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讓他等著


  第三天傍晚,斥候來報,前方三十里官道旁有人候著。

  一個人,手裡沒有武器,自報是來給女帝送信的。

  蕭梨讓人把他帶過來。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灰布長袍,洗了不知多少次,面容普通,放到人群里絕對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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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讓人記住的是他的眼睛,很靜,靜到像是不屬於現在這個年代的人。

  他在蕭梨馬前站定,行了一個極古老的禮,手交疊胸前,躬身。

  「女帝。」

  「說。」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片,紋樣和蕭梨手裡的那枚一模一樣,托在掌上。

  「我家主人,請女帝移步,往北三百里,有一處廢棄的觀星台,他在那裡,等候多年。」

  蕭梨從袖中取出自己那枚,兩枚玉片靠近,陣紋細細震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共鳴聲,像是兩樣沉睡已久的東西,突然認出了彼此。

  戚無憂在她側後,手搭上刀柄。

  蕭梨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來人。

  「你家主人,可說過他叫什麼。」

  來人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蕭梨。他神情里有什麼東西走到了盡頭,帶著一種極長時間的等待終於落定的意味,開口,聲音很平。

  「他說,他曾經有個名字,叫蕭長安。」

  蕭梨的手指慢慢收緊,扣死了掌心那枚玉片。

  四周的人都屏住了氣,連戰馬的鼻息都輕了下去。

  蕭長安。

  蕭家,長安。

  蕭梨閉上眼睛,只有一秒,睜開,聲音恢復平靜

  「讓他等著,本帝先把京城收拾乾淨,再去見他。」

  來人低頭,退開。

  戚無憂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

  「你認識這個名字。」

  蕭梨沒有回頭,視線落在遠處的暮色里,官道向南,延伸進京城方向的燈火。

  「認識,我外祖父,天機門初代門主,蕭長安,大周開國前三十年,史冊上死的清清楚楚。」

  停了一下。

  「但信,是他寫的。」

  馬蹄重新踏上官道,向南,向南。

  夜風卷過,掌心的玉片陣紋又亮了一下,轉瞬熄滅,像是極遠處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

  大軍凱旋,入京。

  沒有想像中的萬民空巷,夾道歡迎。

  京城南門大道兩側,百姓的神情很複雜。

  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疏離。

  皇權崩塌得太快,新秩序建立得太急。

  他們還沒想明白天下無枷是什麼意思,只知道皇帝沒了,龍脈斷了,現在是一個女人說了算。

  蕭梨騎在馬上,黑金軟甲未卸,臉上的血痕已經結痂,平視前方,對兩側的目光恍若未聞。

  戚無憂在她身側落後半個馬身,眼神警惕地掃過人群。

  他聞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不是殺氣,是一種比殺氣更麻煩的東西——人心。

  議事閣前,李青帶著留守的官員早已等候在此。

  見到蕭梨,李青快步上前,臉色凝重,壓低聲音:「陛下,出事了。」

  蕭梨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說。」

  「城裡的世家餘孽,最近很安分,沒鬧事。」李青頓了頓,「但他們換了種玩法。」

  他遞上一本奏章。

  蕭梨沒接,只道:「講重點。」

  「他們請動了三朝元老,大儒周玄清。」李青的聲音更低了,「周玄清在您離京第二天,就在國子監門口開壇講學,不講經義,只講禮法與人倫,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君臣父子,天地綱常,是為正道,凡有違者,皆為亂逆。」

  戚無憂眉頭一皺。

  這是誅心。

  蕭梨毀了皇權,在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傢伙眼裡,就是毀了天理人倫。

  「他一個人,能掀起多大浪?」戚無憂冷聲道。

  「他一個人不行,但他身後站著京城所有對新政心懷不滿的讀書人和舊臣。」李青苦笑,「這幾天,城裡到處都在傳,說您是妖后,斷我大周龍脈,引來天譴,漠北狼騎就是明證,如今雖僥倖得勝,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長此以往,國祚必危。」

  謠言,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尤其是,當這把刀還舉著為你好的旗號時。

  蕭梨面無表情地聽完,只問了一句:「周玄清人呢?」

  「在議事閣門口,跪著。」李青指了指前方,「帶著上百名國子監的學子,說要死諫,請您……還政於慶帝,重塑綱常。」

  議事閣前的廣場上,果然跪著黑壓壓一片人。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身形枯槁,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脊樑卻挺得筆直,像一截寧折不彎的枯木。

  正是大儒周玄清。

  看到蕭梨走來,他沒有抬頭,聲音卻如洪鐘,響徹整個廣場。

  「罪臣周玄清,叩見陛下!」

  「臣,請陛下一思社稷,二思蒼生,三思天地倫常!」

  「龍脈雖斷,然國體尚存,慶帝雖有過,仍是天命所歸,陛下以女子之身,行篡逆之事,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如今更要廢綱常,亂人倫,行天下無枷之謬論,是欲將我大周,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啊!」

  他身後,上百學子齊聲高呼:「請陛下重塑綱常,還政於君!」

  聲音整齊劃一,顯然演練了不止一次。

  戚無憂握緊了刀柄,上前一步,殺氣畢露。

  蕭梨抬手,攔住了他。

  她走到周玄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著的老人。

  「周玄清,」她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你說的綱常,是誰的綱常?」

  周玄清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是天下人的綱常!」

  「是嗎?」蕭梨笑了,笑意冰冷,「那三十年前,北境大旱,餓殍遍野,你所謂的天命所歸慶帝,在皇宮裡用人乳沐浴,你為何不跪諫?」

  周玄清一滯。

  「十五年前,王家貪墨賑災糧款,致使河道決堤,淹死百姓十萬,你所謂的社稷,又在哪裡?你為何不撞死在金鑾殿前?」

  周玄清臉色開始發白,嘴唇哆嗦。

  「三年前,慶帝為求長生,煉製屍丹,暗中坑殺三千童男童女,你所謂的蒼生,又是什麼?你為何不以你這大儒之身,擋在那些孩子面前?」

  蕭梨每問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氣勢層層遞進,壓得周玄清幾乎喘不過氣。

  「你沒有。」

  蕭梨停在他面前,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如雷霆。

  「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讀書人,在皇權面前,連狗都不如,慶帝賞你們一根骨頭,你們就搖尾乞憐,如今,我把那根骨頭敲碎了,你們就對著我狂吠。」

  「你的綱常,不是天下人的綱常。」

  「是你們這些世家門閥,這些既得利益者,用來束縛天下人的枷M鎖!」

  她猛地一甩袖,轉身面向那上百名學子。

  「而我,就是來砸碎這枷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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