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朝陽還得是你,讓別人幫著幹活,別人還得覺得占了大便宜!
引洪洗田的喧囂與狂喜,隨著落日熔金,漸漸沉澱為一片更為堅韌的寂靜。
洪水退去,留下的不只是浸透了的肥沃黑土,還有被水流沖刷得坑坑窪窪,甚至局部塌方的田埂。
畢竟洪水是溫順了一些。
可它畢竟是洪水,那股子蠻勁兒還是把不少地方的田埂給衝出了豁口。
甚至有的地方直接塌了一小片。
這些豁口看著不大,可要是一直不管,水流能在一晚上把它撕開更大口子,甚至整片田埂都會一點點沖塌。
到時候一串田都得遭殃。
所以江朝陽他們只能分成三班,在洗田期間二十四小時地巡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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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黑,月亮開始一點點爬升,清冷的輝光灑在廣闊的水田上,映出一片片粼粼波光,也照亮了田埂上一個個埋頭苦幹的身影。
特別是偶爾響起的幾句粗聲粗氣的調侃,在寂靜的傍晚能傳出老遠。
食堂里飄出飯菜的香氣時,江朝陽已經提前吃完飯,帶著換班的隊員來給田裡關山河帶領的第一班人換班。
「換班了!換班了!大家都餓壞了吧!回去吃飯休息吧。」 「哈哈我還真不餓,我這邊碰到兩條大傻魚,直接自己往田埂上蹦,全讓我給燒了吃了。」
「班長,你真不講義氣,咱們就隔著幾塊田,你也不通知我一下。」
「嘿嘿,等後半夜我們來換班,要是我再碰到,我就喊你。」
隊員們按照提前分好的組前往各個地頭替換第一班的人。
整個田裡再次喧囂起來。
江朝陽走到關山河邊上接過對方的鐵鍬。
「場長沒什麼事吧!」
關山河擺了擺手。
「能有什麼事,你一小時轉一圈就行,出事他們會喊你的!」
江朝陽點點頭,看著走過來的顧曉光直接道。
「顧曉光,書記在場部等你呢,讓你回去找他一下。」
顧曉光一聽這話,臉上立刻露出幾分心虛。 「朝陽,我......我覺得我也不餓!」
「要不我跟著你這組再干會兒吧!」
江朝陽擺了擺手。
「你餓不餓都得回去,其他的人可都等著學習你的先進經驗呢,去吧!」
「好好想想檢查怎麼寫!」
顧曉光的身子明顯一僵,他苦著臉,聲音更小了。
「我就是不小心,至於還要寫檢查嗎?」
旁邊換班的幾個老兵都憋著笑,拍了拍顧曉光的肩膀,一臉同情。
「曉光,沒事,做檢查又不是上刑場,早說早完事,咱書記還能真吃了你?」
「是不是老程!」
程墾一臉沒好氣的接過對方的鐵鍬。
「滾,我也就才寫了幾次而已。」 說完他覺得還有點遺憾。
他現在是屬於江朝陽這組,好像沒辦法回去欣賞別人做檢查的英姿了。
他們場一直都是別人看他做檢查,他還沒看過別人呢!
面對周圍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顧曉光只能耷拉著腦袋,一步三挪地往營區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活像一副要上戰場的樣子。
江朝陽接替了關山河的位置,開始沿著整個田埂仔細巡查了一圈。
隨著天色徹底黑透,氣溫也徹底降了下來,完全不復白天的高溫,水面上也開始泛起一層薄薄的涼霧。
一輛輛板車,在王振國的帶領下,吱吱呀呀地從營區方向駛來,車上裝滿了劈好的柈子。
很快,沿著數千畝稻田的田埂,一堆堆篝火被相繼點燃。
從高處望下去,漆黑如墨的廣袤田野上,仿佛被撒下了一把璀璨的星辰,每一盞跳躍的火光,都代表著一個堅守的崗位。
江朝陽把篝火升起來,剛坐下準備暖暖手,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來。
是蘇晚秋。 「你怎麼沒跟著回去?」江朝陽笑著站起身。
蘇晚秋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棉襖,手裡還拎著一個軍用水壺,她大大方方地在篝火邊坐下。
「我來陪你一起守田啊。」
她抬起頭,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白天人多,都沒時間跟你單獨說話。」
這話說得直白又坦率,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純粹與勇敢。
江朝陽心裡一暖,聽著這近乎表白的話語,他也知道在這個年代,哪怕兩個人的關係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但在人面前,還是必須得保持著一份克制。
所以他沒有說什麼拒絕的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在自己坐著的那根圓木上,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蘇晚秋嘴角一彎,立刻挨著他坐了過來。
兩人並肩坐在溫暖的篝火前,一時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遠處傳來的水流聲和偶爾的夯土聲。
蘇晚秋看著跳動的火焰,輕聲說道。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朝陽,我哥給我來信了。」
「他說家裡給我介紹了個對象,是縣食品廠的,讓我過年回去相看。」
江朝陽轉過頭,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側臉。
蘇晚秋抬起頭,也笑了,眼波流轉。
「但我跟他們說,我說......我已經認識了一個革命同志。」
「一個很優秀很優秀的革命同志。」
「嗯,他技術過硬,富有遠見,就是有時候太拼了,不知道愛惜自己身體。」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認真的關切。
「希望某位革命同志,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再忙也別忘了按時吃飯休息。」
江朝陽點點頭,心裡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
於是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我也希望某位革命同志注意,後勤隊是提供後勤保障的隊伍,也不要什麼事情都往上沖。」
手被握住,蘇晚秋不光沒抽回,反而用力回握住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也是一樣!」
隨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遠處一點點火光。
他們聊著各自的家庭,聊著對未來的規劃,從一分場的小水電站,聊到團結新村的磚瓦房,再到以後孩子們能在農場自己的學校里讀書。
既有革命同志的宏大理想,也有普通男女的溫情期盼,這一刻全部在篝火旁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旁邊的田埂邊上,突然傳來一陣「撲通」的響動。
蘇晚秋循聲望去,只見一條不大的鯉魚,一下子跳到田埂邊上,正在濕滑的泥地里拼命掙扎,想要回水裡。
「呀,有魚!」
話音剛落。
江朝陽眼疾手快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摁住那條自投羅網的鯉魚,下一刻舉著手裡的魚,臉上滿是喜悅。 「嘿,運氣不錯,正好,當咱們的宵夜了。」
「來,晚秋你先拿著,我綁個架子給你烤魚吃。」
「嗯!」
蘇晚秋用力地點了點頭,滿眼都是期待。
江朝陽找了兩根帶杈的樹枝,又削了一根細長的木棍,熟練地搭起一個簡易的烤架。
他把魚簡單處理了一下,直接串在木棍上,架在篝火上慢慢翻烤。
魚身上的水分被熱量蒸發,發出一陣陣「滋滋」的輕響。
很快,魚皮變得焦黃,油脂被一點點烤了出來,滴進火里,激起一小簇火苗,一股濃郁的魚香味也隨之瀰漫開來。
相比於烤魚的鮮香味,蘇晚秋卻覺得是一股幸福的味道在瀰漫。
片刻,隨著香味越來越濃郁,江朝陽把烤魚從架子上取下,吹了吹,遞到蘇晚秋面前。
「嘗嘗,我烤魚的手藝。」
蘇晚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 魚肉外焦里嫩,沒有加任何調料,但是蘇晚秋卻覺得一股幸福的味道瞬間從口腔里迸發開來,最後一點點蔓延到全身。
「好吃!」
她眼睛彎成了月牙,把魚遞到江朝陽嘴邊。
「你也嘗嘗。」
江朝陽就著她的遞過來的烤魚咬了一口,點點頭。
「可惜沒帶點鹽,不過這種開江魚確實是比較嫩,並且腥味也不重。」
蘇晚秋卻搖了搖頭,一臉認真。
「不,我覺得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烤魚。」
江朝陽笑著道。
「那你也算是沒有吃過什麼好東西了,等有空帶你去滬市國營飯店帶你嘗嘗老師傅的烤魚手藝。」
蘇晚秋卻眼神溫柔地笑了笑。
沒有拒絕。 但在她心裡,這條魚是心上人親自為自己烤的!
別的老師傅手藝再好,卻也烤不出其中幸福的滋味。
一條不大的魚。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蘇晚秋靠在江朝陽的肩膀上,看著遠處田野里那一盞盞如同星火般的篝火,只覺得心裡無比的安寧與踏實。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田埂上的幾點火光開始移動起來。
江朝陽將一根早就插在篝火邊的松木火把放進篝火里點燃。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也該轉一圈了。」
他看著蘇晚秋,把火把遞過去柔聲道。
「來,你幫我掌燈。」
「嗯。」
蘇晚秋嘴角一翹,伸手接過了那支燃燒得正旺的火把。 江朝陽則拿起靠在一旁的鐵鍬。
火光下。
兩個人一個持火,一個持鍬,他們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一起邁向這片荒原深沉而充滿希望的夜色里。
最終匯入了田野里那片緩緩移動的星火之中。
這一夜,漫長又短暫。
......
洗田的渾水,在田裡足足泡了三天三夜。
頭一天,水是渾黃的,帶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和腐葉,一股子土腥味混著水汽,瀰漫在幾千畝田野上。
第二天,水色開始變清了些。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太陽西斜,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紅。
水基本清了,能看見底下黑油油的泥。
朱向梁帶著幾個老農工和技術員,分頭下了十幾塊田,用特製的木桿插到泥里大半人深,拔出來看杆上沾的泥溫,又用手探泥漿的稀稠。 「朱師傅,咋樣?」
關山河還有江朝陽也跟在一旁,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腿上全是泥。
朱向梁沒立刻答話,他走到一塊田中央,蹲下身,雙手深深插進泥水裡,左右攪動。
泥漿順著手腕往上漫,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
他閉著眼,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細微變化,泥里那些硬疙瘩似的凍土塊,確實化開了,泥漿均勻,沒有明顯的板結。
他睜開眼,長長吐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行了!」
「大部分田塊,地溫也上來了,今天拿著耙子最後耙一遍,讓泥漿糊度足夠保水,明天就可以開始插秧了!」
「真能插了?」關山河嗓門一下子拔高。
「能!」
朱向梁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比咱們原先估摸的還快兩天。」 「這洪水勁兒大,灌得透,沖得也狠,比咱們慢悠悠抽水洗,效果要好不少!」
「好!」
「那明兒個一早,就全體集合,起秧,插秧!」
「現在就是要跟老天爺搶來的時間,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田埂飛快傳開。
正在各處,拿著耙子耙田,夯固田埂、清理引水渠里淤積雜草的隊員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
這三天,白天頂著日頭巡田補埂,晚上守著篝火防著跑水,人熬得跟地里耷拉的秧苗似的。
現在終於結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營區吹響了集合哨。
不是平時出工那種悠長的調子,是短促、連續、帶著股衝鋒意味的尖利哨音。
食堂灶台上的大鐵鍋里已經熬著濃稠的魚湯。 旁邊籮筐里堆著昨晚就蒸好的二合面窩頭,還有幾大盆鹹菜疙瘩絲。
空氣里飄著糧食的香氣和柴火煙味。
「快!一人兩個窩頭,一碗湯,鹹菜自己夾!」
蘇晚秋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鐵勺,聲音又快又脆。
不過沒人說話,只有一片呼嚕呼嚕喝粥、啃饅頭的聲響。
沒一會兒。
伴隨著第二聲哨音響起。
旗台下面的集合點,三百多號人快速集合完畢。
關山河沒有長篇大論。
「弟兄們,別的我就不多說了。」
「今年開春這麼多事情大傢伙都挺過來了,現在就剩最後的二十天,也是最關鍵的二十天,挺過去秋天讓大傢伙敞開吃。」
「按照之前的分組,我們跟老王帶兩組人,負責插秧,朝陽帶一組人負責起秧運秧。」 「廢話不多說了,第一天大家不熟悉,所以今天目標就插兩百畝就行。」
「出發!」
話音剛落,呼啦啦一大片人立刻散開。
關山河跟王振國帶人去了大田。
江朝陽這邊也帶著拉著板車,扛著扁擔、秧架、筐簍,像一股洪流,湧向那片精心伺候了兩個多月的育秧田。
晨霧還沒散盡,秧田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水汽里。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一片片綠油油、齊刷刷的秧苗。
由於江朝陽他們採用稀播,這邊秧根扎得深,苗稈比筷子還粗些,綠得發黑,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水,大早上一眼看過去就精神抖擻。
朱向梁蹲在田埂邊上,手指輕輕撥弄著一簇秧苗,臉上是壓不住的激動。
作為看著這片稀苗一點點長起來的人,他覺得自己正在見證寒地農業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孫正民帶著伊拉哈農場那幾個技術員和老農工跟在旁邊,也都伸著脖子看。
看著江朝陽過來,他忍不住站起身,帶著感慨說道。 「朝陽!這要是不說,估計沒人會相信稀苗這邊比我們密苗那邊晚播十天!」
「怕是大部分都會覺得這邊才是早播十天。」
江朝陽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笑著說道。
「如果光看外形確實就像朱師傅你說的。」
「淺水曬田逼根,稀播營養足,看來效果都不錯。」
孫正民帶過來的一個老農場工人伸手小心地拔起一株,捏著秧根看了看,又比劃了一下苗高。
「了不起!真是了不得啊!」
「老朱,你看看這根,白花花、密匝匝的!」
「這苗子,擱我們當初那會兒,一把得栽七八株才像這個樣。」
「這個插秧的話,我看栽個兩株,讓它自己分櫱,都夠夠的了!」
朱向梁重重點頭,感慨萬分。
「是啊!要不是我親眼看著這秧田一天天弄起來,從頭跟到尾,我都不敢信!晚播十天,長得比早播的還好!」 周圍圍過來的老兵們聽著,臉上都露出與有榮焉的憨笑。
這秧田,他們可沒少下力氣,曬水池是他們挖的,草蓆是他們編的,夜裡加水防霜凍,也沒少熬眼。
江朝陽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擺擺手。
「朱師傅,還有孫書記,咱就別光站這兒誇了。」
「那邊幾千畝大田都等著呢!」
「這苗再好,也是苗,栽不下去也白搭。」
「起秧吧!」
「對!起秧!」
周圍有老兵的大嗓門炸響。
「朱師傅你指揮!怎麼起,怎麼捆,怎麼運,我們都聽你的!」
朱向梁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轉身面對黑壓壓的人群。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卻結實的胳膊,先跳下旁邊一塊留出來的示範田,泥水瞬間沒到他小腿肚。 「同志們!看好了!」
他聲音洪亮,帶著湖南口音,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認真。
「起秧,講究的是輕、快、准!」
「根要帶泥,但不能太重。」
「捆要利索,不能傷苗心!」
他彎下腰,雙手利落地插入秧苗根部的泥水中,手腕一抖,巧妙地將一小片秧苗連根帶泥抄了起來,動作乾脆不拖泥帶水。
只是眨眼間,一片約莫巴掌寬、一尺來長的秧苗就離了地,根須上裹著雞蛋大小的一坨泥。
「看見沒?」
「就這樣!」
「泥坨最好別太大,太大了壓秤,你們運起來費勁。」
「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傷根,秧苗就不容易成活了!」
朱向梁把秧苗舉高,展示給岸上的人看。 秧苗在他手裡,綠油油、水靈靈,根上的泥坨圓潤緊實。
「捆秧也有講究!」
他示意旁邊一個老農工,對方立刻配合著起了幾個秧苗,然後用幾根浸濕的稻草,手指翻飛,幾下就把秧苗攔腰捆成一小把,稻草結打在側面,不勒苗心。
「捆鬆了,路上就散。」
「捆緊了,把苗勒壞!」
「就這麼捆!一把秧,大概夠插兩平米左右,心裡要有數!」
岸上的人看得目不轉睛。
北方旱地活干慣了的老兵們,頭一回見識水田裡這精細活兒,都覺得新鮮,卻也有點發怵,畢竟這跟整田不一樣,不是光需要蠻力,要比掄鎬頭、揮鐵鍬講究多了。
「都看明白了沒?」
朱向梁問。
「應該看明白了吧!」
周圍有些心虛的參差不齊地應著。 完全沒有剛才的大嗓門了。
江朝陽聞言沒好氣擺擺手。
「也別應該了。」
「朱師傅,你們和其他幾個師傅分開。」
「一人帶一隊先起,看看哪些隊員學得快,哪些笨蛋學得慢。」
「學得慢的,就負責出大力氣去運秧。」
聽到江朝陽這話,一個老兵頓時高興地撓了撓頭。
「這個好,俺笨但是勁大,那就去運秧就行了,起秧這種輕快活就留給你們了。」
江朝陽擺擺手。
「別扯淡,全都得跟著學,一次不會還能一直不會嗎?」
然後江朝陽在對方一臉無奈的表情中再次指了幾個。
「你們幾個跟著朱師傅,你們跟著這個師傅。」 「你們跟著我!」
隨著江朝陽分好組之後,話剛說完。
「撲通!撲通!」
十幾個人像下餃子似的,紛紛跳進秧田。
平靜的水面頓時被攪亂,嘩嘩的水聲響成一片。
江朝陽被濺了點水沒好氣道。
「慢點,照著我剛才的樣子來!咱們先起靠近田埂的,再慢慢往中間走!」
「注意腳底下啊!別踩壞了還沒起的秧!」
隨著一個個人開始下田,大部分人起初還有些笨拙,不是起的泥坨太大,就是太小,要麼一把撈起來散了架。
「劉老三!你他娘撈豬食呢?輕點!」
「捆!稻草!從底下穿過去!對!哎喲歪了歪了!」
「腳!腳抬起來!別在原地碾!秧根都讓你踩斷了!」 隨著時間流逝,這群老隊員在各種罵娘聲、互相提醒聲以及朱向梁、幾個老農工和江朝陽扯著嗓子的糾正聲中,
一群人進步也飛快。
不到半個鐘頭,動作就開始漸漸麻利起來。
田裡開始出現一排排綑紮整齊的秧把,被隨手放在田埂上,活像一個個綠色的胖娃娃。
最後,這些秧把被搬上板車,一點點運到大田邊上。當江朝陽帶著第一車秧苗來到大田時,
發現李長明和趙志居然也剛過來。
此時,他們正對著眼前這片一望無際、被水淹沒的稻田發出陣陣驚嘆。
「我天,場長,朝陽,我們去七連那邊種上小麥這才幾天功夫,你們這搞得也有點太快了。」
李長明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田地,語氣里滿是驚訝。
「我們倆還想著,趕緊播完那邊回來幫忙,看這樣子,是我們多慮了啊!」
關山河聞言正叉著腰站在田埂上,聽到這話,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那可不是。」 「老天爺幫忙,洪水幫了咱們大忙,原本起碼得折騰十天才能洗完的地,三天就給咱們收拾利索了。」
「現在看來,咱們時間充裕得很,前面我錯怪老天爺了,它這是幫我們忙呢!」
他看著李長明和趙志身後那幾十號人,蒲扇大的手掌用力一揮。
「不過你們回來的正是時候,這插秧可是個力氣活,更是個細緻活,人越多越好。」
他清了清嗓子,扯著那破鑼嗓子,對著田裡田外所有隊員吼道。
「同志們,插秧會戰,現在正式開始。」
「都給老子拿出開荒的勁頭來,讓咱們的秧苗,在這片黑土地上,紮下根,安下家。」
「搬秧!」
「好!」
人群中爆發出氣勢如虹的應和聲。
一個個隊員立刻從江朝陽他們這邊的板車上往下搬運著一捆捆綠油油的秧苗,那股子沖天的幹勁,仿佛能把天都捅個窟窿。
趙紅梅也開始招呼當初跟著朱向梁學的老隊員,分別做著示範。 「看清楚了!株距,大概這麼寬!」
她用另一隻手比劃著名。
「行距,跟著線走!」
「插深了,苗悶氣。」
「插淺了,漂秧!」
「要直,要穩,根要摁實!」
她動作不快,但極其穩當,一株株秧苗從她手裡落下,筆直地被插在水中,間距均勻。
「就這樣!每人負責五行,往前推進!」
「別圖快,先保證插好了,插活了,明白嗎?」
趙紅梅直接直起身,對圍在身邊的老兵喊道。
「明白了!」
眾人應著,紛紛學著樣子,氣勢十足地彎腰幹了起來。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這股火熱的幹勁,澆上了一盆冰涼的刺骨的泥水。
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老兵,開荒是好手,打仗是英雄,可要說彎著腰在水田裡插秧,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起初,田裡還算安靜,只有嘩啦嘩啦的趟水聲,和秧苗入水的輕微「噗噗」聲。
每個人都全神貫注,盯著自己眼前那一小片水,笨拙地模仿著趙紅梅的動作。
不過很快一個老兵剛插了沒幾行,就直起身子,一拳拳捶著自己的後腰,齜牙咧嘴。
「哎喲,我的老腰。」
「這活計咋比拉犁還累人呢。」
他旁邊的戰友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褲子上全是泥。
「累就算了,你看我插的這叫啥玩意兒。」
他指著身後那片歪歪扭扭,東倒西歪的秧苗,一臉的生無可戀。
「剛才紅梅說不合格,讓我重新插一遍,這可真要命啊!」
於是整個上午,廣闊的稻田裡,此起彼伏的不是勞動的號子,而是趙紅梅她們的喊聲。 「你們那邊,間距也太密了,都快成一窩了,還怎麼分櫱。」
「你這都浮苗了,浮苗了,你快回去把它按下去,全部重新插。」
三百多號人。
在幾千畝的大田裡,第一天早上可以說是手忙腳亂,洋相百出。
他們不怕苦,也不怕累。
可這一上來搞這種技術活,真不是光有蠻力就行的。
不少人幹了半天,回頭一看,自己插的還不如不插,只能推倒重來,一來二去,時間就這麼白白浪費了。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江朝陽看著趙紅梅遞過來的統計數字,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關山河扒拉著茶缸里的飯,看著江朝陽的臉色,心裡也咯噔一下。
「朝陽,咋樣?」
「我們一上午插了多少?」
江朝陽放下手裡的本子,抬起頭,聲音有些沉。 「咱們三百多號人,忙活了一上午。」
「目前插了不到五十畝。」
五十畝。
這個數字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因為這個目標距離他們今天兩百畝可差太多了啊!
而且這麼算下來,他們平均一天下來,可能連三分地都沒有插夠。
這讓一直很驕傲的老兵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哪怕當初人力拉犁開荒,他們一天都不止開出三分地。
關山河扒飯的動作停住了,他愣愣地看著江朝陽。
「只有五十畝嗎?」
王振國在一旁嘆了口氣。
「就五十畝,這一上午大家返工太嚴重了,後面還是朝陽他們都不起秧了,一起過來帶人干,最後才幹了五十畝!」
「下午大家熟練點,不過今天撐死也就一百畝多點了。」 「後面熟練後可能多點,但是跟咱們一開始的預期還是有很大差距啊!」
「一開始有點過於樂觀了!」
「前面大部分人都覺得,插秧嘛!」
往地里一栽就行,這有什麼難的,一天插個七八分或者一畝地肯定不是難事。
王振國語氣頓了頓。
「現在看來,我們這些人一人一天能維持插夠五分地,都算不錯了。」
這話一出,關山河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焦灼。
「可咱們已經洗了差不多六千畝地啊!」
「本來想著還有二十天,時間足夠了。」
他一巴掌砸在自己大腿上。
「按這個速度,春耕結束,咱們能插完一半的地,都算是老天爺保佑了!」
「可這賊老天偏偏不保佑,眼看到最後關頭了,又給老子出難題!」 王振國聽到這話卻瞪了他一眼。
「哼!沒有這次大水,我們還在用抽水機一點點洗田呢!」
「那倒是沒這個困擾了,可只能跟在後頭慢慢插,結果不還是一樣?」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些垂頭喪氣的老兵。
「歸根結底,還是我們自己輕視了。」
「前面都覺得有手就行,現在呢?一個個怎麼不喊了?」
一句話把關山河噎得直撓頭。
「老王你說的對,大家開荒打仗是好手,連我都覺得不難,沒想到確實被上了一課。」
他煩躁地在原地踱了兩步。
「那現在咋辦!」
「總不能去總場調人吧!」
王振國直接擺手。 「不可能。」
「這時候是春耕最後關頭,哪個墾荒隊不缺人?總場自己都緊張,不可能拆東牆補西牆。」
關山河也知道這個理,一屁股坐回田埂上,泄了氣。
「那就沒法子了?只能讓大傢伙兒多練練?」
「可這玩意兒不是開荒,大晚上看不清,活兒也不好干。」
「萬一不留神插歪了,第二天還得耽誤工夫返工!」
他抬起頭,把最後的希望投向一直沉默的江朝陽。
「朝陽,你鬼點子最多,快想想辦法!」
江朝陽的目光從田裡收回,那裡,蘇晚秋正帶著後勤隊的女隊員們彎腰插秧,動作竟比許多老兵還要利索。
他平靜地開口:「辦法倒有一個,最靠譜的辦法。」
「加人!」
關山河一愣,隨即搖頭。 「朝陽,你沒聽老王說嗎?這時候上哪兒加人去!」
江朝陽搖了搖頭。
「不跟總場借。」
關山河更迷糊了:「不跟總場借?那跟誰借?總不能讓局裡給咱們空投人下來吧!」
他猛地反應過來。
「你不會是想跟建大壩的時候一樣,去找公社借人吧?」
王振國卻想得更深一層,皺眉道:「怕是不行。」
「現在開江了,公社那邊得組織漁隊下江捕魚,那也是硬任務。」
「他們的壯勞力肯定抽不出來。」
江朝陽點點頭,似乎早有預料。
「我知道。」
「所以,咱們不借壯勞力。」 他抬手指了指田裡蘇晚秋她們的方向。
「咱們只借女社員。」
「畢竟插秧這個活兒,要的就是手巧和耐性,在我看來,女同志幹活的速度,說不定比咱們這些糙老爺們兒還快。」
「只借女社員?」
關山河和王振國齊齊愣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趙紅梅簡單教了幾下,蘇晚秋和金秀芬她們就已經插得有模有樣,速度快,還直溜。
尤其是金秀芬,那插秧速度比大部分學了一上午的老兵都要快。
關山河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他們這些老兵,骨子裡總覺得開荒種地是男人的事,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過。
他有些遲疑:「光要女社員......人家能願意來嗎?」
江朝陽嘴角微微一勾,篤定道:「我倒覺得,她們會搶著來。」
關山河撓了撓頭。
「搶著來?」 江朝陽不急不慢說道。
「場長,你想想,我們給她們算的工分可不少。」
「這種插秧不算輕鬆,干一天,最起碼得按10工分算!」
「要是幹得又快又好,還能多記!」
關山河立刻在心裡盤算起來。
「一天十個工分?那二十天下來。」
江朝陽直接道。
「二百個工分打底。」
「按照咱們年底跟公社定的標準,一個工分七分錢。」
「這就是最低都有十四塊錢。」
話音剛落,關山河摸了摸下巴。
「十四塊?」 「是不是低了?」
江朝陽哭笑不得。
「場長,你現在是一個月六十七塊錢了,才覺得十四塊不多。」
「但是對她們那些這時候只能去山上挖挖野菜,或者是撿撿山貨的女社員來說,這錢幾個月怕是都攢不出來。」
江朝陽繼續加碼道。
「而且,這工分可以直接在我們這兒換東西。「
「苞米麵、白面、紅磚,甚至緊俏的布票,她們都能拿工分換。」
「場長,書記,你們現在覺得,她們會不會搶著來?」
關山河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來。
「這麼一算,還是來咱們這邊合適啊!」
他搓著手,嘿嘿直笑。
「朝陽還得是你,讓別人幫著幹活,別人還得覺得占了大便宜!」 江朝陽直接搖頭。
「場長,我們這叫雙贏。」
「咱們得了勞動力,秋天多收幾十萬斤糧食。」
「她們得了工分,改善家裡生活。」
「這機會要不是咱們給,她們平時在家納鞋底、挖野菜,可能三個月也攢不下這筆錢。」
「說得對!都贏!」
關山河蒲扇大的手掌立刻一拍。
「那還等啥!」
「走!朝陽,你嘴皮子利索,現在就跟我去東安公社!」
「我倒要看看,哪個婆娘能扛得住一天十個工分的誘惑!」
王振國瞪了一下對方。
「這事用你嗎?」 「你跟著去幹嘛?」
「留下插秧!」
關山河打了個哈哈。
「嘿嘿,我這是不覺得我場長去分量重一點嘛!」
「不去就不去。」
說完他看著王振國眼珠一轉。
「老王,要不這樣,朝陽下午去公社,我替他起秧去吧!」
王振國一瞪眼。
「替個屁,你就老老實實的回來插秧吧!」
「插完今天的一百畝再說。」
關山河一臉難受的嘀咕了幾句。
「插秧這活真不是適合我,我覺得比我當初拉犁還難受! 「讓我一身的勁都沒有地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