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後半天的清淤進度推進得要快上不少。
有了上午那些野鴨蛋和胖頭魚打底,七連這十幾個漢子一個個幹勁十足。
長杆子探到底,鉤子套住水裡的倒木和雜草。
六七個人喊著號子往岸上拖,淤泥翻滾間,總能順帶摸出幾條藏在深水區挨過冬天的肥大鲶魚和泥鰍。
岸上的雜木和灌木叢被大片清理,視野一點點變得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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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為總指揮的江朝陽,整個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手裡握著那根用來探底的白蠟木桿,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岸邊那堆被乾草和破麻袋仔細蓋住的角落裡飄。
那裡放著他們中午挖出來的那根兩米多長的猛獁象牙。
對於七連的隊員來說,那或許只是一根罕見的大骨頭,頂多能證明這片黑土地底下藏著稀奇古怪的東西。
但江朝陽很清楚。
在後世,國外品相完好、長度超過兩米的猛獁象牙,在收藏市場上價值很高。
在如今這個時代,這東西的真正價值,更是根本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特別是他們國家初建,重工業底子薄弱,許多大型機械設備、拖拉機、發電機組,都高度依賴蘇聯的援助和外貿置換。
而蘇聯方面,其科學院對西伯利亞及遠東地區的遠古生物化石研究也正處於狂熱階段。
江朝陽的腦子飛速轉動著。
這東西不能隨便上交。
如果只是當作稀罕物交上去,最多也就是換幾句口頭表揚,加上幾百斤苞米麵的獎勵。
他必須把它的價值榨乾。
得讓它和六連正在修的那條水路、和接下來的分場規劃,甚至和整個墾區的基建設施緊緊綁在一起。
可這事該怎麼實施呢!
「江隊長!」
一聲粗獷的呼喊打斷了江朝陽的思緒。
李長明渾身是泥地從淺灘里跋涉上來,手裡還提著用柳條穿過鰓的四五條大黑魚,每一條都有小臂長,魚尾巴在半空中不甘心地拍打著。
「太陽快壓山了,水溫降得厲害。」 李長明看了看天色,呼出了一口白氣。
「今天這段河道算是徹底通了,連底下暗礁的位置都探明了。」
「咱們是不是該往回撤了?」
江朝陽收回心緒,將木桿往岸上一插。
「撤!」
「今天大家辛苦了,戰果也足夠豐碩,回去正好讓食堂給大家加下餐。」
隨著他一聲令下,河灘上立刻忙碌起來。漢子們紛紛從水裡爬上來,用乾草隨便擦了擦腿上的泥水,套上破棉襖。
回去的隊伍比來時要臃腫得多。
十七個漢子,幾乎沒有空手的。
有人肩膀上扛著粗大的木棍,兩頭挑著沉甸甸的背簍。
有人胸前的帆布口袋鼓鼓囊囊,裡面裝滿了墊著乾草的野鴨蛋。
還有人用脫下來的單褂兜著滿滿一包刺嫩芽和野木耳。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踏實的興奮,眉飛色舞地互相交流著自己摸魚的經驗。
那種充實感,將前陣子在七連駐地挨餓受凍的陰霾,幾乎瞬間就掃蕩得一乾二淨。
李長明走在江朝陽身邊,背上背著一個沉重的大麻袋。
他特意點了三個平時最穩重的七連老兵,用幾根粗木棍扎了個簡易的抬架,將那根枕著乾草的猛獁象牙穩穩噹噹地抬在中間。
一行人迎著落日的餘暉,浩浩蕩蕩地往六連駐地走去。
……
此時的六連駐地院內,同樣是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關山河赤著兩條結實的胳膊,褲腿卷到膝蓋,大腿上全是黃泥斑點。
他正指揮著幾名隊員,把最後幾塊在坡腳下打好的黃泥坯子碼放到背風向陽的牆根下晾曬。
整整齊齊的泥坯方陣,透著一種即將起窯建房的生機。
另一頭,王振國坐在幾隻大竹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一點點剔除葛根表面附著的頑固泥塊。
今天他帶人去西南方向,挖了足足三大筐葛根。 雖然這玩意處理起來費事,要砸碎、洗漿、沉澱,但出粉率還算可觀,收拾好之後,能在連隊的口糧告急時頂大用。
王振國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眼,抬頭看了看院門方向。
「老關,這天都快黑了,河道那邊怎麼還沒動靜?」
王振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別是老李那幫人幹活太猛,第一天就給水裡泡出個好歹來吧?」
關山河把手裡的泥刮刀往水桶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那幫小子餓狠了,好不容易有頓飽飯吃,幹活還能不賣力?」
關山河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臉。
「有朝陽在那邊盯著,出不了岔子。」
「我估計也就是砍砍兩岸的樹杈子,今天能推進個百八十米就算不錯了。」
「那邊我看過一次,河道都密死了。」
話音剛落,院外那條剛鋪了碎石子的路上,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壓抑不住的笑語聲。 關山河直起腰,王振國也放下了手裡的葛根。
大門被推開,走在最前面的常滿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連長,指導員,我們回來了!」
還沒等關山河開口詢問進度,他臉上的表情就微微定住了。
跟在常滿倉身後走進來的七連漢子們,簡直像是一群剛洗劫了土匪窩的土匪。
「好傢夥。」關山河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
「嘩啦」一聲。
一個七連隊員把肩膀上的柳條筐解下來,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幾條半死不活的黑魚和肥大的泥鰍立刻在筐里翻騰起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野鴨蛋被小心翼翼地從衣服兜里掏出來,一個個碼放在灶台旁邊的乾草窩裡,青白的蛋殼在晚霞下泛著溫潤的光。
翠綠的柳蒿芽、鮮嫩的刺五加,還有厚實肥大的野木耳,一堆接一堆地在院子裡壘成了小山。
剛剛還在灶台邊忙活晚飯的蘇晚秋和田小雨,連手裡的燒火棍都掉在了地上。
「這……你們這些全是從河裡弄上來的?」 「你們不是去疏通河道了嗎?」
王振國快步走到那堆野鴨蛋前。
他精打細算的大管家腦子,此刻甚至有些轉不過彎來。
李長明把背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汗,咧開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王,這還只是清理了一小段回水灣的邊角料!」
「那條河道里憋了幾十年的老底子,全讓咱今天給翻出來了。」
李長明說著,踢了踢腳邊的一個水桶。
「中午咱們還在河灘上烤了幾條魚墊肚子,要不然還能帶回來更多。」
「江隊長說的沒錯,那就是個活生生的寶庫!」
王振國看看眼前這座小型的「物資山」。
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辛苦挖了一天、還沾著泥巴的那三筐葛根。
兩者在獲取難度和營養價值上的差距,一目了然。 王振國沉默了兩秒,轉頭看向關山河。
「老關。」
「嗯。」
「明天西南方向的葛根先放一放。」
王振國語氣果斷,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留幾個女同志在家裡處理今天這些獵物,剩下的男勞力,明天除了打泥坯的,我親自帶隊,全部去河道幫忙清淤。」
看著這麼多東西,不收回來他不甘心啊!
關山河嘴角抽動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早一天把河道蹚平,咱們就能早一天把船開進烏蘇里江。」
院子裡的七連隊員們聽到指導員的話,一個個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能讓六連的大管家改變計劃,他們今天這趟活幹得確實硬氣。 「行了,別顯擺了,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關山河揮了揮手,「朝陽呢?怎麼沒看見他進來。」
「江隊長在後面,跟著重要的東西呢。」
李長明臉上的笑意突然收斂了幾分,神色變得有些神秘。」
他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都走穩著點,別磕著了!」
四個七連的漢子,聽見這話穩步走進了院子。
他們肩膀上的木棍壓得微微有些彎曲,畢竟接近三米的象牙可並不輕。
當時是三四個人才把它從河裡拉上來的,東西一進來,就立刻吸引了全院人的目光。
主要那東西太長了。
足有兩米多,不到三米的樣子,還帶著一道粗獷而流暢的弧線。
隨著蓋在上面的草被拿掉,一股溫潤的牙白色顯露出來。 那不是木頭的紋理,而是一種細密交叉、如同菱形網格般的獨特骨質結構。
「這什麼東西?」
關山河湊近了兩步,仔細端詳著玉質的象牙。
「骨頭?啥東西長這麼大骨頭。」
「這能熬多少頓湯啊!」
雖然在河床底下的淤泥里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表面有些地方帶著礦物質沁入的微黃,但整體依然堅硬如鐵,散發著一種遠古巨獸特有的壓迫感。
王振國卻意識到什麼。
「燉個屁湯,這玩意怎麼可能燉湯。」
「你見過用牙燉湯的嗎?」
院子裡的喧鬧聲慢慢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看著地上這根不合常理的巨大牙齒。
「牙?」 「指導員你說的真的?這一個牙都這麼大,那本體得多大,幾百米嗎?」
關山河走到近前,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是個打過無數仗的老兵,見過的猛獸骨頭也不少,但這東西的尺寸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朝陽,你腦子活,見識廣。」
關山河盯著那根巨大的骨質物,聲音有些低沉。
「你給句痛快話,真跟老王說的是牙?你們這到底是從什麼野獸嘴裡掰下來的?東北虎的牙也沒這麼老長啊。」
「這不是現在的野獸。」
江朝陽抬起頭,目光在關山河和王振國臉上掃過,聲音很穩,卻透著一股讓兩人不得不重視的分量。
「連長,指導員說的沒錯,這是猛獁象牙。」
「保守估計,在地下埋了幾萬年了。」
「猛獁象?」
關山河愣了一下。 這個詞在這個年代還屬於相對生僻的地質學和古生物學範疇。
一般人其實還真不知道。
江朝陽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這東西在國內極其罕見,主要埋在西伯利亞那邊的永久凍土層,以及咱們東北極少部分深層地下河道里。
在普通的市場上,它可能只是一件頂級的牙雕材料,甚至有錢都買不到。」
說到這裡,江朝陽頓了一下。
「但在國家層面,在蘇聯的科學院,以及咱們國內的地質勘探和古生物研究所眼裡,這也是具有極高戰略研究價值的頂級科研標本。」
關山河的動作停住了。
王振國剛要伸手去摸那根象牙的手停在了半空。
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又經過政工和幹校培訓的老黨員,江朝陽這幾句話里的重量,他們太清楚了。
1956年,全國上下最缺的是什麼?是重工業底子,是科研材料,是能跟蘇聯老大哥換取援助設備的硬通貨。
一根幾萬年前的猛獁象牙,完整度如此之高,兩米多長。 王振國慢慢收回手,呼吸明顯重了半拍。
他轉過頭,看著關山河。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立刻讀懂了對方眼底的意思。
「老李,這東西是在哪段河道挖出來的?」
關山河突然轉頭看向李長明,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十倍。
李長明指了指遠處。
「就在駐地往東一里地左右的一個深水回水灣里,卡在淤泥底下被我們用鉤子拉上來的。
周圍仔細探過了,就這一根,沒別的東西。」
「好。」
關山河點了點頭。
「明天,全體出動先疏通河道。」
他再次看向那根象牙,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院子裡的風吹過晾曬的泥坯,帶著初春的涼意,但關山河的眼神卻像燒起了一把火。 「朝陽。」
關山河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極重。
「你親自拿去倉庫鎖起來,對了拿防水油布,把這東西里外包三層。」
「晚上派幾個人輪流守著倉庫門。」
關山河轉頭看向王振國,眼神銳利如刀。
「老王,明天的泥坯先暫時停一下,葛根那邊也先不挖了,先緊著河道。」
「朝陽你今晚也熬個夜,把咱們水路規劃的建設報告,加上這根東西的發現經過,重新寫一份詳盡的材料。」
「明天一早,我護送你親自送一趟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