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場長哪去了?
第二天一早。
一分場難得清閒下來。
不是說真沒活干。
牲口要喂,雞鴨要看,夜校還得辦,倉庫帳也得清。
可比起春耕、秋收、修壩、燒磚那種連喘氣都帶泥味的日子,現在總歸算是能歇口氣,慢慢緩過來了。
大傢伙心裡繃著的那根弦,也總算松下來一點。
幹部宿舍里更是難得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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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屋子原本能睡十二個人。
大通鋪順著牆根鋪開,中間用幾張小炕桌隔開,每個鋪位旁邊都放著木箱、炕尾櫃、還有卷好的鋪蓋。
現在住在裡面的,只有江朝陽他們這幾個領導和場委。
屋裡的火炕燒得正旺。
外面大鍋上的鍋蓋,還緩緩往外冒著白氣,顯然是鍋里持續燒著一大鍋水。 窗戶紙上結著一層白霜,外頭的光透進來,像隔著一層薄棉。
關山河裹著棉被,半張臉縮在裡面。
他睡得正香,呼嚕聲時高時低。
王振國坐在炕桌邊,手裡捏著鉛筆,正往本子上寫材料。
他寫一會兒,就停下來皺眉想想。
桌邊放著一摞夜校名單,還有各隊冬季值班跟上山砍過冬柈子的安排。
江朝陽靠在鋪邊看書。
書是當時去省里的時候,順路在供銷社買的。
內容跟小型水利工程有關,有些地方還夾著他自己畫的圖。
江朝陽發現,不知什麼原因,他現在腦子似乎格外好使,基本上很多東西看一遍就能記住。
奔著技多不壓身的道理,他現在還真有閒暇功夫就喜歡看看書。
陳永順跟趙志坐在靠門那頭。 兩個人膝蓋上搭著麻繩,正一邊說話一邊編網。
那張舊漁網破得太厲害,供銷社雖說帶了線和麻繩,可真想補好,還得船運隊自己下功夫。
李長明從外面推門進來。
門一開,一股冷氣就鑽進屋。
他趕緊反手把門關上,跺了跺腳,把棉帽子摘下來拍了拍。
「哎呦,這上了十一月份,外頭可真冷。」
「我記得十月收苞米的時候,忙活起來我還能穿一件單衣呢!」
「這好傢夥進十一月,前面下了一場小雪,這馬上就得穿棉襖了。」
說著,他看向還在睡的關山河,笑道:「老關,晚上這是沒睡夠啊?」
「看看人家朝陽,閒下來就看書,難怪人家本事大想法多的呢!」
「老關,你就完全沒受到近朱者赤的感染?」
「白瞎睡覺靠著朝陽那麼近!」 關山河眼睛都沒睜。
「你管我。」
「現在好不容易閒下來,老子不睡幹啥?」
「還近朱者赤呢!你老李還拽上詞了!」
李長明得意地拍了拍身上。
「那可不是,我這就叫近朱者赤!」
關山河翻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你赤個屁!」
「趁著這個空閒時候,好好歇著吧!」
「不然等我們江副場長哪天又冒出新想法,你想睡都睡不著嘍。」
屋裡幾個人都笑起來。
關山河這才睜開一隻眼,繼續嘟囔。 「你們別不信。」
「我跟你們說,咱們場可不是進了冬天就徹底閒下來貓冬了。」
「去年冬天,咱們可是幹了大半冬的活計。」
「好傢夥,那凍土挖得我現在想起來都胳膊酸。」
陳永順低頭繞著繩頭,笑了一聲。
「場長你還胳膊酸呢?」
江朝陽把書往膝蓋上一放。
「場長我看你去年吃的時候,可一點沒胳膊酸,還說上我了。」
「蘑菇我看你是一口沒少吃啊。」
關山河一聽,直接從被窩裡伸出手擺了擺。
「那可不是。」
「我不吃回來,那不是白出力了嗎?」 「再說那蘑菇是我挖凍土換來的,我吃得理直氣壯。」
屋裡又是一陣笑。
關山河聽到這話,也徹底睡不住了。
他坐起來,披著棉襖,摸索半天沒摸到菸袋。
「我菸袋呢?」
江朝陽頭也沒抬地說。
「場長,抽菸出去抽,我可不想聞二手菸了啊。」
關山河動作一頓。
「那不抽了,外面怪冷怪冷的!」
王振國抬了抬眼皮:「你還怕冷?當初不是為了抽口菸葉子,連樹葉都想卷了抽嗎?」
關山河瞪了他一眼。
「老王,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損了。」 王振國繼續寫材料。
「跟你們住一屋,想不損都難。」
關山河剛想說話,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門沒關嚴。
劉海生的聲音先撞進來。
「書記!」
「場長!」
「局裡有急電!」
劉海生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帶著喘氣聲。
屋裡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
江朝陽合上了書。
劉海生推門進屋,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他臉被風吹得發紅,帽子上還沾著雪粒。
「局裡電報。」
「省廳那批設備、材料,還有老師傅,已經送到密山了。」
這話一出,關山河立刻坐直。
「到了?」
「好事啊!」
劉海生卻沒笑。
他把電報遞給王振國。
「可後面還有。」
王振國接過來,掃了幾眼,臉色很快沉下來。
江朝陽伸手。
「我看看。」 王振國把電報遞過去。
屋裡安靜下來。
只能聽到灶台里的柴火偶爾噼啪響一下。
江朝陽低頭看完。
電報字不多。
可每一個字都像壓著冰碴。
設備材料人員已送至密山。
可是松花江、烏蘇里江陸續出現小型流冰現象。
省船運隊無法遠航。
局裡建議:設備暫存密山,或考慮將電機廠籌備點暫設密山,待明年開江後再議遷回一分場。
江朝陽看完,沒有馬上說話。
關山河看他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說?」
江朝陽把電報放到炕桌上。
「東西到密山了。」
「但是大江起流冰,省船運隊不敢往我們這邊跑。」
關山河的臉直接黑下來。
「啥意思?」
「東西到嘴邊了,讓咱們等明年?」
王振國把鉛筆放下。
「局裡建議有兩條。」
「一是暫存在密山。」
「二是電機廠籌備點先放密山,等明年開江再說。」
關山河一聽,火氣立刻頂上來。 「放密山?那還能是咱們一分場電機廠?」
「這玩意只要搬到密山,明年還能不能回來就兩說。」
「那邊周圍可是駐紮了一整圈的農場啊!」
「到時候萬一那個農場把人和設備弄過去!」
「到時候局裡說密山路方便,人也方便,材料也方便,咱們哭都沒地方哭。」
李長明皺眉。
「老關,話不能這麼說。」
「局裡也得考慮安全。」
王振國點頭。
「人命不能賭。」
「設備重要,可場裡的人更重要。」
關山河直接看向他。 「我說賭人命了嗎?」
「我說的是不能就這麼幹等。」
「老王,這可不是一台手搖車床。」
「這是一整套的發電機生產設備啊。」
「還有老師傅!」
「我們等這個東西等多久了?」
「而且前面朝陽可說了,咱們現在之所以就一台電動脫粒機,就是沒有電機。」
「如果我們能自產電機,那麼很多土法設備都可以自己想辦法手搓了。」
「比如電動的榨油機,磨麵機,就不用每天讓後勤隊她們苦哈哈的人工磨麵和手工榨油了。」
陳永順沒接話,只是伸手拿起電報看了一遍。
他的眉頭也擰起來。
屋裡剛才的輕鬆勁,全被這張紙壓沒了。 外頭風颳過窗戶紙,發出呼呼聲。
江朝陽看向陳永順。
「老陳,江面上你最熟,這方面我們都不如你,你判斷一下。」
「現在船還能不能走?」
「到底安不安全!」
陳永順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電報折好放下。
「光坐屋裡判斷不了。」
「我得去碼頭看看情況。」
關山河立刻掀被下炕。
「走走走!一起去!」
王振國也拿起棉帽。 「都去。」
幾個人很快出了屋。
外頭天還行。
雪沒有下,只是風並不算小。
營區地面凍得梆硬,腳踩上去咯吱作響。
幾個人一路往碼頭走。
路上碰見幾個隊員打招呼,見場裡領導臉色都不對,於是今天瞬間沒人敢多開玩笑了。
到了碼頭,陳永順先蹲下身,看了看靠岸的支流水面。
支流這段比大江窄,水流慢。
靠岸位置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冰面發灰,不算厚,但一眼看過去也夠讓人心裡發緊。
陳永順找來一根鐵釺。 他站在岸邊,先敲靠岸薄冰。
咔嚓一聲。
冰面裂開。
他又用鐵釺把裂口撬大,彎腰看了看厚度。
「靠岸這裡一寸多。」
「中間應該薄很多。」
關山河問道:「啥意思?我聽不懂你說的那些話!」
「你就說能不能走,危險性有多大就行了。」
陳永順沒理他。
他又往前走幾步,找了塊木板墊腳,讓兩個船運隊員幫忙拉著繩。
隨後他探出身,用鐵釺去敲更遠一點的冰。
連續敲了幾處。 冰面碎開,水從裂口湧上來。
陳永順看了好一會兒,才退回來。
他手套上全是冰水,凍得硬邦邦。
江朝陽問道:「怎麼樣?」
陳永順看向大江方向。
「支流這段很難走。」
「但也不是不能走。」
王振國問道:「大江呢?」
陳永順說道:「大江那邊水急很多,眼下十一月沒幾天,大江是凍不上的。」
「不過偶爾也有流冰,但只要不是連片大冰排,咱們這種小船應該能躲。」
「問題是咱們從支流出去,得先把這段薄冰破開。」
「船不能硬頂。」 「船頭硬頂,木板吃不住。」
「得人拿釺子、木槌,一路開。」
關山河立刻說道:「那就開。」
王振國沉聲問:「老陳,風險多大?」
陳永順吐了口白氣。
「風險肯定是有的,不過咱們這種船應該沒有卡冰的風險,頂多只有撞擊的風險。」
「不過今天能走,不代表三天後還能走。」
「要是這幾天的天氣突然下大雪或者變得很冷,那就麻煩了。」
「去密山要時間,裝貨要時間,回來也要時間。」
「中間只要風向一變,流冰厚起來,那就麻煩。」
「所以不能拖。」
「要去,就今天準備,明天一早開船。」 「去的這段是逆流,船上人不能多。」
「而且為了靈活度,只能拖一條船,且每條船必須有人盯冰、有人撐篙、有人掌舵。」
關山河看向王振國。
「聽見沒?」
「能走。」
王振國臉色還是不好。
「我聽見的是有風險。」
關山河一瞪眼。
「幹啥沒風險?」
「去年進山砍柈子沒風險?」
「還是去荒野上找吃的沒風險?」
「或者是我們下江撈木頭沒風險?」 「咱們干到今天,哪一件事是坐屋裡一點風險不冒等來的?」
「咱們紮根荒野本身就是有風險的。」
王振國也看向他。
「老關,話不是這麼講。」
「風險可以擔,但不能瞎擔。」
「你是場長,你帶頭沖沒問題。」
「可船上還有別人。」
「如果出事,咱們怎麼跟他們家裡交代?」
關山河張了張嘴,最後沒說出來。
他知道王振國說得對。
可他心裡也清楚。
這批設備如果真留在密山,一分場這個電機廠就得打個問號。 「那就我跟老陳兩個人去。」
「那得有人壓船啊!」
聽到這話,李長明和趙志也直接說道。
「我倆跟著壓船,我們黨員幹部不就是沖在前面的嗎?」
江朝陽一直沒開口。
他看著那段被敲開的冰面。
水從裂口裡往外翻,帶著一點黑。
這不是春天的江。
這是十一月的北方大江。
掉下去,幾分鐘就能要人命。
可如果錯過這一趟。
發電機試製至少拖到明年開江。 一個冬天,人心、機會、材料,都可能變。
他轉頭看向陳永順。
「老陳,如果讓你帶船,你敢不敢走?」
陳永順沒有猶豫。
「敢。」
「但得按我的規矩來。」
「不管誰上船,誰聽我。」
「在船上不許逞能,不許亂喊,特別是遇到流冰撞擊,絕對不能慌張。」
「我說停就停,我說退就退。」
關山河立刻點頭。
「這個沒問題。」
「上了船,你就是總指揮,你讓我跳下去鏟冰都沒有問題。」 王振國看向江朝陽。
「朝陽,你怎麼想?」
江朝陽沒有馬上答。
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回場部。」
「開場委會表決吧!」
一行人回到場部時,消息已經隱隱傳開。
劉海生沒有亂說,可碼頭那邊那麼大動靜,大家都能看出不對。
場部屋裡。
關山河坐下後,直接說道:「我主張去。」
「理由很簡單。」
「設備到密山,咱們不接,明年未必還能是咱們的。」 「就算還是咱們的,也得耽誤一冬。」
王振國接著說道:「我不同意直接冒險。」
「我的意見是,先請示局裡。」
「讓局裡協調車,能不能走陸路過來。」
「到時候咱們通過陸路去接應,看看能不能運進來。」
「這樣風險小很多。」
江朝陽搖了搖頭。
「書記,你出去的少,去年一年,我是走陸路去總場和佳市最多的人。」
「入冬之後,大部分荒野確實能走車。」
「但路段相當顛簸,運送人或者一些糧食之類的生活物品,確實沒有問題。」
「可是這種老設備,在這種全是高低起伏的荒野一路開進來,很難保證設備的完好。」
聽到江朝陽這話,屋內瞬間凝固。 陳永順直接說道:「如果真要走水路,時間越短越好,越耽擱風險越大。」
「而且拐進穆稜河那段最麻煩,一旦那邊上凍,我們就沒辦法了。」
江朝陽點了點頭。
「如果能把貨送到烏蘇里江邊,咱們能省不少時間。」
「這點很關鍵。」
李長明說道:「我也覺得可以先請示。」
「但請示歸請示,咱們自己得有態度。」
趙志看了看幾個人。
「我的意見是,去。」
「但要把人選壓到最少。」
「不能一窩蜂上船。」
屋裡又安靜下來。 王振國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了幾行。
「那就表決。」
「同意在局裡許可、陳永順判斷可行、縮短水路的前提下,組織搶運隊的舉手。」
關山河第一個舉手。
趙志舉手。
李長明慢了一下,也舉起手。
陳永順舉手。
最後江朝陽也舉起手。
王振國看了看幾個人,把鉛筆放下。
「我保留意見。」
「不過我會服從場委會決定。」
「但我也有幾個要求!」 「第一,必須請示局裡。」
「第二,上船之後,所有人必須聽陳永順同志的指揮。」
「第三,人員名單由場委會定,任何人不許私下跟船。」
關山河點頭。
「行。」
「你寫。」
名單很快開始定。
可這個名單,比討論去不去更難。
消息一傳開,外頭很快擠了一堆人。
程墾來了。
鍾大山來了。
嚴景也來了。 孫大壯本來是養殖小組的,也擠在人後頭探頭。
顧曉光抱著本子,一臉嚴肅。
關山河一看門口,直接罵道:「你們一個個幹啥?」
「這是搶著去趕集啊?」
程墾說道:「場長,我會撐篙。」
鍾大山悶聲道:「我力氣大。」
孫大壯舉手。
「我能扛東西。」
王振國臉一黑。
「你給我滾一邊,我現在沒功夫跟你們閒扯。」
嚴景往前一步。
「場長,書記,朝陽。」 「我申請去。」
關山河擺手。
「你去幹啥?」
「江上冷得能把人耳朵凍掉,你一個搞機電的,去了能掌舵還是能破冰?」
嚴景沒有退。
「這批設備是給電機車間用的。」
「我以後要負責機電組。」
「設備到手之前,路上怎麼裝、怎麼墊、怎麼防磕,我應該跟著看。」
「還有那些模具、量具,不能亂壓。」
江朝陽看了他一眼。
嚴景這番話,倒不是逞能。
設備不同於糧食木頭。 手搖繞線機、腳踏衝壓台、校正架、量具、模具,全是老東西。
真在路上摔碰,回來以後未必能修好。
顧曉光也趕緊說道:「我也去。」
關山河看他。
「你去幹啥?」
顧曉光挺起胸。
「我輕啊!要是讓程班長那種五大三粗的上,一個人重量頂我們三個人。」
王振國冷笑。
「你倒是打的好算盤?」
顧曉光聲音低了一截。
「書記,算盤我正在學呢。」
「那你就更該在家學。」 顧曉光臉紅了一下,但還是沒退。
「這次我真不是偷懶。」
「我想干點正經事。」
江朝陽想了想。
「嚴景去。」
王振國皺眉。
「朝陽。」
江朝陽說道:「設備清點確實需要人。」
「而且這次也該讓他們看看,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以後車間要交到他手裡,他得知道這批家當是怎麼運回來的。」
王振國沉默片刻。
「那就寫進去。」 「嚴景負責設備看護。」
關山河直接說道:「我帶隊。」
「我親自壓一條船。」
江朝陽接道:「我也去。」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王振國眉頭更緊。
「你不能去。」
江朝陽笑了笑。
「書記,我不去,你放心?萬一東西少了,你們知道!」
王振國沒說話。
關山河倒是咧嘴笑了。
「老王,你們三個留家。」 「朝陽跟我壓船,還有老陳負責帶隊。」
「船上有啥事,全聽老陳的。」
最後定下來。
王振國、李長明、趙志留守。
關山河、江朝陽、陳永順帶隊。
嚴景隨行。
船運隊在挑最熟水性的兩個人。
名單定完,王振國親自去了廣播室。
劉海生在旁邊記錄。
蘇晚秋也在。
她看見江朝陽進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問了一句。
「真要去?」 江朝陽點頭。
「得去。」
蘇晚秋看著他,手裡攥著記錄本。
「那你小心。」
「還有,不許逞能。」
關山河在旁邊聽到,立刻說道:「晚秋,你放心。」
「真有事也輪不到他上!」
蘇晚秋看了他一眼。
「場長你也不許逞能。」
關山河乾咳一聲。
「那什麼,我來發報吧。」
王振國挑了挑眉。 「你來?」
關山河擺了擺手。
「咋地,你還怕我發錯啊!我以前也是專門訓練過的。」
「放心。」
這次電報難得發得很快。
內容很清楚。
一分場擬組織搶運隊接取設備。
請求局裡協調將設備儘量送至烏蘇里江邊,縮短水路。
請求批准。
發完之後,屋裡沒人說話。
只有王振國皺著眉。
「字數不對!」 「你是不是加私貨了?」
關山河擺了擺手。
「那你就別管了,反正就看局裡同不同意就行了。」
電台機聲停下後,狹小的廣播室內反而更顯安靜。
一群人就這麼等著。
另一邊。
密山農墾局。
王景琨拿到電報時,正在辦公室里看冬季生產安排。
看完第一遍,他臉色就沉下來。
看完第二遍,直接把電報拍在桌上。
「胡鬧!」
「一個個為了點設備,命都不要了?」 「還有關山河這王八蛋,這是什麼意思?」
「威脅我?」
劉伯曾站在旁邊,也沒馬上接話。
他太清楚一分場那幫人的脾氣。
尤其關山河。
那就是個看著粗,心裡比誰都硬的混不吝。
王景琨拿起電報又看一遍。
「他是不是覺得,東西到了密山,我還能吞了他的?」
劉伯曾說道:「局長,他們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是這個意思是啥意思?」
王景琨瞪他。
「他們這是怕東西落地生根。」 「怕電機廠被搬到密山。」
劉伯曾沒否認。
王景琨冷笑一聲。
「倒是會防人。」
「還防到我頭上了。」
劉伯曾問道:「那怎麼回?」
「不同意?」
「讓他們滾回去?」
王景琨把電報往桌上一丟。
「不同意?」
「你信不信,關山河那個混不吝真能自己帶船過來。」
「看看這上面寫的,大不了摘了帽子,以後就在一分場光種地。」 劉伯曾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景琨也被氣笑了。
「好好好。」
「喜歡種地是吧!」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
「向副局長呢?」
劉伯曾說道:「在隔壁,剛從基建科回來。」
聽到這話,他直接朝著走廊走去。
「老向!」
「老向!」
聽到動靜,走廊上間隔兩個房間的一個門直接打開。
「局長!」 王景琨直接問:「虎林最外圍的一五八農場,通往烏蘇里江的路修得怎麼樣?」
「通了嗎?」
向副局長想了想,直接進去在地圖上看了看。
「上月就通了。」
「我聽說是,他們今年冬天準備在烏蘇里江開展冬季生產,所以最先搶修的就是通往江邊那條路。」
「畢竟他們農場選擇的駐地距離興凱湖反而要遠上不少。」
王景琨追問:「車能不能走?」
「能走。」
「畢竟是要運魚獲的,所以修的是走車的硬化路。」
王景琨點頭。
「那就行。」
他看向劉伯曾。 「回電。」
「同意一分場組織搶運隊出發。」
「局裡會協調車輛,把設備、材料、人員送到一五八農場江邊裝船。」
「他們不用拐進穆稜河支流深處。」
「這樣一來一回,至少省兩天。」
劉伯曾立刻記下。
王景琨又說道:「再加一句。」
「讓關山河親自跟船過來。」
劉伯曾抬頭。
王景琨冷哼一聲。
「這要是不嚴肅處理,一個個都得給我蹬鼻子上臉了!」
「正好他們的年終總結不是都結束了嗎?」 「就說讓他來參加局裡的年終工作會議。」
「威脅我?」
「喜歡摘帽子種地是吧!」
「那就給我好好種一整個冬天!」
劉伯曾這回是真笑出來。
冬天種地!
確實這得遭老罪了!
王景琨瞪他。
「你笑什麼?」
「你也想去種地?」
劉伯曾趕緊搖頭。
「沒什麼,這種確實得好好處罰,不然都有樣學樣了。」 王景琨沒好氣地擺手。
「趕緊發。」
「另外通知一五八農場。」
「到時候讓他們準備熱水、乾糧、草繩、木槓、帆布。」
「江邊要安排人接應。」
「設備要墊好,別把那些老古董磕壞了。」
向副局長點頭。
「我這就去安排車。」
王景琨回自己辦公室,看著桌上的電報,臉色還是不好。
「還有那個老師傅。」
「叫吳什麼來著?」
劉伯曾說道:「吳德厚,聽說是哈機電借調來的。」 王景琨點點頭。
「給他準備厚棉衣沒有?」
「張廳那邊說他自己帶了。」
王景琨皺眉。
「他自己帶是他的事,局裡準備是局裡的事。」
「這麼大歲數,讓人家跟著折騰到北大荒,不能凍著。」
「再準備一副皮手套。」
「還有棉帽子。」
「告訴後勤,不准拿次品糊弄,不然到了那邊不好好教!」
「對了,我聽說他們一分場還搞了夜校,自己培養人才,這個想法也不錯,等過來我得好好問問。」
劉伯曾點頭。
「明白。」 等人都走後,王景琨才坐回椅子。
「人才啊!人才!」
「還有這幫人啊。」
「一個個是真不讓人省心。」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聲笑了一下。
「可要是都省心,一個個安穩的不爭不搶,我又該發愁了。」
一分場這邊。
電台室里,所有人還在等。
關山河來回走了三圈,被王振國瞪了一眼,才老實坐下。
「局裡咋還不回?」
王振國冷聲道:「你以為局裡就等著你一封電報?」
話剛說完,電台忽然響起來。 王振國趕緊戴上耳機。
屋裡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電鍵聲急促。
眾人看著王振國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寫。
寫到一半,他臉上露出喜色。
「回了!」
「局裡同意!」
關山河猛地一拍大腿。
「好!」
「我看看!」
說著一把接過電報。
「局裡協調一五八農場,將設備材料人員送至烏蘇里江邊穆稜河渡口。」 「一分場搶運隊不得擅自更改路線。」
「關山河同志必須親自跟船抵達接運點,另外留在密山參加局裡年終工作會議。」
念到這裡,屋裡幾個人都看向關山河。
關山河愣了一下。
「完了!完了!」
「參加年終工作會議,這不是得上去給我點名批評嗎?」
「這下真完了!」
王振國看著他,頓時笑了。
「局長點你名了。」
「我看是正確的!」
「你確實得好好批評一下了。」
「我是批評不了你。」 「正好你去接受整個農墾系統的領導幹部的批評教育!」
江朝陽笑了笑。
「場長,沒關係,說不定是咱們幹的出色,讓你上去接受表揚呢!」
關山河自己安慰自己道。
「對對對。」
「我們幹得這麼出色,說不定是接受表揚呢!」
王振國把電報接過去,看完最後一句。
「局裡要求,搶運隊今晚前完成準備,明日天亮出發。」
「帶上手搖發報機,沿途每到一處渡口,必須發報。」
「如遇大冰排,立即停止前進,不得強行通過。」
江朝陽點頭。
「就按這個辦。」 他看向眾人。
「現在開始準備。」
「船運隊檢查船板、槳、篙、纜繩。」
「後勤隊準備乾糧、熱水壺、棉手套。」
「其餘人,立刻去支流人工破冰,保證明天一早具備通航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