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代表寒地農業跟全國人民匯報的機會!
九三管理處。
春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管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里。
此時鄭懷遠坐在辦公桌後面。
桌上攤著的,是幾份調查材料。
對面坐著伊拉哈農場書記孫正民。
孫正民棉帽子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
「主任,解放農場那邊,基本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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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懷遠抬了抬眼。
「說。」
孫正民把面前的一份材料往前推了一點。
「楊場長的問題,主要是任人唯親,擅自扣留上級調撥物資,私下偏向自家親屬所在的生產隊。」
「更多的主要問題出在他侄子楊副場長身上。」 「對方從在生產隊的時候起,就開始冒領工具,虛報工分,借著管倉庫的便利,甚至把一部分糧票、布票挪用給親戚。」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鄭懷遠一眼。
「他當上副場長後,由於主管農場第二、第三產業,更是私自大規模偷換酒廠生產的白酒。」
「鶴山農場保衛科那邊也核過帳,一共損失接近一萬元。」
「他畢竟上任才半年,數額倒不算大到不可收拾,但性質。」
他遲疑了一下說道。
「性質確實不是太好。」
「主任,咱們怎麼處理?」
鄭懷遠手指在材料邊上敲了敲。
「職工反應呢?」
「很大,都希望我們必須嚴懲這種幹部。」
孫正民沒有繞彎子。 「尤其是去年秋收後,解放農場有兩個隊缺口糧,楊副場長還給自家親戚多批了不少細糧。」
「這事在隊伍里都沒怎麼遮掩,影響很壞。」
鄭懷遠臉色沉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沒遮掩那怎麼沒人來辦事處舉報?」
孫正民低了低頭,沒回話。
鄭懷遠也知道,以前的辦事處和現在管理處確實不一樣。
沒有江朝陽幫他遞出來那根大胡蘿蔔,他也只能跟半年前,一點點零敲碎打。
所以他直接道。
「你們的處理意見呢?」
孫正民翻開另一頁。
「我們跟鶴山農場書記商量後,建議楊場長暫時留場察看,不過需要撤銷場長職務,調離領導崗位,同時也需要參加生產勞動。」
「楊副場長撤職,開除管理崗位,追回所有冒領物資,然後發配到......。」 鄭懷遠沒聽完就擺了擺手。
「輕了。」
「楊場長是老同志,還是為國家出過力的老同志,他處理方式我沒意見。」
孫正民點頭。
「是。」
「那楊副場長呢?」
「他這種已經不是小打小鬧了,是真正的再挖國家牆角,這種事情,不能因為老同志的一句話就可以過去了。」
「所以對他直接先行關押,同時上報省國營農場管理廳。」
「具體處理方案,根據上級指導意見下來,再公開處理。」
「我們也要借這次機會讓下面知道,農場的東西不是那個幹部自己家的私產。」
「一旦發現,農場絕對不會姑息,嚴懲不貸。」
「同時我後面會成立一個紀律檢查隊,專門接受下面職工反映的問題。」 孫正民認真點頭。
「主任,我回去就辦。」
他知道一旦報上去,這事出了農場對方基本就完了。
他雖然跟老楊同事一場,可也只能幫到這邊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幹事拿著電文夾進來。
「主任,密山農墾局下面農場轉來一份急電。」
鄭懷遠抬頭。
「農場?是朝陽他們場嗎?」
「誰轉的?」
「我們過去支援的朱向梁同志。」
鄭懷遠拿材料的手頓住了。
孫正民也微微坐直。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鄭懷遠立刻拆開電文。
一開始,他還只是正常看,看著看著,手指停在紙面上。
屋裡沒人說話。
幹事站在門邊,沒敢動。
孫正民看向鄭懷遠。
他發現主任臉色有點不對。
不是壞事那種不對。
這更像是人走路時,腳底忽然踩到一塊金子,卻還沒想好該不該彎腰撿。
結果卻看著眼前的金子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中湧起那種糾結複雜的感覺。
鄭懷遠又把電文從頭看了一遍。
這回更慢。 每一行都像要摳進眼睛裡。
孫正民有些好奇。
「主任,怎麼了?」
鄭懷遠沒馬上說話。
他把電文放在桌上,又拿起來。
最後才遞給孫正民。
「你們場的朱向梁同志,申請在一分場多留一段時間。」
孫正民接過電文。
「這沒什麼啊!」
「春耕忙,人家需要技術員,希望他多留幾天也正常。」
「正好今年我們場不種水稻,就留一段時間我們這邊也沒有問題!」
鄭懷遠卻對那個幹事擺擺手示意對方出去就行。 「你看完再說吧!」
孫正民一開始只是正常看。
鹽水選種。
浸種催芽。
淺灌,夜蓋,早揭。
這些他都不陌生。
九三這邊前兩年也搞過,朱向梁的水育秧經驗就是從他們場裡帶出去的。
可往下翻半頁,他手指停在紙面上。
「草還能騙嗎?」
然後就是朱向梁的判斷,字不多,就幾句話。
「改良稀播育壯,播後六日見針,出苗整齊,草害極輕。」
「配合充足管理和肥料供應,寒地水稻畝產有可能達到關內四百斤高產田標準產量。」 然後下面還有大概操作流程,他把那一段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最後才把電文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紙邊搓了搓。
「主任,這個辦法門檻不高啊。」
他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沒圓盤耙,木耙也能幹。」
「關鍵是思路。」
「先把最容易發芽的表層草籽蓋著草蓆騙出來,在稻種下田之前統一翻滅。」
「這比苗和草攪在一起以後再彎腰拔,省的不是一點半點的功夫。」
鄭懷遠沒接話。
孫正民越說越覺得這事靠譜。
「而且他這個稀播路子如果真走通了,不光省種子,更重要是秧苗壯。」
「壯苗扛低溫,返青快,紮根深,分櫱早,後面灌漿期能多搶好幾天。」 「咱們寒地水稻最吃虧的就是積溫不夠,生長期太短。」
「能多搶幾天,有可能畝產就不是多十斤八斤的事。」
他說完,把電文放回桌上。
「這全都是好事啊,主任。」
說完,他才發現鄭懷遠臉上沒有多少高興。
反而帶著點說不出的苦。
孫正民遲疑一下,語氣中帶著斟酌和試探。
「主任,這不都是好事嗎?」
鄭懷遠嘆了口氣,他把搪瓷缸子往旁邊一放。
「是好事。」
「都是好事。」
「可這好事,不是我們自己搞出來的啊。」 孫正民愣了一下。
鄭懷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就說朱向梁。」
鄭懷遠背著手。
「在你們農場待著,種幾年寒地稻,最後也就是停種。」
「怎麼到人家一分場,就能把辦法逼出來?」
孫正民張了張嘴,這話有點扎他心,說他這個書記無能。
可他又不能說主任不對。
他們九三農場也不是沒試過,畢竟朱向梁在他們這邊搞了兩年,確實產量也不高。
可是怎麼去了人家那邊立刻就能搞出一個大成果。
事實擺在眼前。
同樣一個技術員,在自家只是經驗積累。 到一分場,卻變成可能突破寒地水稻瓶頸的報告。
鄭懷遠回頭看他。
「當然我也知道,這事重要在朝陽他們的配合最終才有這份改良方案。」
「但。」
「算了。」
他還沒有說完,語氣更複雜的自己打斷了。
然後語氣中帶著點後悔說道。
「老孫,我後悔了。」
孫正民一時沒反應過來。
「主任,後悔什麼?是朱向梁嗎?我可以把人叫回來的。」
鄭懷遠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是這個。」 「你說,我當初要是強行把江朝陽留下,能不能行?」
孫正民看著他。
那眼神有點像看見熟人穿錯鞋。
這還是鄭主任嗎?
前陣子不還說,年輕同志不能硬扣,他充分尊重人家的組織關係嗎?
現在怎麼像是準備去搶人的樣子?
孫正民斟酌著開口。
「主任,這怕是不行吧。」
「先不說江朝陽同志自己願不願意。」
「人家局裡也不可能同意。」
「密山鐵道兵農墾局那邊,現在也把他當寶貝疙瘩看。」
鄭懷遠點點頭,他自己也知道這事太不靠譜了。 只是嘆息著說道。
「是啊。」
「晚了。」
「太晚了!」
他說完,有些無奈的看向桌上那份電文。
孫正民想了想,還是勸了一句。
「主任,我覺得也不至於太懊惱。」
「江同志確實很優秀,這我肯定是承認的,畢竟光是那個產業鏈就給我們上了一課。」
「但這個辦法現在也告訴我們了,我們一樣能推廣,就跟前面產業的辦法一樣。」
「我們九三這邊地多,人也多,只要把管理跟上,肯定能自己就管理好的。」
「明年我們產量說不定能更高呢!」
鄭懷遠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
「我不是說我們自己的糧食產量高一點低一點。」
「而是錯過之後,後面再高也沒有今年的機會了。」
孫正民沒急著反駁。
他知道主任願意說這句話,就說明後面還有話。
鄭懷遠拿起電文,手指點了點日期。
「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嗎?」
孫正民眨眨眼,這問題有點太簡單,簡單到他一時不知道怎麼答才合適。
最後只能試探道:「五七年?」
鄭懷遠點頭。
「是啊。」
「五七年!」 他說著,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但你也要知道,今年也是我們國家,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收官之年!」
這話一出,孫正民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僵住。
他的目光從鄭懷遠的身上移到桌上那張電文。
紙還是那張紙。
字還是那幾行字。
可這一秒鐘,他突然像是站在了另一張桌子前面。
一張巨大無比、廣袤無邊的桌子。
一張他可能一輩子都坐不上去的桌子。
鄭懷遠的聲音繼續響起。
「年底。」
「全國各省、市、縣各部門各單位的代表都會齊聚首都。」 「他們會帶著這五年建設成果,從鋼鐵產量,到鐵路通車裡程,從工廠投產數目,到糧食總增量。」
「全部都會進行一次階段性的大匯總。」
「現在你明白了嗎?」
孫正民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明白了!」
這時候他再不明白,那這些年的書記就白當了。
在這個關鍵窗口期,寒地水稻在北大荒取得重大突破。
如果畝產能衝到四百斤。
特別是還能形成一套低門檻、具有推廣可行性的技術辦法。
這根本就不是一分場多收多少糧的問題,也不是九三農場明年多種多少水稻的問題。
這代表著他們寒地農業,是能寫在最高報告上向全國人民匯報的機會。
孫正民手心發熱,他又拿起那份電文。 剛才看畝產四百斤,他是高興,現在再看,他後背開始發麻。
不是怕。
是激動。
他甚至能想到,若是秋天真有一片金黃稻浪壓彎稻穗,若是過秤數字真能對上這份判斷。
那時候會有多少目光看向這片黑土地。
可惜。
這份報告不是由九三管理處,甚至不是由他們農場主導搞出來的。
朱向梁參與了,但主意不是他提的。
試驗地不在九三。
第一份完整成果,最終也不屬於他們。
孫正民沉默好一會兒。
他現在終於理解鄭懷遠為什麼懊惱了。 如果早知道江朝陽能捅開這麼大一個口子,別說鄭懷遠想留人。
換他孫正民,他也會想辦法把人扣在身邊的。
這不是捨不得一個年輕幹部。
這是錯過一個可能改變九三管理處位置的機會。
孫正民聲音低不少,有些遲疑的看著鄭懷遠。
「主任,那現在怎麼辦?」
鄭懷遠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還能怎麼辦?」
「都這時候了,只能全力支持了。」
他拿起鋼筆,在紙上重重敲一下。
「好歹還參與一頭,朱向梁是我們的人。」
「稻種經驗,寒地稻記錄,也有咱們一份。」 「他們也算是在我們基礎上起步的,儘量能沾多少光,就儘量沾多少吧。」
孫正民點頭。
「確實只能這樣。」
他想了想。
「那要不要直接通知省里?」
鄭懷遠搖頭。
「暫時別驚動。」
「現在只是出苗,不是秋收。」
「農業這東西,田裡長著時,說得再好都不算。」
「要等糧食進倉的那一刻,才是報喜的時候。」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會跟我老領導先通個氣。」 「讓他側面跟領導說一下,讓領導心裡有數。」
孫正民也點點頭。
他知道這樣也算最保險,真成了,不至於在領導眼裡落一個知情不報的印象。
萬一不成,最後也不至於鬧得滿城風雨。
鄭懷遠把電文攤平。
「給他們回電。」
「同意朱向梁同志繼續留在一分場,配合他們完成水稻育苗、插秧和後續田間管理。」
孫正民立刻拿筆記。
鄭懷遠繼續說。
「再寫一句。」
「九三管理處感謝一分場共享寒地水稻新辦法。」
「後續如有技術資料,請繼續互通。」 他頓了一下。
「同時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提出來。」
「都是兄弟單位,九三管理處會儘量支援。」
孫正民寫到這裡,筆停住遲疑了一下。
「主任。」
「什麼?」
「任何需要都可以提?」
鄭懷遠看向他,孫正民咳了一聲。
「如果他們要化肥呢?」
「畢竟我看電文上就一直強調,目前最大障礙就是肥料可能不足。」
這話一出,鄭懷遠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化肥。 這兩個字現在比肉還金貴。
九三這邊自己都不夠用。
省里撥下來的那點,每一袋都有去處。
給多了自家心疼。
不給吧!
又想著多蹭點光。
而且剛才全力支持四個字,是他自己說的。
鄭懷遠盯著桌面。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給。」
孫正民也抬頭。
鄭懷遠沒好氣看了他們一眼。 「看什麼?」
「我說給。」
「不是讓你把家底搬空。」
「你回去跟你們場裡算下帳。」
「能咬牙擠多少,擠多少。」
「哪怕只擠幾袋,也比嘴上支持強。」
孫正民認真點頭。
「我明白。」
鄭懷遠又補一句。
「還有,別光給東西。」
「把你們場裡那幾個懂水稻的老手,多挑兩個過去。」
「人家需要人手時,就別磨嘰。」 「記住要找機靈的,你懂我意思吧!」
孫正民站起來。
「主任,我回去就安排,保證是最機靈的,讓他們把朝陽同志的本事全都給學回來。」
鄭懷遠擺了擺手。
「別他娘在我這吹牛,還都學回來,告訴他們一人能學會一成,我就燒高香了。」
「我不要求他們跟那小子那麼全面,就一樣能做到極致就行了。」
「你跟他們說,都好好學,回來那天我親自給他們擺酒慶功。」
孫正民收拾一下。
「那行,到時候我肯定傳達主任的意思。」
「主任我就先去了。」
看著鄭懷遠點頭,孫正民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剛要關門。
就看到鄭懷遠正低頭看那份電文。 屋裡光線不強。
窗外反光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鄭懷遠像是沒注意門還沒關,聲音壓得很低。
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我是從剛開始就看著他一次次把事情做成。」
「我怎麼就能信了,他下一次未必還能做成呢!」
這話像是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他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