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被搶破頭的插秧工作
看著關山河不情不願,卻還是被王振國跟押犯人似的押回稻田,江朝陽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走到田埂邊。
不遠處,石衛國正蹲在水田裡扒拉飯盒,吃得滿頭是汗。
江朝陽沖他喊了一聲。
「石班長!」
「我想借秀芬嫂子跟我回一趟公社,幫忙借點人。」
石衛國一聽,立刻把飯盒往田埂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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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著嗓子,朝另一頭喊道。
「秀芬!」
「朝陽找你有事!」
金秀芬正彎著腰,在田裡替他頂一會兒活。
聽見喊聲,她直起身子,在水裡洗了洗手上的泥,踩著淺水往這邊走。 「當家的,啥事啊?」
江朝陽等她走近,便把一分場插秧人手不夠,想去公社借一些女社員過來幫忙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他看向金秀芬。
「秀芬嫂子,你是公社出來的,比我熟。」
「你覺得這事能成嗎?」
「這個時候,公社的嫂子大姐們都忙啥?」
金秀芬聽完,眼睛立刻亮了。
「能成,咋不能成!」
她說得又快又篤定,像是怕江朝陽反悔似的。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開江以後,公社裡能出船的男人,差不多都跟著漁隊下江了。」
「開江魚價錢好,運氣好,一趟回來,能頂家裡幾個月嚼用呢。」 「可這一出去,短了十天半個月,長了一個來月也說不準。」
「男人一走,家裡就剩女人、老人、孩子。」
「這時候大伙兒能幹啥?」
「也就是上山挖點野菜,撿點山貨,回來納鞋底,搓麻繩,換不了幾個錢。」
她說著,看了一眼眼前這片亮汪汪的水田,聲音更熱切了。
「要是能來你們這兒插秧,一天十個工分,還管飯。」
「嫂子跟你說,大傢伙兒怕不是得搶破頭!」
「誰還樂意天天上山跟那點野菜較勁啊。」
江朝陽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這跟他估摸得差不多。
這個時候的農村,根本沒多少掙錢的機會。
現在一分場把機會送過去,能不能來,關鍵不在她們願不願意,而在名額夠不夠。 他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秀芬嫂子跟我跑一趟。」
「插秧這個活你今天也試過,到時候你幫著說說,比我這個外人說管用。」
金秀芬一點沒猶豫。
「成,這事交給嫂子。」
旁邊的石衛國把飯盒扒拉乾淨,抹了把嘴。
「秀芬,你先回去換身衣裳。」
「順道從咱家米缸里舀幾碗苞米麵帶上。」
金秀芬趕緊擺手。
「不用,當家的,我又不是正經回門,帶啥東西啊。」
石衛國瞪了她一眼。
「你回去一趟,還能不進家門看看?」 「空著手像啥樣子。」
他說完,又想起什麼。
「對了,供銷社那邊好幾個月沒來啥像樣貨了,你順路看看還有啥能買的。」
金秀芬更捨不得。
「不用花那冤枉錢。」
「我就聽你的,舀兩碗苞米麵就行了。」
說完,她跟江朝陽打了聲招呼,快步往營區走去。
江朝陽也跟著往回走。
到了供銷社門口,他一眼就看見唐學義搬了張小馬扎,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那模樣悠閒得很。
跟遠處水田裡熱火朝天的場面一比,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江朝陽停下腳步,沖金秀芬擺了擺手。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嫂子,你先回去,我在這兒等你。」
金秀芬點點頭,繼續往宿舍那邊走。
江朝陽走到唐學義跟前,笑著開口。
「唐主任,要麼說大伙兒都想進供銷社呢。」
「瞅瞅你,這曬著太陽,工資就到手了。」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的稻田。
「既然這麼閒,不去幫我們插秧?」
「工分照算。」
唐學義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饒了我吧。」
「我這腰可受不了那份罪。」 他說著,慢悠悠坐直身子,從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過來。
江朝陽沒好氣地擺手。
「你知道我不抽菸。」
唐學義嘿嘿一笑,把煙塞回自己嘴裡。
「我就是知道你不抽,才跟你客氣一下。」
「這要是你們關場長站這兒,我高低不敢掏出來客氣。」
「因為掏出來就回不去了。」
江朝陽也笑了。
「那你要這麼說,下次我可就收了。」
「都是錢呢。」
說完,他抬腳進了供銷社。
裡面就一個售貨員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看見是江朝陽,趕緊站直。
「江副場長,您要買點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身後的貨架。
「東西就這些了。」
江朝陽掃了一圈。
貨架上空蕩蕩的。
除了幾排針頭線腦、幾塊肥皂,連塊像樣的布都沒有。
他轉身看向門口抽菸的唐學義。
「唐主任。」
「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供銷社遭了賊。」
「也太乾淨了。」
唐學義吐出一口煙,又翻了個白眼。 「那還不是拜你江副場長所賜。」
「你把公社那些人都招過來,人家是見啥買啥。」
「要不是我攔著,說針線買多了沒用,估計這幾排也得給你搬空。」
江朝陽攤了攤手。
「你們供銷社不就是為人民服務的嗎?」
「我這是給你增加銷售額。」
「東西不夠賣,可不能怪我。」
他頓了頓,又問。
「啥時候補貨?」
「春耕快結束了,我還等著你們供銷社補點好東西,給大家提提士氣呢。」
唐學義吸了口煙。
「報告我催了兩次。」 「應該快了。」
「主要是開江這陣子,哪兒的船都緊張,貨運排不過來。」
「咱這地方偏,只能等後面。」
江朝陽點點頭。
這時候,金秀芬背著一個小布包袱走了過來。
江朝陽看見她,便沖唐學義道。
「不跟你扯了。」
「給我拿包煙。」
唐學義一聽,跟看見太陽從西邊出來似的,眼睛都瞪圓了。
「我滴個江副場長。」
「你看我這供銷社,像是有煙的樣子嗎?」
「你們場裡多少老煙槍,你心裡沒數?」 「這玩意兒但凡有,還能剩下?」
江朝陽眯起眼睛看著他。
「老唐,跟我你就別裝了。」
「我就不信你沒給自己留點口糧。」
「勻我一包,我有用。」
說完之後,江朝陽也簡單說了一下待會兒要去公社那邊的事情。
唐學義叼著煙,聽到是正事,臉一下子垮了。
他一邊往櫃檯後頭走,一邊嘀嘀咕咕。
「你可別出去瞎咧咧,特別是你們關場長。」
「那個老小子要是知道了,我以後就沒個消停時候了。」
他說著,從櫃檯最裡頭摸出一個牛皮紙包。
打開一看,裡面還整整齊齊碼著三盒煙。 江朝陽嘖了一聲。
「還有三盒呢。」
「看來唐主任藏的私貨不少啊。」
唐學義趕緊往門口看了一眼。
確定沒人注意,才飛快地把最上面一盒塞給江朝陽。
「趕緊走,趕緊走。」
「你們場裡那幫老煙槍,一個個的都跟餓狼似的。」
「我不給自己藏一點,這一冬天的日子可咋過?」
江朝陽接過煙。
煙盒是紅底,上面畫著兩隻粗壯的大手緊緊握在一起。
一看就是這個年月的東西。
他從兜里數出一毛五分錢,放在櫃檯上。 「這玩意兒現在還不要票吧?」
唐學義收錢的手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朝陽,你消息還挺靈。」
他壓低聲音。
「我們供銷社內部已經收到文件了。」
「煙、酒、糕點這些票據,估計要麼今年年底,要麼明後年,就得慢慢地全面鋪開。」
他說著,把剩下兩盒煙重新包好,又藏回原處。
「我聽人說,像咱們這種級別的幹部,以後每月基礎配額可能就兩包基礎煙的配額。」
「唉,這日子怕是難熬嘍。」
江朝陽把煙揣進兜里,笑著搖了搖頭。
「唐主任,這就覺得難熬了?」
「後頭票據只會越來越多,說不定火柴都得用票。」 唐學義一愣。
「不能吧?」
「以後買火柴也得用票?」
「那日子還咋過啊!」
江朝陽翻個白眼。
「還能咋過,照樣過唄!」
「不過對唐主任你影響肯定有限,說不定還是好事呢!」
說完直接裝上煙朝著門口走去。
唐學義叼著煙,站在原地咂摸半天。
「對我有啥好的。」
「是對你們農場好吧!」
「東西越緊,你們工分越值錢,等公社那些嫂子大姐知道,不得瘋了來你們這兒幫忙能掙工分啊。」 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瞪大眼睛。
如果真按照這種趨勢發展,物資越來越緊,這農場和工廠的產出單位話語權會越來越大。
特別是計劃外額外的那一部分,甚至得他們上門求著供貨了。
這個時候,跟這種供貨單位的關係就十分重要了。
到時候誰的物資渠道多,那麼在他們供銷社內部的話語權肯定也會更高。
「嘶!」
唐學義這麼一想,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著江朝陽的背影,唐學義直接朝著裡面道。
「小孫,上板!」
「跟我回去換衣服去幫忙插秧去!」
售貨員有點傻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主任,你說啥?」 唐學義直接道。
「我說跟我換衣服去地里,去幫農場的同志們插秧!」
售貨員一臉的苦澀。
「主任,我們走了誰守店啊!」
唐學義直接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捻滅。
「人家農場的人都下地了,守個屁的店,再說店裡有東西嗎?」
「趕快點,上板!」
「現在不幫著搭把手,以後遇到事了怎麼開口?」
江朝陽聽到後面的動靜,也笑著搖搖頭。
票證時代現在其實才剛露頭。
後面幾年,物資會越來越緊,票證才會越來越細越來越多。
對農場職工來說,最起碼每月還有定量和票據。 可對公社普通社員來說,能額外掙到一點工分、一點糧、一尺布,那就是能落到鍋里、穿到身上的實惠。
這也是他有把握借人的底氣。
一路上,金秀芬坐在爬犁車上,手裡攥著小包袱,顯得有些興奮。
她一會兒說松花嶺哪家嬸子手腳麻利,一會兒又說雙合屯有幾個朝鮮族媳婦,本來就是從延邊那邊過來的,肯定會插秧。
江朝陽一邊聽,一邊記。
會插秧的,要優先。
家裡受災重的,要優先。
能帶人、會說話的,也要留意。
這不是單純借人。
這是要在最短時間裡,把一支臨時插秧隊組織起來。
……
東安公社,雙合屯。 這個屯子坐落在公社邊上,漢族和朝鮮族雜居。
屯子裡的房子,一半是東北常見的大坯房,一半是矮檐屋,屋檐低低壓著,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白煙。
崔貞淑正坐在自家炕沿上納鞋底。
錐子穿過層層布底,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粗麻繩被她一拉,繃得筆直。
她的女兒英子才六歲,趴在炕沿邊,正用小手幫她搓麻繩。
搓一截,就哈一口氣。
小姑娘搓得認真,眼睛卻老往鍋台那邊瞟。
「阿媽。」
「中午吃啥呀?」
崔貞淑手上的動作沒停,笑著看了她一眼。
「今天英子辛苦了,阿媽給你做苞米野菜糊糊,好不好?」 英子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又吃菜糊糊啊。」
崔貞淑心裡一酸,臉上卻還帶著笑。
「那今天給英子夾一點辣白菜。」
「等你阿爹回來,咱們就有大魚吃。」
「到時候給英子貼餅子。」
英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燉魚貼餅子?」
「我最喜歡那個!」
可她說完,又低下了頭。
「可是阿爹才走兩天。」
「啥時候回來呀?」 崔貞淑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回來,她也不知道。
男人跟著漁隊下江,短了十天半個月,長了一個多月也有。
回來得早,不一定是好事。
開江魚價高,越能在江上多撐幾天,家裡就越能多添點嚼用。
可家裡的口糧也不多了。
去年遭了雪災,婆婆傷了元氣,還得買藥,家裡的開支更多了。
英子的棉襖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出來一圈。
她早就想去農場供銷社扯塊粗布,給孩子做件新衣裳。
可錢算來算去,最後還是得先緊著老人抓藥。
她低下頭,只能繼續多納幾個鞋底。
「阿媽,你看。」 英子舉起手裡的麻繩,獻寶似的。
「我又搓好一截。」
「那能不能給我兩條辣白菜?」
崔貞淑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英子乖,不能一個人吃。」
「等秋天新菜下來,阿媽多醃一點。」
英子哦了一聲,小眼睛裡藏不住失望。
炕上,另一個幫著搓麻繩的老婦人哼了一聲。
「我的那片給死丫頭吃了吧。」
「那白菜辣得嗓子疼,有啥吃頭?」
「還不如我醃的酸菜好吃。」
英子立刻撲過去,抱住老婦人的胳膊。 「奶最好了!」
「等我長大了,我伺候奶,給奶養老。」
老婦人瞪她。
「一直留家裡,不成老姑娘了?我不得讓人戳脊梁骨啊。」
嘴上的話不留情,但老婦人愛護之意還是溢於言表。
就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一個和崔貞淑年紀差不多的女人氣喘吁吁跑進來。
「貞淑!」
「貞淑,快別納了!」
她衝進屋,一把拉住崔貞淑的手。
因為跑得太急,說話都有些喘。
「農場!」 「農場那邊要招人!」
「只招咱們女的,說是去插秧呢!」
崔貞淑愣住了。
「插秧?」
這個詞,她已經好久沒聽見了。
東安公社這邊,多是漁戶、獵戶。
家家戶戶有一點菜地,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漢族人會種點苞米土豆,但都不多。
水田更是見都沒有見過一點。
她嫁到這邊後,這門手藝反倒像被壓在箱底的舊衣裳,很少再拿出來。
女人急得跺腳。
「我記得你說過,你老家那邊都種水稻。」
「這對你可是好事啊!」 「人家說了,一天十個工分!」
「還管飯!」
「十個工分?」
這話一出,崔貞淑手裡的錐子沒握住,噹啷一聲掉在炕上。
一天十個工分。
按照農場和公社定的標準,一個工分七分錢。
一天就是七毛錢。
這是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好收入。
更要緊的是,工分能換糧,也能換票。
錢有時候買不到東西。
工分卻能直接換到能下鍋、能上身的實在物。
女人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心動了,趕緊又添火。 「松花嶺的金秀芬你記得吧?」
「就是嫁到一分場那個。」
「她親自回來傳的話,還能有假?」
「而且農場還管飯,熱乎飯!」
「可我!」
崔貞淑下意識看向炕上的婆婆。
老婦人剛想說話,先捂著嘴咳了幾聲。
咳完,她沒好氣地擺擺手。
「看我幹啥?」
「還不快去問問!」
崔貞淑猶豫道。
「娘,你這身子。」 老婦人一下子坐直了些。
「我咋了?」
「我就是身子骨不如從前,又不是癱在炕上不能動,再說死丫頭不是在家嗎?」
「你不是一直想讓她今年就跟著上學嗎?到時候還得換件好衣裳!」
「哪樣不要錢?」
她指了指門口。
「這機會錯過了,你上哪兒找一天這麼多工分的活去?」
崔貞淑看向英子。
孩子頭上的紅頭繩已經洗得發白,棉襖袖口短了一截,胳膊一抬,露出細細的手腕。
衣裳上補丁摞著補丁,有一處還磨破了,露出灰黃的棉絮。
如果能掙到這筆工分,她就能給英子扯布做新衣裳。
邊角料還能做個花頭巾。 剩下的,還能給老人抓藥,給孩子攢學費。
那點猶豫,一下子散了。
她從炕上下來,穿鞋就往外走。
「英子,在家跟奶待著。」
「媽去趟公社。」
小英子連忙拍了拍胸脯。
「阿媽,你去吧。」
「我肯定會照顧好奶的!」
老婦人也催。
「去吧!」
「你跟他們說,你插過秧。」
「他們肯定要你。」 崔貞淑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來報信的女人。
「玉順,消息準不準?」
「他們說沒說一天要插多少畝?」
玉順拉著她就往外跑。
「准!」
「金秀芬親口說的。」
「現在農場的人就在公社大院呢。」
「好多人都去了。」
「去晚了,怕是名額沒了。」
崔貞淑腳步一下快了。
「那走!」
玉順邊跑邊說。 「貞淑,話我說前面,到時候人家要是要咱們,你可得跟我一組。」
「你會插秧,你到時候得教教我。」
崔貞淑點頭。
「成。」
「插秧其實不難,就是腰要受得住,儘量用腰勁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兩人一路朝公社大院跑。
等她們趕到時,才發現那裡已經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整個大院裡黑壓壓全是人。
三四百號婦女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聲音匯成一片,像一大群麻雀落進了院子。
人群最中間,金秀芬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一個個嬸子大娘伸著脖子問。 「秀芬啊,你跟嫂子說實話,那活累不累?」
「俺這老婆子能不能幹?」
「沒幹過水田活的,去了是不是丟人?」
「管飯是不是真的?別去了就給半碗稀湯啊。」
金秀芬額頭都冒汗了。
可她還是耐著性子,一遍遍解釋。
「嬸子,大娘,大家靜一靜!」
「聽我說!」
她把聲音提得老高。
「說一點不累,那是騙人。」
「成天彎著腰,誰都累。」
「可這個活不是純力氣活,是巧活。」 「要的是手上功夫,要的是耐性。」
她伸出自己那雙粗糙卻靈巧的手,比劃了一下。
「我今天就在田裡插了半天。」
「剛開始不得勁,腰酸。」
「可干順了,也就那麼回事。」
「肯定比在炕上納鞋底累。」
「可工分也多啊!」
「一天最少十個工分。」
「要是你手腳麻利,插得又快又好,比別人多,人家農場還給多記。」
這話一出,人群立刻嘩的一聲炸開。
玉順用胳膊肘捅了捅崔貞淑。
「聽見沒?」 「幹得好還不止十個工分!」
崔貞淑攥緊衣角,心跳得更快了。
金秀芬又接著喊。
「還有飯。」
「我不騙你們,農場飯是真管飽。」
「窩頭一頓兩個、魚湯隨便喝,熱乎乎的。」
「幹完活記工分,誰也抹不了你的工分。」
「這掙下來的工分也記在你們名下,就是你們自己的體己錢。」
「想給孩子扯二尺布做衣裳,想給自己買塊香皂。」
「那腰杆都硬氣!」
這話一句句,都戳在女人們心窩子上。
家裡的錢,哪一分都有用處。 買鹽,買藥,修漁網,給孩子交學費。
女人手裡很少有真正能自己為自己花的錢。
現在這工分,是她們憑自己本事掙來的。
那意義就不一樣了。
更何況,金秀芬的爹雖然是後來過來的,但她是在這邊長大的本地人。
她嫁到一分場,今天又親自下了田。
她能幹,旁人心裡也就有底。
金秀芬見大家聽得差不多了,便按照江朝陽路上交代的話繼續說。
「大家先回去跟家裡商量。」
「願意來的,明天一早再來公社登記。」
這話剛落,人群里就有人往公社辦公室門口擠。
有幾個婦女反應快,根本不打算等明天。 「哎,你們幹啥去?」
「秀芬不是說明天嗎?」
「明天?」
一個年輕媳婦一邊擠一邊喊。
「誰知道明天還有沒有名額?」
「萬一人家只要幾十個,去晚了不就沒份了?」
這句話像火星子掉進乾草垛。
整個院子一下子亂了。
「我先來的!」
「別擠!」
「我家現在就等米下鍋,先讓我報!」
「誰家不難啊?你難我就不難?」 一群人朝辦公室門口涌去。
有人背上還綁著奶娃子。
孩子被擠得哇哇哭,她娘一邊拍孩子,一邊還往前鑽。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也不甘落後,拄著拐棍往人縫裡擠,不知道給家人報還是自己打算去。
辦公室里,江朝陽正和公社書記趙有禮商量細節。
趙有禮是老基層,手邊擺著雪災損失登記冊。
江朝陽則在本子上列了幾條。
住宿。
伙食。
工分登記。
沒等兩人說完,一個公社幹事就急急忙忙跑進來。
「書記,不好了。」 「外面吵起來了!」
趙有禮眉頭一皺。
「咋回事?」
「不是說讓她們先回去商量嗎?」
幹事苦著臉。
「她們不走。」
「說現在就要排隊。」
「還有人說,不行就連夜在院裡等著。」
趙有禮啪的一聲,把茶缸放到桌上。
「胡鬧!」
「當這是啥?交公糧嗎?」
「還連夜排隊?」 說完,他看向江朝陽,有些無奈。
「朝陽同志,又讓你看笑話了。」
江朝陽笑著搖頭。
「趙書記,這哪是笑話。」
「這是咱們社員們生產的積極性高。」
趙有禮苦笑一聲。
「你還是會說話。」
「走吧,先出去看看。」
幾人走出辦公室。
江朝陽剛邁出門,也愣了一下。
門口被堵得嚴嚴實實。
一群婦女推推搡搡,臉紅脖子粗,誰也不肯讓誰。 這陣仗,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他原本想著,家裡有孩子、有老人要照顧,能來個幾百人就不錯了。
可眼前這架勢,背孩子的來了,老婆婆來了,連幾個看著剛成家的小媳婦也來了。
趙有禮往前走了兩步,運足了氣,吼了一嗓子。
「幹啥呢!」
「都幹啥呢!」
「一個個瞎起鬨啥?」
「都想去,家裡日子不過了?」
他指著一個背著奶娃子的年輕媳婦。
「張家的媳婦,你孩子這么小,你跟著湊啥熱鬧?」
那媳婦脖子一梗。
「書記,俺背著孩子去。」 「俺幹活肯定不耽誤!」
「我男人在江上,我婆婆還病著。」
「我不去掙這工分,娃子冬天穿啥?」
趙有禮被噎了一下,又看向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婆婆。
「還有你,劉婆子。」
「這麼大歲數了,就別跟著搗亂了。」
「人家要人是去幹活,不是去救助。」
劉婆子手裡的拐棍往地上一拄,眼睛一瞪。
「書記,你這是瞧不起老婆子我?」
「我跟你說,真下田幹活,你個大男人未必幹得過我!」
「不信咱倆比比!」
這話一出,周圍人頓時鬨笑起來。 趙有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你個劉婆子,少在這兒給我抬槓。」
他沒轍,只能扭頭看向江朝陽。
「朝陽同志,你們到底要多少?」
「你看這些夠不夠?」
江朝陽苦笑。
「趙書記,人肯定夠。」
「就是太夠了。」
「我們農場那邊房子也緊張。」
「能騰出來的空宿舍,最多再住三百人。」
「這還是幾個人擠一張鋪。」
「再多,我們真沒地方安排。」 一聽只要三百人,院子裡更急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有人失望,有人著急,還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家能不能排上。
「我去,我能幹。」
「領導,我們老家是延邊的,我們都會插秧,我們肯定幹得多。」
「領導!我們可以少點工分!」
眼看著要吵起來,江朝陽沉吟片刻,看向趙有禮。
「趙書記,要不這樣。」
「這次就先優先安排這次雪災里受損嚴重的困難家庭。」
「一戶先給一個名額。」
「您看行不行?」
趙有禮眼睛一亮,立刻點頭。 「行,這個辦法好。」
「正好能讓那幾個受災嚴重的屯子先緩口氣。」
他轉過身,沖人群大聲宣布。
「都聽著!」
「農場那邊住不下那麼多人。」
「這次先要三百個。」
「優先安排雪災里受損嚴重的困難家庭,一戶一個名額。」
「公社這裡有登記冊,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去!」
這話一出,大部分人雖然失望,卻也沒吭聲。
可也有幾個受災輕些的屯子婦女不樂意了。
「憑啥啊?」
「好事都讓他們占了?」 「誰家不難?我家鍋里還能天天冒白面香咋地?」
趙有禮把眼一瞪,臉沉了下來。
「這是人家農場給的機會,不是天經地義就該輪到你。」
「我說的是優先困難戶,不是光緊著哪個屯子。」
他抬手往辦公室一指。
「前陣子縣裡讓登記雪災損失,冊子都在我這兒放著。」
「你要覺得不滿意,也成。」
「你現在回家,把你家東西先毀一半,我立馬給你登記成重災戶。」
這話糙,卻管用。
剛才還嘀咕的幾個人張了張嘴,最後都閉上了。
江朝陽也趁機開口。
「大家也不用急。」 「這次只是第一批。」
「前面我也跟趙書記在商量,如果這次咱們合作得好,插秧順利,秋收的時候,一分場可能還要人。」
「甚至以後曬糧、選種,甚至招工也都有可能繼續跟公社合作。」
這話一出不少女社員都瞪著眼睛。
「領導,招工都有機會嗎?」
「有啥要求啊!」
看著再次擠上來的人,趙有禮直接上前一步大聲道。
「都別吵,誰在吵,就取消他的機會。」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趙有禮直接道。
「招工的事,後面有機會我會幫咱們社員們爭取,但我醜話也得說在前頭,機會不是只有這一次。」
「所以去了就得好好干。」 「插秧是細活,不是下去糊弄兩下就算完。」
「誰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或者插壞秧苗還不改,那不光丟自己的臉,也丟公社的臉。」
「所以誰要是去了農場一直偷奸耍滑,就會把大夥以後的路給堵了。」
「到時候不用我找你,整個公社都得找你。」
「都聽見沒有?」
這話一出,人群安靜了不少。
趙有禮見狀一擺手。
「行了,都先回去等著。」
「我跟朝陽同志現在就去對名單。」
「定下來的,等會兒貼在大院牆上。」
「明天一早,名單上的人到公社集合。」
「過時不候!」 說完,他不再理會院子裡的吵鬧,帶著江朝陽回了辦公室。
......
不到一個小時,當明天的名單貼出來時,急不可耐的人們立刻一擁而上。
崔貞淑也不例外。
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身子,也跟著人流往前擠。
目光更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紅紙,從上到下,一行一行,焦急地尋找著。
第一列沒有。
第二列還是沒有。
第三列,第四列!
隨著越往下看,她的手指在身側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一直到第七列,看到自己家男人的名字。
再次確認幾遍後,確實是自己家男人的名字。 一瞬間,周圍所有的嘈雜聲,所有的推搡和叫喊,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酸澀,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沖得她鼻子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當她一步一步地從擁擠的人群里退了出來。
院子裡,有人在高興,有人在跺腳嘆氣,還有人在拉著沒選上的人安慰。
她甚至沒有理會一些平時熟悉的人的詢問,直接一路朝著回家的方向前進。
先是快步走,然後逐步加速,最後忍不住小跑了起來。
這一刻。
腳下的路,好像都變得輕快了。
甚至就連路邊的野草,在她眼裡仿佛也比平時綠了幾分。
一口氣跑回雙合屯,推開自家院門時,還在大口地喘著氣。
「娘!英子!」 衝進屋,崔貞淑聲音裡帶著還沒平復的激動和一絲顫抖。
正在燒火的婆婆被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活計都停了。
「喊啥喊,跟讓狼攆了似的,一驚一乍的。」
「看樣子人家是要你了?」
崔貞淑顧不上喘勻氣,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紅光。
「要了,不過不是選上的,是人家農場按照困難程度要的。」
「人家農場說了一天基礎十個工分,乾的多還有額外的工分!」
婆婆先是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愕。
隨即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像是被熨斗燙過一樣,慢慢舒展開來。
「這麼多啊!」
「既然人家農場心善就去好好干。」
她嘴上說得平淡,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在外面,別跟人爭,好好幹活就行,遇到事了就去找金家媳婦。」
「他男人就是農場的,肯定多少是能說上兩句話的。」
說完之後,她感覺自己今天話有點多了,於是又直接開口道。
「行了,飯差不多好了,你去給死丫頭夾兩條辣白菜吧!」
「這死丫頭不知道隨了誰,嘴饞的很,也不知道誰能養得起。」
這時候英子也一把從後面抱住了老婆子的脖子。
「奶,你放心!養不住等我大了我就養你。」
「而且等阿媽去幹活,就換我照顧你,我現在已經會做飯了。」
「你照顧我?等吃上你的飯,我老婆子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話雖然是這麼說,老人的臉卻肉眼可見地鬆弛了。
崔貞淑看到這一幕,臉色也放鬆下來。
自從公公去歲出意外之後,家裡就塌了一半。 婆婆的病,孩子的學費,家裡所有人的口糧,所有壓力都壓在她男人一個人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男人能不能抗住。
以前她也沒有辦法多分擔,只能照顧好家裡的同時,儘量多納幾個鞋底。
現在她終於有了新的選擇。
一個讓她能像那些城市的女同志一樣,憑藉自己的勞動去分擔家裡壓力的新選擇。
她現在可以跟男人一起努力分擔,一起扛起家裡的責任,走出冬天雪災給家裡造成的巨大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