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腦子,但是,不多


  喬今安是桐城小有名氣的規劃整理師,兩年前開辦了這家名為「極簡」的整理機構。

  和一般的整理收納不同,「極簡」的規劃整理師具備諮詢知識服務能力,能通過對居住者的情感和思考進行整理,提供「以人為本」的制定化整理方案。而非樣板間式的整理。

  劉嵐現在就在質疑她的方案有問題。

  「開始說得天花亂墜,當你們有多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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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今安率先對客戶的不滿表達了歉意。

  「很抱歉我們的服務給你帶來了不好的體驗。但是,方案實施前,是經過你同意的。」

  「所以,你是打算推卸責任嘍?」

  劉嵐像被點燃的爆竹,瞬間炸開:「就你們搞的那一套,我一個外行怎麼看得懂?」

  遇到這種胡攪蠻纏的客戶,也實在沒辦法。

  如果喬今安說她已逐條幫她分析過了,只怕劉嵐會更惱。

  「既然是你兒子對我們的改造效果不滿意,我能否見一見他,跟他當面聊聊?知道問題所在,也方便我們做整改。」

  劉嵐想也不想,一口回絕了她的請求。

  「你別再折磨他了,他已經被氣瘋了。」

  「那你想怎麼辦?」

  不想劉嵐完全不講道理:「問題是你們搞出來的,你反過來問我怎麼辦?!」

  ……

  許知意壓低聲音吐槽:「從沒見過這麼頑劣的客戶,出了問題,第一時間不想著怎麼協商解決,只想指著我們的鼻子罵。好像罵爽了,問題就能自動解決了似的。」

  江承向會客室的方向看了眼。

  「是對你們的服務不滿意嗎?」

  許知意搖頭:「不是她不滿意,是她兒子,在看到我們整改的全屋效果後,把整個家都砸了。我就納悶了,不滿意也不至於全砸了吧?」

  「就他家那種情況,別的整理機構都不見得會接。」

  「江醫生,你是不知道,在幫他做整理收納之前,他家有多髒亂差,跟垃圾場差不多。」

  「據那個女人說,自打她丈夫去世,她兒子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完全過著一種封閉式的生活,吃喝拉撒全在那棟房子裡。你就想想吧……我第一次上門,差點兒被熏得原地升天。」

  江承若有所思:「你們做成一個案例,會拍照片嗎?」

  「會的,我們改造完之後,都會專門拍照。挑出有代表性的,供安姐後期出書或講課的時候用。」

  「方便看一下嗎?還有房間被破壞後的照片。」

  「當然。」許知意立刻掏出手機。

  江承靠在沙發上默默翻看。

  直到喬今安和劉嵐從會客室里出來。

  江承看了眼劉嵐,力拔山河氣蓋世,難怪聲音那麼具有穿透力。

  送走劉嵐,喬今安叫上江承:「走吧,送你回去。」

  江承把手機還給許知意。

  一路上,喬今安都在想事情,駕著車一言不發。

  江承從氤氳的光影中睜開眼。

  漫不經心問:「問題解決了嗎?」

  沒料到他會突然說話,喬今安愣了下。

  「沒有。客人不配合,我們也找不到癥結所在。」

  「你覺得問題大概出在哪裡?」

  喬今安抿著唇,不說話。她不是一點兒思考也沒有,只是不想和江承這麼談笑自如。

  江承見她滿身刺。

  側首冷笑:「分個手而已,搞得跟有家仇國恨似的。」

  喬今安也知道不至於。

  但因為有秦晚,才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被江承這麼一激,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我想問題或許不在我,在她兒子。從上門諮詢開始,我雖然沒見過她兒子。但是聽劉嵐的講述,她兒子是自她老公生重病突然離世後,才開始閉門不出,跟外界斷了聯繫的。再聯繫整理前他們家的狀況,我斷定她兒子是CD客戶。」

  她停頓了下,解釋說:「CD指的是慢性整理無能。有些前額皮質功能低下的人群,可能受生理髮育和心理損傷的影響,導致長期無法整理,這部分人就被稱為CD客戶。」

  這也是她這麼熱衷這個案子的原因,她想拓展CD領域,但是,這些話沒必要對江承說。

  江承一針見血:「所以,你的巧思是什麼?精心為他製作的照片牆嗎?」

  喬今安從不質疑江承剖析問題的敏銳程度。

  「我想他可能因為父親的突然離世,才痛苦得想要逃避,所以,刻意將整面牆都設計成了照片牆,來增加室內溫馨的氛圍,以此來緩解他的悲傷。」

  江承含混的笑了聲:「你不是在挽救他,而是在送他走。」

  不理會喬今安臉上的錯愕,江承繼續說。

  「你沒發現整個房間被砸得最慘烈的,就是那個照片牆嗎,說明他對那裡的怨氣最重。」

  「如果我沒猜錯,你的客戶患的是一種強迫性神經病,謀殺他過分嚴厲的父親的衝動早在他童年初期就開始了,如今他父親因痛苦的疾病離世,他的強迫性責難就出現了,他以一種恐懼症的形式轉移到了陌生人的身上,任何一個想置自己父親於死地的人,都無法相信他不殺和自己無關的人,他怕自己見人就想殺,才不得每天待在家裡,保證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他的確是在逃避,但逃避的不是痛苦,而是他的父親。」

  江承修指在腿上輕叩兩下:「而無知的你,把他父親的照片掛滿牆,是想怎麼?審判他的罪行嗎?」

  喬今安聽罷,剎覺五雷轟頂。

  她這是犯了一個怎樣致命的錯誤啊。

  江承似笑非笑:「總的來看,你是有腦子的。但是,不多。」

  喬今安無視他的嘲諷,一心只想尋求答案。

  「那你說這種情況最好的做法是什麼?」

  「留白啊。」

  「精神病患者,或者有心理疾病的人,你與其死命拽他,不如給他的生活一點兒留白。誰敢說現實世界就一定比他淪陷的那個世界更好呢?你得知道,他是從哪裡受到的傷害。所以,暫時給對方一個精神避難所,比忙著拖拽強。」

  喬今安不說話了。

  江承的話輕輕撞擊著她的靈魂。

  拋開他們不堪的過往不說,江承是個很不錯的人。

  尤其觸及他專業領域的時候,他竟還有點兒讓她肅然起敬。

  喬今安厚著臉皮追問:「像他這種情況,最核心的解決辦法是什麼?」

  江承以一個醫生的角度:「有病治病,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喬今安點點頭:「我知道了。」

  難怪劉嵐遲遲不提供解決方案,只管胡攪蠻纏。原來她比誰都茫然,她早意識到自己的兒子有問題,卻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畢竟心理問題或精神疾病,不像軀體病變那麼引人注意。劉嵐以為只要幫他徹底整改一下生活環境,他的問題就解決了。

  結果卻換來了他猛烈的爆發,不知所措的劉嵐便轉過頭來對他們發難。

  豈不知她兒子不是單純的整理無能,而是病了。

  就像江承說的,最核心的解決辦法當然是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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