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只要他在,好像大家就沒有克服不了的難關
營地南面,初春的暖風帶不起半分乾燥,反而卷著一股化凍後濃重的土腥味。
吃過午飯,江朝陽牽出了牲口棚里僅剩的兩匹馬。
一匹是連隊的,另一匹是他自己那匹高大的軍馬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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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馬向來金貴,不能下地拉犁死磕生荒地,但拉一趟輕便的木板車還是綽綽有餘。
常滿倉將粗麻繩套在馬肩上,熟練地將韁繩挽在手裡。
他跳上車轅,甩了個清脆的鞭花。
車軲轆碾著滿地爛泥,朝著一公里外的土溝晃晃悠悠地進發。
那裡有蓋房子最缺的天然黏合劑——黃泥。
畢竟去年連隊剛來,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探查駐地周邊的環境和資源。
同一時間的高坡上。
地窩子原址往上幾十米的位置,地勢平緩開闊,陽光能夠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
蘇晚秋帶著田小雨和趙慧蘭,正揮舞著鐵鍬,將地表的枯草和雜灌木還有爛泥連根鏟掉。 順著江朝陽用石灰粉劃出的白線,一點點平整出一塊巨大的地基。
這不是一間逼仄的單人棚子。
江朝陽劃出的線,足足有十幾米長,五米多寬。
在這個框架內,按照承重結構被隔成了四個大開間。
男同志兩間,女同志一間,外加一個寬敞的中間堂屋用來做灶台和儲物。
這種拔地而起的地面建築,不僅能避開地下的滲水,還能讓光線徹底照透每一個角落。
嚴景和孫建明也沒閒著,提著斧頭鑽進了遠處的雜樹林。
一陣陣沉悶的砍伐聲隨風飄來。
馬車在荒原的泥濘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
路過向陽坡菜地時,一陣格外得意的吆喝聲遠遠地傳了過來。
這片原本像鐵板一樣堅硬的生荒地,經過連續幾天的物理冰劈作用,地下的草根墊子已經被徹底撐裂,凍土變得像發酵過的黑麵團一樣酥脆。
孫大壯肩膀上勒著粗糙的拉繩,壯實的身軀微微前傾。 他甚至都沒怎麼用死力氣,就跟平時走路一樣,大步流星地往前邁。
那把直板舊鐵犁跟在後面,犁鏵順滑地切開土層,帶出一道整齊深邃的黑土地溝壑。
顧曉光走在犁的後面。
他兩隻手隨意地搭在木製犁把上,他昂著下巴,走得那叫一個閒庭信步,活脫脫像個下來視察工作的基層幹部。
「大壯啊,這拉犁可是門學問。」
顧曉光學著江朝陽平時說話的調子,拉長了聲音,搖頭晃腦地在後面指點江山。
「你看看這土,多酥!為什麼酥?」
「物理學懂不?熱脹冷縮不對,是水結成冰,體積膨脹!這叫什麼?這叫冰劈!這叫大自然的偉力!」
顧曉光甚至空出一隻手,在半空中虛虛地畫了個大圈。
「大壯,幹活不能死用力。」
「知識,這就叫知識的力量!」
孫大壯在前面悶頭走著,聽到這話,粗壯的脖子扭了過來。 他那張憨厚的黑臉上沒有半分佩服,反而毫不留情地揭了老底。
「曉光,你就別在俺面前吹了,都吹了幾遍了,再說這不是朝陽想的嗎?」
顧曉光直接爭辯道。
「我那叫戰術執行!沒有我在後面精準澆水統籌配合,這水能自己流地里去嗎?」
「所以大部分都是我乾的活。」
孫大壯撇了撇嘴,聲音響亮。
「俺才不信呢!俺記得剛來的時候上山看柈子,就你第一個一屁股坐地上,說要活活累死在這荒原上的?」
「那時候你嗓門比老黃牛叫得都慘呢!」
顧曉光的臉猛地一紅,被踩了痛腳,立馬跳腳解釋起來。
「你都說了那是以前了?」
「我那時候是不適應,我現在這是適應了。」
「再說,哪有人老記以前的事?」 「你就沒有干不動活的時候?」
孫大壯搖了搖頭。
「那俺沒有,俺從小就開始給家裡挑水澆地了。」
顧曉光聽到這話,只能梗著脖子反駁。
「那你也不能說,以後我要是當了幹部,這事讓人聽到多影響我形象!」
正在兩人拌嘴的時候,馬車的軲轆聲在田埂邊停下。
顧曉光一轉頭,看到江朝陽和常滿倉坐在車上,立馬收起了那副幹部做派,屁顛屁顛地跑到田邊。
「隊長!你們這是去哪啊?怎麼把車都趕出來了?」
「去拉點黃泥。」
江朝陽坐在車轅上,指了指遠處的土溝。
「地窩子返漿沒法住人了,要在高坡那邊重新起一排新房子,干打壘的笆籬屋。」
蓋新房?脫離地窩子? 這幾個字落在顧曉光和孫大壯耳朵里,比什麼知識都管用。
這幾天白天地窩子返潮,大家顯然都住得很難受。
顧曉光一聽蓋房,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搶著表態。
「隊長,蓋房子可是個技術活!」
「等我和大壯把這壟翻完,立馬過去支援!」
「咱們後勤二隊,召之即來,來之能戰!」
孫大壯一把扯下肩膀上的麻繩,也不甘示弱。
「隊長,蓋房子可是力氣活。」
「你們就一掛板車怎麼夠?等俺把這剩下的一畝地翻完,馬上就過去幫你們和泥!」
「行,就等你們了。」江朝陽揮了鞭子,馬車繼續向前。
顧曉光眼珠子骨碌一轉,看著孫大壯那股幹勁,立刻湊了上去,親熱地攬住大壯的肩膀。
「大壯,你聽見了沒?蓋房子那可是重體力活。」 顧曉光煞有介事地分析著。
「你看看你,體格子這麼壯,到了蓋房子的主戰場,那絕對是主力軍啊!你這身力氣得留到刀刃上用。」
孫大壯撓了撓頭。
「那咋辦?這地還得翻啊。」
「這還不簡單。」
顧曉光一拍大腿,循循善誘。
「不如這樣,接下來這幾壟地,還是你拉。」
「我在後面死死把控方向,讓你走得輕鬆點。」
「咱們加快進度,早點幹完早點去支援隊長!」
孫大壯一聽,覺得挺有道理,剛準備重新套上繩子。但他手上的動作突然一頓,那雙大眼睛狐疑地盯住了顧曉光。
「不對啊,曉光。」
孫大壯雖然憨,但不傻。 「全都是俺拉,你就只在後面走,你這不還是沒費力氣嗎?」
「憑啥全讓俺干,換你拉!」
「哎!你這人怎麼不懂得統籌呢!我這是為了大局!」
聽到這話,孫大壯剛接過繩子頓時反應過來。
「不對,朝陽跟俺說過,誰要是跟俺強調大局,那說明就想騙俺白幹活,所以你來拉。」
「什麼叫騙你幹活,我這真是大局。」
「俺不管啥局,下午這幾壟都得你來拉!」
伴隨著一陣笑罵聲,向陽坡上充滿了歡快的空氣。
兩小時後。
滿載著黏稠黃泥的馬車重新回到了駐地高坡。
等他們拉滿兩大車黏度極高的黃泥回到高坡時,新選的駐地上已經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女同志們將地基清理得平平整整。 嚴景和孫建明也拖著一捆捆削去了枝葉的白樺樹和水曲柳回到了營地。
男女搭配的流水線正式運轉。
江朝陽挽起袖子,用鐵鍬將黃泥和提前準備好的碎烏拉草摻在一起,倒入化開的雪水,不停地翻攪揉和。
常滿倉則帶著另外兩人,開始在丈量好的地基四周砸下木樁,立起房子的主骨架。
最精細的活交給了三名女同志。
蘇晚秋蹲在地上,將一根柔韌的青柳條繞過承重的白樺木柱,用力向下一壓,再與另一根交叉。
細長的柳樹枝在她和趙慧蘭的手裡,像靈巧的織布梭子一樣快速穿行。
沒過多久,一面平整細密的柳條籬笆牆就在木柱之間顯出了輪廓。
田小雨抱著一捆剛處理好的柳條走到跟前,一轉頭,正好看見蘇晚秋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的視線越過忙碌的人群,直直地落在遠處正在揮鍬和泥的江朝陽背影上。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田小雨故意壓低聲音,湊到蘇晚秋耳邊打趣, 「我看你這眼珠子都快掉隊長身上了,那眼神黏糊得都能拉出絲了。」
蘇晚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調侃羞得耳根子發燙。
她趕緊收回視線,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根柳條掩飾。
「你瞎說什麼!」
「我……我是在看那泥和得夠不夠黏,泥不夠黏,一會上牆掛不住的!」
「哦——原來是在看泥啊。」
田小雨故意拖長了尾音,把柳條放下,笑得肩膀直抽。
「這泥確實挺黏的,隔著這麼遠都能把一些人黏的眼珠子都拔不出來了,就是不知道這人黏不黏。」
旁邊的趙慧蘭也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田小雨,你這個死丫頭居然敢取笑起我來了!」
蘇晚秋被說得頓時俏臉通紅。
隨後拎起一根水曲柳作勢便打。 「我讓你黏!」
「咯咯,晚秋姐,你不會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吧!」
「隊長,救命啊!晚秋姐偷偷看你被我發現了!」
田小雨立刻助攻一般把江朝陽拉進來。
這話一出,蘇晚秋那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她手裡猛地用力,將柳條狠狠別死在木縫裡,頭都不敢抬。
「死小雨,你瞎說什麼呢!」
蘇晚秋又羞又急地低聲回擊。
「朝陽,我那是……看你泥和得怎麼樣了!」
「田小雨,你再不好好幹活,等到了夏天,瞎蠓從你編的縫隙里飛進去咬你,到時候有你哭的!」
「嘿嘿,晚秋姐咱倆到時候睡一起,咬我肯定也咬你!」
「哼,我才不要跟你一起睡!」 遠處的江朝陽看著兩個年輕姑娘打鬧,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不過手裡的動作卻一點沒慢。
感情嗎?
還是順其自然吧!
不過聽著清脆的笑聲,在忙碌的場地上蕩漾開來,還是讓這枯燥沉重的開荒生活多了一抹鮮活的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