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等著你


  蕭梨視線落在他嘴角那道裂口上,又掃過眼下的青黑,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瓷瓶扔過去。

  「金瘡藥。」

  戚無憂接住,沒拆,捏在手裡,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停在那道從鬢角延下來的血痕上。

  「你的臉。」

  「一線天留的,小傷。」

  戚無憂把瓷瓶重新拋了回去,「你先用。」

  蕭梨接住,看了他一眼,沒反駁,直接往臉上抹了一把,轉身朝中軍方向走。

  副將來稟報,此役傷亡已統計完,比預計少很多。

  蕭梨聽完,點頭,又補了一句,「阿史那的玉牌,找懂行的人看看,底紋來歷,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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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將退下,戚無憂跟上來,聲音壓低,「你懷疑那個人是誰。」

  「還不確定。」蕭梨盯著北邊天色,「但天機鎖最初的功用不是封印天機圖。」

  「鎖記憶。」戚無憂接了這句話,「你母親手札里提過。」

  「鎖住一個人的記憶,再把他從史冊里抹掉,這需要兩樣東西,權力,還有這個人自己願意。」蕭梨分析道。

  戚無憂看了她一眼,「你是說,他是主動消失的。」

  「也許。」蕭梨收回目光,「他死了很多年,不是因為別人殺了他,是他把自己埋掉了。」

  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漠北草原的腥寒,戰場上的血味散不盡。

  「那他現在挖出來,是因為你。」

  蕭梨沒有否認,「因為歸墟開了,天機圖被撕了,局面超出他的預期,他以為能繼續藏著,但現在不行了,所以他動了。」

  「下一步。」

  「回京,整頓,等他露頭。」

  「他不一定會露頭。」

  「他會的。」蕭梨沒回頭,聲音從風裡飄回來,「他把這麼大的局擺出來,不是為了躲,是為了見我。」

  戚無憂站在原地,停了兩秒,「你怎麼知道。」

  「天機鎖是他讓我母親刻進我經脈里的,」蕭梨說,「從一開始,他等的就是我。」

  戚無憂沒動。

  這句話落地,像石頭扔進深水裡,聲音不大,一直往下沉。

  他把長刀從身側插進碎石縫裡,拔出來,大步跟上。

  「如果他等了幾十年,等的結果是殺你呢。」

  蕭梨頭也沒回,「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他養出來的棋子,是怎麼掀棋盤的。」

  中軍大帳外,傳令兵跑來稟報。

  斥候在鷹愁澗以北三十里的廢棄驛站里,發現了一個空木匣子,匣子裡只剩一張紙。

  蕭梨接過來,看了一眼。

  手指輕輕收緊。

  紙上是用血寫的字,筆跡端正,像某種久遠年代的字帖,只有三個字。

  「等著你。」

  蕭梨盯著那張紙,盯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懂了。

  這三個字,是用血寫,筆跡端正,一撇一捺,像是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屏息蘸墨,一筆一划,不急不緩。

  她認識這種字體。

  不是認識寫字的人,是認識這種寫法。

  天機門內傳了幾十年的正楷,蕭雲舒的手稿里有,她小時候臨摹過。

  後來有人告訴她,這種字體的源頭,是門主親授。

  門主是大周開國之前,天機門第一任執持者。

  史冊里沒有名字。

  蕭梨把紙折起來壓進袖中,轉頭。

  戚無憂還站在原處,拎著那把拖過碎石地面的長刀,神情平靜,像是在等她開口。

  她沒客氣,直接問:「戚家的記載里,天機門初代門主是誰。」

  「沒有名字。」戚無憂說,「建立者,從頭到尾是個空缺。」

  「因為被抹掉了。」蕭梨把紙重新取出,遞給他,「他用天機鎖封住了自己的記憶,把自己從所有記錄里刪乾淨,然後死了。」

  戚無憂接過,看了一眼,把紙還給她。「死了,還能寫信。」

  「假死就能。」

  戚無憂停了一下。「他對你,是敵是友。」

  蕭梨沒有立刻回答,頓了頓才道,「說不準,他把天機鎖刻進我體內,等我長大,等歸墟開啟,等天機圖被撕碎,他等的是這個結果,但結果之後要什麼,我不知道。」

  「不怕?」

  「怕什麼。」蕭梨抬眸,看向他,語氣平得像是在講天氣,「我把皇帝關進冷宮,把龍脈斷了,把歸墟炸塌了,帶五萬人來把你從石頭縫裡撈出來,你說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戚無憂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他說了兩個字。

  「回京。」

  蕭梨已經轉身走了。

  「廢話。」

  ……

  回京的路比來時快。

  勝仗之後士氣不同,護民軍將士腳步帶勁,連馬蹄踩在官道上都比來時有力氣。

  蕭梨沒騎馬,坐在隨軍的馬車裡,手裡捏著從廢棄驛站帶回的第二樣東西——一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玉片,正面是細密陣紋,背面是鴻爪踏雲。

  帘子從外面撩開,戚無憂鑽進來,在對面坐下,低頭掃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

  「那是什麼。」

  「鎖心玉。」蕭梨把玉片翻了個面,「天機門傳遞內力的信物,一對,兩枚之間有感應,他給我這枚,說明他手裡有另一枚。」

  「打算用?」

  「先放著,他等了幾十年,不差這幾天。」

  車裡沉默了一段時間。

  戚無憂靠著車壁,閉著眼。

  兩天兩夜沒合眼的人,眼下青黑還沒散,他沒有睡著的跡象,只是歇著。

  蕭梨看了他一眼,從包袱里摸出一塊行軍乾糧餅子,直接扔過去。

  餅子砸在他胸口。

  戚無憂沒睜眼,接住,低頭看了一下。「這是什麼。」

  「吃的。」蕭梨靠向另一側車壁,「鷹愁澗糧道斷了,你帶頭挨餓穩軍心,三天沒正經吃東西,猜的。」

  戚無憂把餅子掰開,咬了一口,不說話。

  行軍糧就這質量,能填肚子,別奢望味道。

  他嚼完一塊,把另一半扔了回去,力道不輕,直接落進蕭梨腿上。

  「你呢。」

  「吃了。」

  「吃了就不會盯著人嘴看。」

  蕭梨低頭,拿起那半塊餅子,咬了一口,面色平靜,什麼都沒說。

  輪子壓過官道,顛簸細碎。

  風聲從窗縫裡鑽進來,把將士們零星的談笑聲帶走,又帶遠。

  外頭的世界該亂還在亂,該收拾的還沒收拾完,但這一小塊地方,暫時是安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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