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殺子
店鋪的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光線慘白。
每一寸地板，每一件掛起的童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沒有陰影可以躲藏。
那面娃娃牆上的幾十個娃娃，它們的玻璃眼珠反射著同樣的白光，視線全部指向房間中央。空氣中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混著淡淡的灰塵味。
楚逸站在瑪麗面前，兩人之間相隔三步。他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燈光太亮了。」楚逸說，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店裡很清晰。「亮得能看見所有東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娃娃，然後回到瑪麗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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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的臉在強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皮膚過白，眼睛下方的陰影卻很重。
「我們繼續。」楚逸說。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
「女人和情夫定好了計劃。買保險，製造意外，拿錢。日子選好了。丈夫下班的時間，孩子放學的時間，他們都清楚。」
楚逸說話時，視線沒有離開瑪麗的臉。瑪麗站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那是她習慣的姿勢。
她的眼皮眨了一下，很慢。
「那天下午，情夫提前躲進家裡。女人等著。」
楚逸的語速平穩，像在念一份清單。「孩子可能提前回來了，或者一直在自己房間。孩子聽見陌生人的動靜，走出來看。」
店裡的空調發出低沉的運行聲。一陣微弱的氣流拂過，掛在架子上的幾件小外套輕輕晃動。
「孩子看見情夫，也看見母親站在一旁。」楚逸繼續說。
他的肩膀繃緊了，但聲音依舊控制得很好。
「孩子想跑。情夫捂住孩子的嘴。孩子掙扎，踢打，發出悶響。」
楚逸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捂住的動作，然後放下。
「然後孩子看見母親的臉。母親就站在那裡，看著。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只是看著。孩子的掙扎慢慢停了。」
「孩子眼睛看著母親，直到完全不動。」
他轉向瑪麗，向前走了一小步。「為什麼停下？」
他問。瑪麗沒有後退，但她的下巴線條收緊了一瞬。
「因為那是母親。」楚逸自己回答了問題。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孩子到死都不明白，但身體先明白了。」
這時，店外街道上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店內的寂靜顯得更深了。
「這時門鎖響了。」楚逸說，他的目光看向店鋪的玻璃門，仿佛能透過它看見另一個場景。」
「丈夫回來了。他推開門，手裡可能還提著順路買的食物。」
「他看見客廳里的情景：情夫，不動了的孩子，站在一旁的妻子。」
楚逸的呼吸變重了些，但他很快調整過來。「丈夫衝過去。他以為是有個男人闖進了自己的家，殺害了自己的孩子。憤怒的人力氣很大。他和情夫扭打。情夫掏出刀，或者丈夫奪過了刀。刀砍下去，一下，兩下。情夫的手，腳，被砍斷。血噴出來，濺在牆上，地板上，家具上。」
他說「血噴出來」時，左手在空中快速劃了一下，像刀鋒落下。
瑪麗的眼睛跟著他的手移動，然後回到他臉上。
「丈夫喘著氣，回頭看向妻子。」
楚逸的語調變了，變得更冷，更硬。
「他想說些什麼，可能是『快報警』，或者『孩子怎麼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妻子手裡也有刀，而攻擊對象就是他。」
楚逸的右手猛地向斜前方一刺，動作乾脆，停在半空。
「妻子把刀捅進他的後背。從肋骨之間刺進去，很深。」
他保持那個姿勢一秒鐘，然後慢慢收回手。
「丈夫轉過頭，看著妻子的臉。他這時才明白。」
楚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仿佛上面沾了什麼東西。
「丈夫倒下前做了最後一件事。他用還能動的手抓住妻子，用最後的力氣把妻子拖向自己。另一隻手裡的刀，割開了妻子的喉嚨。或者刺進了心臟。兩個人倒在一起，血混在一起。」
他抬起眼，看著瑪麗。瑪麗的臉現在完全沒有了表情，像一張面具。只有她的胸口在輕微起伏。
「屋子裡安靜了。」
楚逸說，聲音幾乎成了耳語。「三個人，一個孩子，都死了。」
他停頓了很久。店裡的空調又發出一聲較大的嗡鳴，然後恢復低鳴。
「但事情沒有結束。」
楚逸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音量，但多了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強烈的怨恨，極致的背叛，至親的殺戮。這些情緒在死亡瞬間爆發，形成一種東西。它不是鬼魂，不是幽靈。它是更古老的玩意。用你們的話說，叫惡魔。」
瑪麗的眼睛微微睜大了。非常細微的變化，但楚逸捕捉到了。
「這玩意被血腥味引來。」
楚逸朝瑪麗的方向走了一小步，現在他們只隔兩步。
「它看見女人的屍體還有餘溫，怨恨最濃。它鑽進去，接管了還能用的部分。女人的眼睛重新睜開，但裡面不是人的眼神。」
楚逸死死盯著瑪麗的眼睛，仿佛要看到那後面去。
「它活動這具身體。它清理現場。它把情夫和丈夫的殘肢處理掉，把孩子藏起來。它偽造了火災痕跡。然後它用女人的身份報警，哭訴，編造一個完美的故事：酗酒的丈夫，賭博的債務，拐賣的孩子，逃亡的兇手。」
最後一個字落下，店鋪里陷入絕對的安靜。連空調似乎都停止了運行。
楚逸的身體前傾，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出來：「你覺得。我說的。對嗎。瑪麗女士。」
瑪麗沒有動。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楚逸，瞳孔在強光下收縮得很小。
然後，她的嘴角開始抽動。一開始是輕微的顫動，接著幅度變大，向兩邊拉開。她的臉頰肌肉向上提，整張臉扭曲成一個笑容。
「咯咯咯咯咯咯……」
笑聲從她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刺耳，斷斷續續。那不是人類愉悅的笑聲，而是某種機械的、破碎的聲音。
她的肩膀開始抖動，但身體的其他部分僵硬如石。
楚逸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他站在原地，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他盯著瑪麗扭曲的笑臉，盯著她那雙一眨不眨、直勾勾看著自己的眼睛。
笑聲在空曠的店鋪里迴蕩，撞在牆壁上，被那些娃娃的玻璃眼珠吸收。
光線依然慘白，照在瑪麗那張瘋狂笑著的臉上，照在楚逸緊繃的臉上，照在幾十個靜靜凝視的娃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