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朝陽,你又準備搞什麼新花樣!(求月票!)


  次日天還沒亮,一分場食堂就亮起幾盞燈。

  後勤隊那邊最先動起來。

  趙紅梅帶著人把面袋子搬到案板邊,蘇晚秋拿著本子,一項一項念。

  「乾糧,窩頭,烙餅。」

  「薑湯,熱水。」

  「棉手套,備用棉襪。」

  

  「還有草繩,麻袋,油布。」

  孫大壯扛著一捆麻袋從門口進來,嘴裡還嘟囔。

  「俺就說該讓俺跟船。」

  「俺這麼大力氣,不去可惜。」

  趙紅梅抬頭看他。

  「你力氣大,就把麻袋扛穩。」  「別一邊扛一邊廢話。」

  孫大壯立刻閉嘴。

  過了兩秒,他又忍不住小聲說道:「那俺不跟船,總能幫著破冰吧?」

  趙紅梅把一摞餅放進布袋裡。

  「這個可以。」

  「不過別往冰面上亂踩。」

  「你這個分量,踩塌一塊,下去撈你就夠大家忙活了。」

  旁邊幾個女同志沒忍住笑出聲。

  孫大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底下。

  「俺也沒那麼沉吧。」

  「你自己心裡沒數?」

  趙紅梅一句話,把他堵得沒聲。  很快,大家吃完了這頓有點早的早飯。

  場部那邊。

  蘇晚秋站在廣播室里,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

  「全場同志注意。」

  「搶運隊即將出發。」

  「所有破冰隊同志拿好破冰工具,另外不准擅自上船,不准私自跟船。」

  她停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緊。

  「書記說了,誰敢亂來,回來就寫檢查。」

  「場長也說了,誰敢添亂,他回來親自收拾。」

  碼頭上沒人笑。

  平時這種話一出,肯定有人起鬨。  可今天不一樣。

  冰面黑沉沉的,靠岸那層薄冰被鐵釺敲開,水口子裡冒著白氣。

  誰都知道,這趟不是去趕集。

  陳永順蹲在船頭,拿手摸了摸船板。

  「把幾根脫攬全裝上。」

  「以防萬一。」

  船運隊員聞言立刻朝著倉庫走去,去取備用的拖攬。

  關山河穿著棉襖,腰上扎著繩,正要往船上跳。

  陳永順抬頭看他。

  「場長,先別上。」

  關山河愣了一下。

  「咋地?」  陳永順說道:「船沒查完,誰也不准上。」

  關山河張了張嘴,最後點頭。

  「行。」

  「上了船,你說了算。」

  陳永順這才站起來,看向旁邊幾個人。

  「我再說一遍。」

  「出發以後,不管是誰,場長也好,副場長也好,全聽我的。」

  「我說停就停,我說退就退。」

  「誰亂喊,誰亂動,我直接把他綁船艙里。」

  關山河咧了咧嘴。

  「你小子還挺橫。」

  陳永順沒笑。  「江水可不認識你是不是場長。」

  這話一出,碼頭上更安靜了些。

  江朝陽把棉帽子往下壓了壓。

  他看了一眼支流水面。

  靠岸的冰已經被破開一條口子,可再往外,還是灰白一片。

  嚴景抱著一個小木箱,裡面放著紙筆、麻繩、破布和幾塊木楔。

  這是他昨晚整理出來的。

  說是接設備用。

  顧曉光也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拿著一根鐵釺。

  他眼睛發紅,看樣子一宿沒睡好。

  「朝陽,我真不能去?」

  江朝陽看了他一眼。  「不能。」

  顧曉光嘴動了動。

  「我這回不是偷懶。」

  「我知道。」

  江朝陽拍了拍他肩膀。

  「所以你留下。」

  「破冰、搬物資、照看碼頭,這些也都是正經事。」

  顧曉光低頭看了看鐵釺,半晌才點頭。

  「那行。」

  「你們回來之前,這條冰路我盯著。」

  趙紅梅站在後面,沒說話。

  不過顧曉光說完之後,她看他的眼神倒是軟了一點。  王振國站在碼頭邊,手裡拿著名單。

  「最後點一遍。」

  「關山河。」

  「到。」

  「江朝陽。」

  「到。」

  「陳永順。」

  「到。」

  「嚴景。」

  「到。」

  「船運隊,劉廣田,馬三喜。」

  「到!」  「到!」

  王振國把名單折起來,塞進棉襖里。

  「沒點到名字的,誰也不准上船。」

  「違者按嚴重違反紀律處理。」

  孫大壯在人群後頭伸了伸脖子。

  「書記,俺就是想幫忙扛一下。」

  王振國看都沒看他。

  「扛完下船。」

  「敢賴在船上,回來扣你雞蛋。」

  孫大壯馬上縮回去。

  「俺下。」

  天邊發白時,破冰開始。  留守分場的大部分人站在岸邊,拿鐵釺一下下敲。

  冰不厚,可每敲開一段,就有上面的碎冰堵回來。

  這個年代的船,不是後世的鋼鐵船,自然不能硬撞。

  只能先靠人敲。

  鐵釺砸在冰面上,聲音發悶。

  破開的水口子裡,冷氣往上撲。

  沒一會兒,幾個人手套外頭全結了一層硬殼。

  程墾罵了一句。

  「這他娘比挖凍土還難受。」

  顧曉光喘著氣。

  「程班長,你別光罵,左邊還有一塊。」

  程墾瞪他。  「你還指揮上我了?」

  顧曉光沒回嘴,低頭繼續敲冰。

  他腳下那塊冰忽然咔嚓一聲。

  岸邊幾個人心裡一緊。

  「別動!」

  陳永順一聲吼,直接壓住所有動靜。

  顧曉光身體僵住。

  一隻腳踩在冰邊,另一隻腳還在木板上。

  陳永順抓起纜繩甩過去。

  「抓住,慢慢往回退。」

  「別抬腳太快。」

  顧曉光臉白了些,手卻沒亂。  他抓著繩,一點點退回來。

  等人站穩,程墾一把拽住他後脖領。

  「你小子不要命了?居然敢站在這麼薄的冰面上!」

  顧曉光喘了幾口氣。

  「沒事,我輕得很!」

  「再說冰正好被我踩裂了,這才容易破冰。」

  這話一出,旁邊有人想笑,卻沒笑出來。

  趙紅梅在岸上罵道:「還貧!」

  顧曉光立刻閉嘴。

  江朝陽看見這一幕,心裡也跟著落回去。

  陳永順沒再耽擱。

  「繼續。」  「都往岸邊退半步,不准踩灰冰。」

  一群破冰隊又幹了半個多鐘頭。

  到天快亮時,支流終於被徹底清開,一塊塊的碎冰被上游支流的水流下沖入烏蘇里江。

  初冬的天邊微微發灰。

  一分場的人幾乎都來了碼頭。

  岸邊站滿了人。

  沒人起鬨。

  也沒人喊口號。

  這種天氣,這條江,大家心裡都有數。

  陳永順已經站到舵位。

  「解繩,最後檢查一遍拖纜。」

  很快屬於船運隊的人又再次檢查了一遍拖纜,畢竟前面的拖船還好,自身有動力,基本卡不住。  可後面的木駁船可沒有一點動力,這要是拖纜出問題,那就是大事。

  再次檢查一遍之後,船繩解開。

  船頭擠開最後一層碎冰渣,往大江方向慢慢鑽出去。

  蘇晚秋站在人群前頭,目光緊緊盯著江朝陽。

  就這麼看著船一點點往外走。

  等船頭過了第一道碎冰,她才喊了一聲。

  「搶運隊同志,注意安全。」

  人群這才跟著喊。

  「注意安全。」

  「早點回來。」

  江朝陽笑了一下。

  「放心,接到東西就回來。」  關山河聽見,立刻拍著胸口擺了擺手。

  「大家放心,我肯定照顧好朝陽,說實話要不是得他去確認設備,我都用不上他!」

  王振國直接喊道。

  「關山河先管好你自己。」

  「別到時候讓朝陽照顧你!」

  江朝陽也揮了下手。

  「放心,書記,我會照顧好場長的!」

  聽到江朝陽這話,王振國沒好氣揮了揮手。

  「一個個的,就沒有個不讓人擔心的時候。」

  當拖船拐出支流時,烏蘇里江的水面寬起來。

  風一下大了。

  江水發黑,遠處漂著零零散散的白冰。  江朝陽站在船邊,看著那些冰塊順流往下走。

  平時看江,覺得寬。

  這會兒看江,只覺得冷。

  冷得沒有一點人情味。

  陳永順一直盯著水面。

  「前頭有冰。」

  關山河也看見了。

  「能過去不?」

  「別說話。」

  關山河立刻閉嘴。

  陳永順一手扶舵,一手朝後頭打手勢。

  船運隊員立刻去駁船邊上,拿篙子準備。  拖船稍稍偏開。

  一塊臉盆大的浮冰從船邊擦過去。

  後頭駁船也跟著避開。

  嚴景蹲在設備墊板旁邊,手抓著繩索,一動不動。

  又走了一段,流冰多起來。

  拖船不能開快。

  開快了,後頭駁船來不及跟。

  開慢了,又頂不住逆流。

  陳永順嘴裡不停報方向。

  「左邊撐一下。」

  「後船別橫。」

  「篙子別插太深。」  江朝陽這才明白,所謂能走,不是安全。

  只是還沒到完全不能走。

  一塊更大的冰從上游斜著漂過來。

  它貼著水面,露出來不過半尺,可水下有多大,誰也看不清。

  陳永順臉色一沉。

  「減油。」

  拖船聲音低下去。

  「後船準備!」

  那塊冰擦著拖船側面撞上來。

  咚。

  聲音不大,卻很悶。

  船身跟著抖了一下。  關山河下意識要伸手去撐船幫。

  陳永順吼道:「別碰!」

  關山河手停在半空,硬生生收回來。

  江朝陽扶著艙邊,心也跟著提起來。

  船板沒有裂。

  鐵殼拖船扛住了。

  陳永順沒有鬆氣,立刻讓人調整後船。

  木駁船被水流帶得偏了一點。

  船運隊員拿長篙死死頂住。

  篙子彎出弧度。

  嚴景也撲過去幫著壓住繩。

  幾息之後,駁船重新擺正。  陳永順這才罵了一句。

  「他娘的。」

  「今天這江算是挺給面子。」

  關山河擦了下額頭。

  「這還算給面子?不給面子得啥樣!」

  陳永順看他。

  「不給面子的時候,你這種在船上站都站不穩。」

  關山河立刻不說話。

  江朝陽看著那塊漂遠的冰,手指在棉手套里動了動。

  這一趟要是沒有陳永順,真不是說膽子大就能走。

  膽子大的人,江里不知道埋了多少。

  會活著回來的人,靠的是本事。  船逆流而上。

  速度不快。

  臨近中午,他們才到了屬於饒河縣的渡口。

  在守渡口的老把式驚訝的目光中。

  一群人立刻靠岸休息,換手套,同時給電台發報。

  王振國那邊很快回電。

  只有四個字。

  「按規行事。」

  關山河看完,哼了一聲。

  「老王這人,擔心得要死,嘴還硬。」

  江朝陽把電報收起來。

  「我等回去就跟書記說說。」  關山河翻了個白眼。

  「你這說的,搞得我很怕他一樣!」

  後面的路程倒也還算順利,畢竟天氣沒冷到真正的流冰期。

  再加上他們是小船,一路躲避,倒也有驚無險。

  由於一路逆流,再加上不時就得躲避上游下來的浮冰,天稍微一黑就得靠岸休息。

  畢竟這種情況下抹黑開船,完全看不清浮冰,那就跟找死差不多了。

  所以直到第三天中午,他們才終於到達穆稜河的渡口。

  遠處岸邊也終於出現人影。

  不過在看到江朝陽他們的船之後,人影又很快消失,江朝陽估計是去通知了。

  一五八農場的江邊渡口不大。

  岸上插著幾根木樁,還有一桿飄揚的紅旗。

  同時避風口也扎了幾棟帳篷!  等江朝陽他們把船拖到靠近江邊時,不少人站在江邊等。

  而且已經燒起火堆。

  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迎上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軍大衣。

  「你們好,你們真從一分場逆流上來了?」

  那幹部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一眼後頭駁船。

  「你們膽子也真夠大的啊。」

  關山河跳下船。

  「不然怎麼辦?而且這荒原上到處都藏著危險。」

  「沒有搏命的勇氣,在這片可帶不長久。」

  那幹部點點頭,隨後伸手。

  「也有道理,你們好!」  「我是一五八農場副場長,韓立民。」

  「局裡交代了,讓我們全力配合你們。」

  江朝陽握了一下。

  「我們是一五九農場一分場的江朝陽。」

  韓立民眼睛一亮。

  「你就是江朝陽?」

  「我們局裡現在可都聽過你。」

  關山河在旁邊咳了一聲。

  「還有我呢。」

  韓立民笑著點頭。

  「關場長自然也聽過。」

  「而且聽得更多。」  「不過這會消息傳回去了,局長這兩天就在我們農場那邊呢!」

  「估計很快就過來了。」

  關山河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味。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快快快!」

  「趕緊裝車!」

  「裝完趕緊走,別到時候天氣有什麼變化。」

  還沒等他說完,後頭馬車和卡車已經過來。

  這年頭的卡車車廂很高,輪胎上沾著凍泥。

  車上蓋著帆布。

  旁邊站著一個個頭不高的老工人,背著布包,戴著棉帽。

  他正看著江面。  張建華也在。

  他看見江朝陽,終於鬆了口氣。

  「你還真來了啊。」

  江朝陽笑道:「張廳長東西都送到這了,我不來不合適。」

  張建華看著他。

  「我可沒讓你們拿命來賭。」

  陳永順接了一句。

  「還沒到賭命那一步。」

  張建華看他一眼,沒再多說。

  那老工人走過來。

  「誰負責設備?」

  嚴景立刻上前。  「我負責清點和看護。」

  陳永順沒寒暄。

  「先卸接應物。」

  「把設備看一遍。」

  江朝陽也上岸。

  「吳德厚師傅!」張建華轉身朝後面喊。

  「吳師傅!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年輕人,江朝陽!」

  一輛卡車後面,一個背著布包的老人走過來。

  他戴著棉帽,身上是厚棉襖,外頭還套著一件舊羊皮坎肩。

  人不高,背有點駝。

  可眼神很亮。  他先看了看船,又看向江朝陽。

  「你就是江朝陽?」

  江朝陽上前一步。

  「吳師傅,你好,我是江朝陽。」

  「這一路辛苦您了。」

  吳德厚擺手。

  「我坐車來的,不辛苦。」

  「你們從江上逆流上來,才是真折騰。」

  他說完,看向嚴景。

  「這個年輕人就是你帶過來的?」

  嚴景趕緊站直。

  「吳師傅,你好,我叫嚴景。」  「現在跟著江副場長學水輪機和簡單機電,也是電機廠主要跟你對接的人。」

  吳德厚打量他兩眼。

  「手伸出來。」

  嚴景愣了一下,還是伸出手。

  吳德厚看了看他的手指和虎口。

  「看來摸過工具,不是個光會嘴看熱鬧的。」

  嚴景臉上有點紅。

  「我其實也剛開始學電機。」

  吳德厚嗯了一聲。

  「剛開始不丟人。」

  「怕的是剛開始就覺得自己啥都會。」

  江朝陽笑著接話。  「吳師傅,這話您到了我們那邊,可以多說幾遍。」

  「我們那邊現在最缺的就是規矩。」

  吳德厚看了他一眼。

  「規矩不是說出來的。」

  「是干錯活以後記住的。」

  關山河在旁邊咳了一聲。

  「吳師傅,咱們先看設備?」

  他可是著急的很呢!

  吳德厚點頭。

  「行。」

  幾輛車上的帆布被掀開。

  裡面是拆下來的手搖繞線機、腳踏衝壓台、校正架,還有一隻只木箱。  箱子外頭用黑漆寫著字。

  模具。

  卡具。

  量具。

  雲母紙。

  絕緣漆。

  銅線和矽鋼片另外裝著,幾捆銅線外頭包著油紙和麻布,矽鋼片用木板夾住,兩頭用鐵絲勒緊。

  江朝陽拿著清單,照著念起來。

  吳德厚蹲在一邊開箱,一邊還教給嚴景認識一下設備。

  他動作不快。

  但每打開一隻箱,都先看邊角,再看裡面墊草。

  「這箱別倒放。」  「校正架底座要墊木頭。」

  「繞線機手柄拆下來單放,別讓它受力。」

  嚴景飛快記著。

  江朝陽看著一隻寫著「量具」的木箱,眉頭皺了一下。

  「吳師傅,這個箱子封條不對。」

  吳德厚走過來。

  木箱側面原本該有兩道紙封。

  其中一道已經破開,邊緣還有重新糊過的痕跡。

  吳德厚臉色沉下去。

  「打開。」

  韓立民也緊張起來。

  「這箱我們接到時就是這樣。」  「路上沒動過。」

  箱蓋打開。

  裡面放著卡尺、千分尺、幾隻樣規,還有一小包定位銷。

  吳德厚一件件拿出來,擺在油布上。

  嚴景照清單點數。

  點到最後,他聲音停住。

  「少兩根定位銷。」

  吳德厚抬頭。

  「你確定?」

  嚴景又數了一遍。

  「清單寫十二根。」

  「這裡只有十根。」  江朝陽沒有馬上說話。

  定位銷不是大件。

  但有些模具裝配,少了它就不好保證位置。

  吳德厚拿起一根定位銷看了看。

  「這東西我倒是能配。」

  「就是費點功夫,還得磨准。」

  他看向嚴景。

  「你知道它幹啥用?」

  嚴景想了想。

  「從名字來說,應該是定位。」

  吳德厚盯著他看了兩秒。

  「誰教你的?」  嚴景指了指腦子。

  「我就是瞎琢磨」

  「還有我自己拆脫粒機時琢磨過類似的。」

  吳德厚又看江朝陽。

  「還行是個腦子靈活的娃娃。」

  江朝陽直接笑著道。

  「再靈活,也得有好老師教不是,所以才盼著您這種老師傅來把關。」

  吳德厚把定位銷放回布上。

  「少兩根,先記帳。」

  「別在這吵。」

  「設備到地方,我再想想辦法。」

  江朝陽點頭。  「嚴景,寫清楚。」

  「量具箱封條破損,定位銷缺兩根。」

  「請一五八農場的韓副場長做個見證,廳長別介意啊!」

  「畢竟跟省里對接,我們這邊也得所有東西都準備好。」

  張建華擺了擺手。

  「我不介意,估計是他們廠里那邊當時裝車時候出了什麼意外。」

  「不過幸好我當晚就把東西連夜拉走了,不然還真未必少幾根定位銷了。」

  檢查完之後,開始裝船。

  後面道路上傳來陣陣汽車聲,很快一輛吉普車停在渡口上方。

  王景琨從車上下來,棉大衣扣得很嚴。

  關山河一看見他,臉先僵了。

  然後小心地走上去。  「領導。」

  王景琨掃了他一眼。

  「關山河!」

  「你還知道我是你領導?」

  「你電報上怎麼說的?」

  「現在當著我的面,再重複一遍!」

  關山河縮了縮頭,立刻小聲道。

  「我當時那不是怕局裡不同意嘛!」

  江朝陽上前。

  「局長。」

  王景琨看了看江朝陽,又看了看船。

  「你們膽子不小。」  「江上這個時候還敢跑。」

  江朝陽說道:「局長,這是場委會集體表決。」

  「我們也請示過局裡。」

  王景琨哼了一聲,指了指關山河。

  「他那叫請示嗎?」

  「你別替他擋。」

  「我還不知道他們這幫人什麼德行?」

  「就光是入秋之後過來,一個個犯了多少事了?」

  關山河低頭看腳尖。

  韓立民在旁邊忍著笑。

  王景琨看著別人都看向這邊,他沒繼續罵,於是轉頭看向吳德厚跟張建華。

  「張廳長,吳師傅,這一路上你們也受累了。」  張建華擺了擺手。

  「我就是坐車跑一趟,受什麼累!」

  王景琨看向吳德厚道。

  「吳師傅,我們局裡給準備了棉帽、皮手套,還有一件厚棉衣輪換。」

  「一點心意別嫌棄,我們這邊也沒有啥其他東西。」

  吳德厚有點意外。

  「局長客氣。」

  「我自己帶了。」

  王景琨擺手。

  「你帶是你們的。」

  「我們準備是我們的。」

  「你這次去一分場教人,是給我們農墾培養人才,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感謝!」  吳德厚這才點頭。

  「那我收下。」

  王景琨又看向江朝陽。

  「我看你們農場前面提交上來的年終工作總結,上面說你們冬季還準備辦夜校了?」

  江朝陽說道:「剛開課。」

  「一個班主要是教識字和一些基本的數學。」

  「剩下的機電、農業、養殖都是大家互相組織的交流小組,自己跟著書上學。」

  「現在還很粗。」

  「先讓大家願意學,後面再慢慢細分。」

  王景琨聽得認真。

  「沒有老師能自己跟著書上學。」

  「這就很好。」  「只要能總結,就可以當技術苗子培養。」

  他背著手,看向車上的舊設備。

  「咱們農墾剛起步,啥人才都沒有,上面支援的也不多,主要還是得靠我們自己培養。。」

  「你們一分場這個夜校,倒是先走了一步。」

  「朝陽,你們這件事要堅持,並且要持之以恆。」

  「以後局裡也要看。」

  江朝陽認真說道:「局長放心,只要場裡有電,有老師傅,有能學的人,我們就辦下去。」

  王景琨看他的眼神緩了些。

  「好。」

  「這話我記住。」

  江朝陽趁著這個時候,看了關山河一眼。

  關山河馬上給他遞眼色。  江朝陽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局長,這次搶運,場長確實急了一點。」

  「但他也是怕設備耽誤一冬。」

  「如果沒有場長帶頭,隊伍也未必能這麼快動起來。」

  王景琨看著他。

  「你這是給他求情?」

  江朝陽說道:「不是說他沒錯。」

  「是希望局裡批評歸批評,別影響一分場後續生產。」

  王景琨哼了一聲。

  「你倒是會說話。」

  關山河在旁邊趕緊點頭。

  「局長,我接受批評。」

  「深刻接受,你怎麼處罰我都接受。」  王景琨看都沒看他。

  「先裝船。」

  有局裡和一五八農場的人幫忙,裝船快了不少。

  木槓抬設備,麻袋墊底,乾草塞空。

  銅線和絕緣漆放在前船中段,怕磕的量具箱由嚴景親自看著。

  吳德厚蹲在船邊,一遍遍叮囑。

  「這個箱子不能壓。」

  「那台繞線機手柄朝里。」

  「矽鋼片別沾水。」

  「油布蓋兩層。」

  陳永順看著船吃水。

  「拖船不能再多了。」  「再多返程不好走。」

  「剩下的往木駁船上裝!」

  韓立民趕緊讓人停手,改往另一艘木船上裝!

  裝完船,江朝陽他們在一五八農場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飯菜。

  說實話,作為一個有好幾千人的新建大農場。

  江朝陽覺得,還真沒有他們分場的伙食好。

  下午,江面風更冷。

  搶運隊準備返航。

  關山河悄悄往船上挪,剛踩上一隻腳,王景琨聲音從後頭傳來。

  「關山河。」

  關山河身體一僵。

  「到。」  王景琨慢慢走過來。

  「你去哪?」

  關山河乾笑。

  「局長,我要壓船回去啊。」

  「設備這麼重要。」

  「我得負責壓船。」

  王景琨點點頭。

  「你不用負責,壓了一路,辛苦了。」

  「接下來不用你壓了。」

  關山河臉色一苦。

  「局長。」

  王景琨看著他。  「江朝陽剛才幫你求情了。」

  「我也覺得,一分場現在離不開你這種扛得住的幹部。」

  「所以帽子先不給你摘。」

  關山河鬆了半口氣。

  下一句,他那半口氣又卡住。

  「但是這事不能這麼過去。」

  「你不是喜歡說摘帽子種地嗎?」

  「這個冬天,你就留在密山。」

  「參加局裡幹部勞動改造,跟他們一起好好種地。」

  「一個個撒出去之後,都跟撒歡了一樣,不好好改造一下這還得了?」

  關山河瞪大眼。

  「勞動改造?局長,冬天咋種地啊?」  王景琨面無表情。

  「刨凍糞,修溫床,清倉庫,砍柈子。」

  「活多得很,放心,不會讓你沒有活乾的。」

  「肯定是夠你們這些犯錯的幹部干一冬的。」

  關山河聽到這話就知道改變不了,只能看向江朝陽。

  那眼神幽怨得不行。

  江朝陽別過臉,假裝沒看見。

  而且他知道這事其實現在處罰了,比一直壓著要好得多。

  處罰了,在局長這裡事情就過去了。

  可如果是沒有任何處罰,那麼現在還能用得上老關到還好。

  可是以後等用不上了怎麼辦。

  那時候重新想起來,這就是一件要命的事了!  江朝陽覺得,這事完全是好事。

  而且現在他們一分場又不是之前兩個領導了,現在三個場領導,三名場委。

  所以場長去勞動學習一冬,也不見得就是壞事。

  畢竟能被局裡親自組織處以勞動處罰的幹部,多半不會是小兵。

  而且聽局長的意思,其他農場亂七八糟犯錯的也不少。

  這對於關山河的人脈擴展也是好事!

  王景琨則看著江朝陽又說道:「江朝陽。」

  「到。」

  「回程,就由你帶隊回去。」

  「路上聽陳永順指揮。」

  「回去雖然是順流。」

  「遇到大冰排,馬上靠岸,不許硬闖。」  「在我們這邊,設備比人命輕。」

  「回去之後,立刻給局裡發報!」

  江朝陽點頭。

  「明白。」

  吳德厚背著布包上船。

  嚴景護著量具箱坐好。

  關山河站在渡口邊,整個人像被霜打過。

  看著江朝陽最後準備上船,他也顧不上局長在旁邊,趕緊朝江朝陽走過去。

  「朝陽!回去你得跟大家說清楚啊!」

  「我可不是被扣下了。」

  「是參加局裡的年終工作會議,是留在局裡接受表揚的!」

  江朝陽站在碼頭,朝他揮了揮手。  「知道。」

  「我一定告訴大家,場長你接受完局裡的表揚,覺得自己那股子熱氣一直沒有消散,自己強烈要求在局裡參加勞動。」

  聽到這話,船上幾個人全笑了。

  關山河的臉頓時垮下來。

  「那也不必解釋這麼清楚吧!」

  「這誰能信啊!」

  江朝陽朝王景琨敬了個禮。

  「局長,那我們回去了。」

  王景琨點頭。

  「把東西帶回去。」

  「把電機車間辦起來。」

  「還有夜校,要繼續辦。」  「自己培養人才很重要,這事我很關注!」

  江朝陽認真道:「保證辦下去。」

  等到江朝陽上船,陳永順最後檢查纜繩,朝岸上喊。

  「松繩。」

  船慢慢離岸。

  陳永順聲音沉穩。

  「都坐穩。」

  江朝陽回頭看了一眼岸邊。

  關山河還站在那裡,懷裡還抱著自己的包裹,如同被丟棄的小狗一樣。

  直到整個船影都消失在視野里,他整個人都蔫蔫的。

  邊上的王景琨哼了一聲。

  「人都走了!還看!」  「跟我上車!」

  「說說你們一分場的事情。」

  關山河整個人都悶悶的。

  「局長,我從哪說?」

  「從頭說,所有一切都說!」

  「我看看你們一分場有哪些是可以推廣、可以被複製的!」

  「而且後面的年終工作會議,你也要上次組織發言!」

  關山河有些驚喜。

  「啊?」

  「這麼說我不用參加勞動改造了?」

  王景琨撇了一眼。

  「想得美!」  「勞動改造要參加,會議組織發言也要參加!」

  「啊~!」

  看著關山河那副倒霉樣,王景琨忍不住道。

  「不過參加會議的時候可以休息幾天。」

  畢竟其實他對關山河這種遇到問題能扛事的幹部,個人還是挺喜歡的。

  當然犯錯誤了,也必須得處分!

  他在部隊,往往就是這種幹部,經常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當然他也知道,這種人絕對不能太多。

  不然別的就不用幹了,天天擦屁股就行了,因為這種人惹事也是一等一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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