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六連歡呼下的危機


  第115章 六連歡呼下的危機

  夜幕徹底籠罩了王家店渡口。

  此時的六連營地,已經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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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中央空地上,足足架起了三口大號的行軍鍋,裡面燉滿了砍成好幾段的大魚。

  尤其是咕嘟冒泡的表層,還飄著一層淡黃色魚油,混合著蔥段、大粒鹽和東北大醬的濃郁香氣。

  這味道順著風都能飄出二里地去。

  「開飯!」

  「今天咱們光吃魚吃到飽!」

  趙紅梅帶著後勤組的人一聲吆喝。

  一百多號漢子,無論是六連的青年隊員,還是四排村的漁民,全都端著搪瓷缸子或者鋁飯盒,兩眼冒著綠光圍了上來。

  在這個肚子裡一年到頭缺油水的年代,眼前一大鍋魚肉,就是勞動過後最好的犒勞。

  整個六連,加上四排村漁業隊的一百多號人,圍著火塘蹲了一大圈。

  每個人手裡捧著軍綠色的搪瓷茶缸,或者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全都裝的滿滿當當。

  今天破了天荒。

  平時只能當做配角省著吃的魚肉,今關卻成了主菜量天管飽。

  四排村那個黑臉青年二順子,一手端著碗,一邊跟孫大壯說話,一邊手舞足蹈的比劃。

  「你是不知道,這江里大魚可多著呢!」

  「我有一年夏天,跟我師傅在江面捕魚,可是看到三四米長的大魚呢!」

  孫大壯咧著嘴,嘴裡塞滿了魚腹肉,燙得直吸溜,還含糊不清的喊著。

  「三米長的魚,這得多重啊!」

  「那咱們可得給它捕上來,俺還沒吃過三米的大魚呢!」

  一起勞動了一天,白日的隔閡也都變成了小事。

  另一邊的關山河,也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風口的一根圓木上。

  趙有山坐在他旁邊,破天荒的從狗皮大衣的內兜里摸出一小壺自釀的燒酒。

  拔掉木塞子。

  兩個老夥計沒用杯子,直接拿缸子碰了碰酒壺,仰頭灌下一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朝陽坐在人群邊緣,手裡也端著一碗魚湯。

  熱湯下肚,胃裡升騰起一股暖流。

  他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火光,安靜的掃過周圍每一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龐。

  狂熱的情緒,確實能掩蓋很多東西。

  但掩蓋不了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他看得很仔細。

  關山河雖然笑得豪邁,扯著嗓門跟趙有山吹噓連隊以前的戰績。

  但他端著茶缸的右手大拇指,正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

  再看坐在大壯對面說得唾沫橫飛的青年漁民,他每次活動的時候,肩膀總要極其不自然的往上聳一下。

  拿筷子的手腕更是僵硬。

  拉網時那種超出極限的巨大牽引力,已經讓他的肩背肌肉出現了輕微的拉傷。

  另一邊。

  孫大壯是最活躍的,吃得也最多。

  但他吃完第三碗魚肉,站起身想去火塘邊再添點湯。

  剛一邁步,右腿的膝蓋猛的打了個軟,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去。

  幸好旁邊的漁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孫大壯尷尬的撓了撓頭,強行扯出一個笑臉。

  「嘿嘿,腿麻了,俺蹲久了起太猛了。」

  周圍人起著哄,只當是個小插曲,沒有多想。

  但江朝陽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腿麻。

  而是大腿嚴重透支後的痙攣。

  第一天。

  這僅僅是聯合冬捕大生產的第一天。

  為了起那網兩萬多斤的巨無霸,整個隊伍上百號人,從中午一直耗到了天黑。

  在零下幾十度的冰面上,就把他們所有的體能、意志力,毫無保留的消耗了個乾淨。

  連拉絞盤的畜力白天都累癱了,更何況是人肉之軀。

  飯後的興奮勁兒一過,強烈的疲憊感一下子襲來。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營地,迅速安靜下去。

  大部分人連臉都顧不上洗,腳也沒泡,就直接一溜煙鑽進了帳篷里。

  不到十分鐘。

  震天的呼嚕聲,便在各個帳篷里此起彼伏的響了起來。

  江朝陽自己倒是要好得多。

  白天在江面,他作為指揮體力消耗並不大。

  江朝陽拿著手電在所有帳篷轉了一圈之後。

  最後從六連的主帳篷出來,轉身走到營地中央那個還在散發著餘溫的火塘邊坐下。

  他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裡面暗紅色的炭火,火星崩裂出來,在夜色中迅速熄滅。

  剛才他看了一圈。

  發現六連的危機,遠比他前面擔憂的要大得多。

  今天首網大捷。

  這固然有戰術得當、找魚精準的因素。

  但更核心的,也是這一百多號人在極度亢奮下,透支了所有的體能拼出來的一個結果。

  在現代體育科學這方面來說,這種不遺餘力的瘋狂爆發,後續必然伴隨著斷崖式的衰退。

  相比於他們六連這邊,吃飯的時候四排村的漁隊情況稍好一些。

  他們常年幹這行,懂得如何運用腰馬合一的巧勁,懂得在走鉤、拉網的間隙讓肌肉短暫休息。

  可他們六連這群小伙子不一樣。

  他們全是憑著一股子狠勁,用最原始的蠻力去跟水下幾萬斤的活物死磕。

  一天可以。

  但明天怎麼辦?

  甚至後天,大後天呢?

  冬捕的這次聯合生產可是持續整整十天!

  以這種狀態,最遲到第三天,他們六連的這群生力軍就會徹底趴下。

  不僅效率會腰斬,更可怕的是,在極寒和疲憊的雙重打擊下,稍有不慎就會出現嚴重的生產事故。

  而在這烏蘇里江上,失誤,失去的可能就是生命了。

  他作為這次的指揮,既然享受了體力上的優待,自然就要保證隊伍拿到榮譽的同時,也要保證隊伍人員的安全。

  「朝陽,你怎麼還沒睡呢?」

  一道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江朝陽的想法。

  江朝陽轉頭。

  只見關山河裹著一件厚實軍大衣,掀開他們側面帳篷的破布帘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江朝陽給火塘填了幾根柴火。

  「連長,我剛才看你不是睡了嗎?」

  「怎麼起來了?」

  關山河打了個哈欠。

  「不是剛才你進去轉悠了一圈嗎?」

  「雖然今天累了點,但我要是這點警惕都沒有,估計早就被人抹了脖子了。」

  「咋了朝陽?看你臉色這麼嚴肅,咱們今天可是拿了全團的頭彩!」

  關山河還在興頭上。

  江朝陽看著他。

  「連長,剛才我看了一圈,大傢伙情況可都不怎麼好。」

  「凍傷就不說了,甚至拉網組大部分老兵,都有不同程度的肌肉拉傷。」

  關山河神色一頓,隨即裝著不在意的擺擺手。

  「嗨,幹這種力氣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那點凍傷磨破皮算啥事,以前在戰場上,腸子流出來了還得塞回去繼續衝鋒呢!」

  說完,他看著江朝陽那副擔憂的表情。

  關山河那張被風霜刻滿褶子的臉膛上,還是透著一股嘆息。

  他從大衣兜里摸出包被壓扁的香菸。

  抽出一根,在火塘邊上引燃。

  「朝陽,你以為我是真的眼瞎嗎?」

  「就大壯那小子今天走路直打晃,還有其他老兵,你以為我看不出都到極限了?」

  他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都是我帶出來的兵,我能不心疼?」

  「可咱們沒辦法啊。」

  「這冬捕不光是技術活,也是個力氣活,咱們不拼命去拉,那江里的魚還能自己長腿跑到冰面上來?」

  「這十天是累,可要是咱們咬牙拿了頭名,明年春耕咱們就能牽著幾頭牛下地。」

  「要是咱們現在歇了,明年的春耕怎麼辦,到時候咱們就得把繩套拴在自己肩膀上,去硬拉犁鏵開荒啊。」

  「那可就不止十天了!」

  關山河轉過頭,盯著江朝陽。

  「真到了那時候才是最要命的!」

  很顯然,關山河怕江朝陽因為一時的心軟,這幾天是讓大家歇了。

  但是人家可未必會歇。

  他們兩萬斤是多,但不是這一網就行了。

  到時候人家追上來,他們雞飛蛋打,後面春耕那力氣可就得往死了出了。

  對於關山河來說,他只是第六前哨墾荒點的負責人。

  他管不了其他人,自己也只能儘量讓自己的隊員輕鬆一點。

  江朝陽靜靜的聽著這位老連長掏心窩子的話。

  他也清楚,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

  無論是開墾凍土,還是在江面捕魚。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跟大自然死磕。

  今天那兩萬多斤的巨網,是一百多號人冒著風險,一點點從冰窟窿里硬生生拽上來的0

  他其實理解關山河的邏輯。

  為了明天能輕鬆些,所以今天必須拿命去拼,一代人去吃三代的苦!

  這就是這個時代,千千萬萬墾荒人的真實寫照。

  在墾荒初期,條件就是極其有限。

  在沒辦法做到平均分配的情況下,就只能全看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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