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等久了


  軍旗,天機女帝的親征旗。

  百夫長來不及傳令,那面旗就已經衝出了大隊,單騎獨立在萬軍陣前。

  騎手穿黑金軟甲,銀髮束成馬尾,手裡提著一柄劍,劍尖低垂,像是隨手拎著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

  戰馬停下,四蹄踏地,安靜得像是在等什麼。

  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她的臉,她才開口。

  「突厥阿史那,本帝給你一個體面的機會,讓開鷹愁澗,退兵三十里,今日之事,揭過不提。」

  整個戰場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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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是漠北狼騎的鬨笑聲。

  三千?五萬?面對他們十萬大軍,憑這兩樣東西,一個女人想讓他們退兵?

  笑聲還沒停,阿史那從中軍策馬而出,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形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劈到下頜的舊疤,讓他看起來永遠像是在冷笑。

  「女帝陛下。」他的漢話說得很好,帶著漠北口音,「你的膽子,比我聽說的還要大。」

  「你給的機會,我不要。」他抬手,「今日,你也留在這裡。」

  鼓聲敲響,兩翼騎兵開始向內收攏,將蕭梨的大軍與鷹愁澗谷口同時納入包圍圈。

  蕭梨沒有動,低頭看了一眼手心,掌心那股熱意更燙了,側過頭說了一個字。

  「打!」

  ……

  谷內,封口的巨石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從外面推,是從裡面炸的。

  轟——

  碎石飛濺,揚起一片塵霧,三塊巨石被一道純陽真氣崩得粉碎,碎塊砸進漠北騎兵的陣列里,人馬俱驚。

  塵霧散開。

  戚無憂走出來。

  他已經兩天沒合眼,臉色是白的,嘴角還有一道沒結痂的裂口,但手裡那把長刀拿得穩穩噹噹,眼神比谷外任何一個人都清醒。

  谷口外的戰場上,他一眼就看見了那道黑金色的身影。

  她也轉過頭,看見了他。

  距離隔著整片戰場,對方臉上的表情,他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

  谷內三萬護民軍如潮湧出,與谷外五萬大軍前後呼應,將十萬漠北狼騎切成幾段。

  戰場的天平,傾斜了。

  阿史那第一次收起了臉上的輕慢,眼神變得銳利。

  他看了一眼那個走出山谷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戰場前方那個提劍不動的女人,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舉手,示意兩翼停止推進。

  戰場上的廝殺聲沒有停,但節奏亂了。

  阿史那策馬向前,在距蕭梨二十步外勒住韁繩,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女帝,你知道我在等什麼嗎?」

  蕭梨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歸墟。」阿史那說,「天機圖在你手裡,打完這一仗,你還能剩幾分力氣?」

  蕭梨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所以,鷹愁澗是個局。」

  「是個局。」阿史那承認得很坦然,「但不是我設的。」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玉牌,雙面,一面是漢字,一面是突厥文,紋樣和蕭梨從袁天罡處拿到的活令,隱隱有幾分相似的底紋。

  「有人告訴我,天機圖能開歸墟,歸墟里有狼神遺澤。」他將玉牌握在掌心,「我只是按約定,替他們把你和這個男人,送進籠子裡。」

  蕭梨盯著那塊玉牌,眼神沉了下來。

  袁天罡已經被困在地宮廢墟里,但他臨走前,聯絡了北境餘孽。

  餘孽,不僅僅是戚家軍舊部。

  還有別的人。

  她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所有能拿到歸墟相關信息的人,最後停在了一個已經不該出現的名字上。

  「告訴你這些的人,」她開口,聲音極輕,「是死是活?」

  阿史那看了她一眼,第一次,那個漠北可汗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真實的古怪。

  「他說,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整個戰場上,刀光血影,喊殺震天。

  只有這裡,兩個人對視,像是凍在了時間裡。

  蕭梨的手指,慢慢扣緊了劍柄,母親曾經說過,天機鎖的陣法,最初是為了鎖住一個人的記憶。

  那個人的名字,被從所有史冊里抹掉了。

  但他的手筆,一直都在。

  「阿史那,」她重新開口,語氣回到了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漠然,「你上當了。」

  「上什麼當?」阿史那的語氣沒變,眼神收了一下。

  蕭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他手裡那塊玉牌。

  「你仔細想想,那個人給你透露了什麼,歸墟的位置,天機圖的線索,我和戚無憂會在鷹愁澗的時間,還有他許諾你的狼神遺澤。」

  阿史那沒開口。

  「歸墟已經塌了。」蕭梨把這句話說得很平,「天機圖也沒了,他讓你做的,是把我和戚無憂困在這裡,替他把時間耗掉。」

  「耗掉時間,給誰。」

  「給他自己。」蕭梨垂下眼,「他要我死在鷹愁澗,讓歸墟的事徹底乾淨,或者他要我被困住,騰出手去做另一件事。」

  阿史那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聲,不是嘲諷,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女帝,你這個人,」他把玉牌收回懷裡,「比我聽說的更值得談。」

  「可汗也比我想的更識時務。」蕭梨抬眼,「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退兵,讓路,今日之事,兩不相欠。」

  阿史那看了她很久。

  戰場的聲音沒停,但兩翼推進開始亂,護民軍從四面圍合,漠北騎兵的優勢在對沖里一點點磨掉。

  他是個梟雄,不是賭徒。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蕭梨說,「但我會找到他。」

  阿史那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答案,抬手,發出一聲長哨。

  漠北狼騎開始有序撤退。

  不是潰敗,是收兵,他輸得很體面。

  蕭梨沒有下令追擊,目光掃過收縮的戰線,最後落在鷹愁澗谷口揚起的塵霧上。

  塵霧裡,一道人影走出來。

  戚無憂沒騎馬,步子不快,長刀拖在碎石路上,在地面劃出一道淺痕。

  他走了很久,走到蕭梨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蕭梨先開口道,「等很久了。」

  「不久。」戚無憂搖搖頭,笑著道,「就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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