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疑點


  第一道菜來得不急不緩。生蚝被端上來,整齊地擺在碎冰上,殼面還帶著水汽。服務生簡單介紹了產地,提醒可以配一點檸檬或醬汁。

  楚逸毫不客氣地嘗了一隻,味道清爽,鮮甜多汁。

  「不錯不錯~」

  「不錯你妹,你特麼能不能別拿我的!」史蒂夫拍開楚逸向他盤子伸去的手,瞪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沙拉隨後上桌。盤子很大,蔬菜切得規整,沙拉醬均勻塗抹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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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逸狼吞虎咽地吃著,看得史蒂夫一陣無語。

  「你小子是惡鬼投胎嗎?吃個草也這麼著急。」

  接著是主菜。牛排先上,切面顏色均勻,熱氣明顯。配菜簡單,醬汁單獨盛放。隨後是鴨肉,外皮處理得乾淨利落,沒有多餘油脂。

  楚逸的肚子早就餓扁了,直接狼吞虎咽地掃蕩著桌上的美食,看得史蒂夫哭笑不得。

  「吃完了吧,快說正事兒!」史蒂夫瞪了楚逸一眼,催促道。

  楚逸呵呵一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你難道不覺得瑪麗有些奇怪嗎?」

  史蒂夫沉默了一下,而後皺起眉頭開口道:

  「其實,我覺得她太像一個母親了。」史蒂夫有些不自信,但是看到楚逸鼓勵的目光後,鼓起勇氣繼續說了下去,

  「她的痛苦是持續輸出的,而不是被觸發的,每次提到孩子,她都會立刻落淚,不需要回憶、不需要停頓,這讓我感到非常奇怪。」

  「而真實的創傷者,往往會遲疑、迴避、沉默。」

  「這讓我感覺,她是在重複一段早已準備好的情緒。」

  史蒂夫說完看向楚逸,可是楚逸只是呵呵一笑。

  「說的不錯,那你為什麼會不自信呢?」

  「我......畢竟這都是主觀上的懷疑,有可能她就是太悲傷了,導致我們一提這件事就......」

  史蒂夫話還沒有說完,便看到楚逸搖了搖頭。

  「史蒂夫哥,我們分析的時候就是要大膽假設,你的想法沒問題。」

  「你繼續說,任何想法都可以說。」

  史蒂夫深呼一口氣,看著又繼續低下頭吃飯的楚逸,接著說著自己的想法。

  「瑪麗嘴上說的是:說不定哪天他會回來,但她的行為卻在否定這句話。」

  「首先,她從未做過尋找孩子的行為,僅僅就是報了警然後開了家童裝店。」

  「這非常不合理,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不可能毫無作為的。」

  「於是我有了個大膽的想法。」史蒂夫停頓了一下,看著楚逸咽下口中的飯才鼓起勇氣繼續說道。

  「她估計已經默認孩子不可回歸。」

  說完這句話,史蒂夫卻感到有些驚訝,他發現楚逸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反而平靜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些細節小子都已經想到了嗎?」史蒂夫心裡有些震驚。

  「不過我覺得雖然她有著這麼多的疑點,我們主要還是要從她失蹤的丈夫開始入手,畢竟這起連環兒童失蹤案最大的疑點就是她丈夫約翰的消失。」

  「當下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就是她的丈夫約翰,也是我們現在的突破口。」

  「完了?」

  「說完了。」

  「好,說的不錯,那你來看看我補充的想法。」楚逸點了根煙。

  「第一,瑪麗對『情婦』的本能迴避,當我進行例行詢問時問道『你丈夫有沒有出軌或者有情婦?』的時候,她否認得太快了,語氣堅決且沒有猶豫。」

  「這點可以作為其中一個疑點,我們後續可以調查他丈夫到底是不是有婚外情,導致她對於這個話題這麼敏感。」

  「包括她的感情史我們也要進行調查。」

  「第二,」

  楚逸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包間昏黃的燈光下緩緩散開。

  「她對火災的記憶順序是錯的。」

  史蒂夫一愣,下意識抬頭。

  「錯的?」

  「對。」楚逸用筷子點了點碗沿,「她說自己被打暈,醒來時已經著火了,對吧?」

  「是。」

  「那我問你,人被煙嗆醒和被痛醒,反應一樣嗎?」

  史蒂夫想了想,搖頭。

  「不一樣。被煙嗆醒的人,第一反應是咳嗽、窒息,本能會往低處爬,甚至連方向感都會喪失。」

  「可她呢?」楚逸眯起眼睛,「她醒來後的描述里,沒有一次提到咳嗽、嗆煙、呼吸困難,甚至還說第一時間可以站起來。

  「她記得火光、記得熱浪、記得鄰居破門,這些都沒有問題,卻唯獨——」

  他頓了頓。

  「沒有記得自己怎麼活下來的。」

  史蒂夫背後微微一涼。

  這確實是一個極其細小,卻無法忽略的矛盾。

  一個真正從火場裡撿回一條命的人,不可能不記得活下來的過程。

  「更像什麼?」楚逸淡淡問。

  史蒂夫喉嚨發緊,慢慢開口:

  「更像是……她在火起之後,才進入『被救者』這個角色。」

  楚逸點了點頭。

  「很好,我們接下來可以詢問她在火災中經歷入手,這點她可能沒有說實話。」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蘑菇湯。

  「第三點,」他說。

  「她對『孩子最後存在的位置』,沒有概念。」

  史蒂夫愣了一下。

  「沒有概念?」

  「對。」楚逸點了點頭,「我問她孩子失蹤那天,最後一次見到孩子是在什麼地方,她的回答你還記得嗎?」

  史蒂夫皺著眉回憶了一下,隨即搖頭。

  「她好像……沒有正面回答。」

  「不是沒有回答,」楚逸糾正道,「是一直在繞。」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三下。

  「她說——回家發現孩子不見了。」

  「她說——家裡很亂。」

  「她說——丈夫在喝酒。」

  「但她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楚逸抬起眼,看著史蒂夫。

  「她沒說過,孩子原本應該在哪裡。」

  包間裡的燈忽然顯得有些亮。

  史蒂夫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一個母親,回到家發現孩子不見了,第一反應是什麼?」

  他試探著問。

  「會下意識回憶,」楚逸接過話,「孩子剛才是在客廳?在臥室?在寫字?還是在玩玩具。」

  「這是人的本能。」

  他繼續說道:

  「但瑪麗沒有這個過程。她的敘述是跳躍的,像是直接從『結果』開始。」

  「結果?」史蒂夫喃喃。

  「對,結果。」楚逸語氣很平靜,「孩子已經不在了。」

  「而不是——」

  他頓了一下。

  「孩子不見了。」

  史蒂夫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並不是邏輯上的矛盾,而是一種敘述視角的錯位。

  就像是在講述一件早已塵埃落定的事情,而不是一個正在發生的意外。

  楚逸重新點了一根煙,火光在他指尖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在很多時候,」他說,「真正可怕的不是兇手撒了多少謊。」

  「而是,」

  煙霧緩緩升起。

  「他站在了一個不該知道結局的位置上。」

  包間裡一時沒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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