海,繞不開香港。提前認識一些朋友,將來走得順一些。」
「客氣了,李老闆,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之後,李蘊在台階上又站了一會兒。
他把外套裹緊了些。
李佳成在電話里說的不只是「認識朋友」。
他說的是「你的貨繞不開香港」,是「香港沒有人能做到」,話都說在客氣里,意思全在笑後面。
他把煙掐滅在牆角的鐵皮菸灰缸里,推門走回食堂。
食堂里暖氣撲面而來,混著燒鵝油脂的香和干紅微微發澀的酒精味。
趙鐵柱正站在台上舉著抽獎箱,台下工人們拍著桌子起鬨。
孫工坐在角落裡,端著缸子半眯著眼看台上鬧騰,陳嘉華坐在林市長旁邊,正用叉子切開一截燒鵝腿,油脂從焦糖色的皮下滲出,在白色瓷盤上洇開一小片金黃的油花。
李蘊穿過鼓掌的人群走回主桌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
「嘉華,李佳成這個人,你打過交道嗎?」
陳嘉華放下叉子,用擦了擦嘴角。
「李老闆,香港地產界公認的超人。和記黃埔、長江實業,香港每十二個住宅單位里,就有一個是他的。他從來不請人吃飯。他要是請你去,說明已經把你的底細摸得比你自己還清楚。」
「他找你,不可能是喝茶。紫荊商會那幫人手裡有的是錢,但缺一樣東西,內地製造業的根基。你手上有三條供應鏈,對他們來說比一棟中環寫字樓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