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邀請


  楚逸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鼻腔里濃郁的消毒水氣味,和身下床單略顯粗糙的觸感。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白色的牆壁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有些刺眼。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臂,一陣熟悉的、動用過度後的酸軟和乏力感傳來,但並不劇烈,內臟也沒有隱痛,說明主要的消耗是精神和靈力,身體損傷在可控範圍內。

  他偏過頭,看到旁邊另一張病床上,史蒂夫正半躺著,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正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看著什麼。聽到動靜,史蒂夫轉過頭。

  「醒了?」史蒂夫放下平板,聲音有些沙啞,但聽起來中氣還算足。「感覺怎麼樣?」

  「還行。死不了。」楚逸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有些乾澀,「你呢?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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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氣好。」史蒂夫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牽動了傷口,表情有點扭曲,「醫生說,那道……火焰,或者不管那是什麼,穿透力極強,但非常『凝練』,破壞範圍控制得很小。燒斷了兩根肋骨,燒焦了一小塊肺葉,離心臟和大動脈都差了幾毫米。再偏一點,我現在應該躺在停屍房,而不是這裡。急救很及時,手術也很成功,躺幾個月就能恢復。」

  楚逸鬆了口氣。史蒂夫的傷勢聽起來嚴重,但在這個領域,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當時……多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史蒂夫的表情嚴肅起來,「要不是你擋下第二擊,我現在連灰都不剩了。現場的報告我看了初步版本……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瑪麗她……」

  「惡魔。真正的、從地獄爬上來,或者由極致惡意孕育的那種東西。」楚逸沒有隱瞞,簡單將瑪麗的真實情況、以及她與「亞歷克斯」的真相告訴了史蒂夫。省略了珀爾修斯之劍的具體細節,只說自己用了壓箱底的手段才勉強將其誅滅。

  史蒂夫聽著,臉色變幻不定,有震驚,有後怕,也有身為警察卻對這類超常事件無能為力的深深沮喪。「所以,那些失蹤的孩子……」

  「很可能都成了她怨念和力量的養料,或者像那些娃娃一樣,被做成了某種……『收藏』。」楚逸的聲音低沉,「店鋪廢墟的清理和後續鑑定需要非常仔細,尤其是那面牆的基底和地下部分。可能會有……殘留。」

  史蒂夫沉重地點點頭:「我會跟進的,申請最專業的鑑證小組和……嗯,可能需要你們這類專業人士協助。案子名義上會結案,但內部檔案我會儘量保留真相。只是……」他苦笑了一下,「這種報告交上去,我的職業生涯恐怕也到頭了,不被當成瘋子就不錯了。」

  「抱歉,把你卷進這種事情。」楚逸真心說道。史蒂夫是個好警察,正直,盡責,這次純粹是無妄之災。

  「別這麼說。」史蒂夫搖搖頭,「這是我的城市,我的職責。只是以前不知道,水面下還藏著這樣的……怪物。」他看向楚逸,「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繼續追查那個『亞歷克斯』?雖然瑪麗說是她虛構的,但我總覺得……」

  「不完全是虛構。」楚逸目光微凝,「惡魔會利用宿主最深的執念和記憶來編織謊言。『亞歷克斯』可能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誘惑』、『墮落』、『外部威脅』的符號,甚至可能是某個真實存在的、與瑪麗有過交集並引導了她內心黑暗面的人的模糊投影。但具體是誰,需要更多線索。瑪麗死了,這條線暫時斷了。」

  病房裡沉默了片刻。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你這樣的人……」史蒂夫斟酌著詞語,「像你這樣的『驅魔師』,多嗎?我是說,專門處理這種……非正常事件的人。」

  「不多。大多數是獨行俠,或者有自己的小圈子。真正成規模、有傳承的組織很少,尤其是在北美。」楚逸回答。他想起師父說過,東方的傳承相對體系完整一些,但也都隱於世俗之下。西方則更零散,教廷有專門機構,但通常更注重信仰層面,處理具體超自然事件的力量和方式有所不同。

  「那你……」史蒂夫還想問什麼。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醫生或護士。

  走在前面的,是楚逸在樓頂「感知」中見過的那個白髮男人。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長風衣,但領口放了下來,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他手裡提著一個果籃,看起來和尋常探病者沒什麼兩樣,但那種冰冷而存在感極強的氣質,與周圍潔白的病房環境格格不入。他的灰藍色眼睛掃過病房,在楚逸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對史蒂夫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跟在他身後的是那個叫小禾的女孩。她還是那身衛衣短褲,嘴裡似乎換了根新棒棒糖,紫羅蘭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病房,尤其在楚逸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然後視線就飄向了窗外的陽光,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史蒂夫立刻警覺起來,手下意識地向枕頭下摸去。他認出了這兩個人絕非普通訪客。「你們是?」

  白髮男人將果籃放在旁邊的柜子上,動作從容。「史蒂夫警官,幸會。我是白夜。這位是我的同事,蘇禾。」他的中文發音非常標準,但語調沒什麼起伏,「我們來自『滅燼會』。冒昧前來,主要是想拜訪楚逸先生。關於昨晚發生在第七街區那間童裝店的事件,我們有一些信息需要溝通,同時,也對楚逸先生本人很感興趣。」

  「滅燼會?」史蒂夫皺起眉頭,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他看向楚逸。

  楚逸靠在床頭,神色平靜地看著自稱白夜的男人。對方沒有掩飾身上的能量波動,那是一種經過高度錘鍊、冰冷而銳利的氣息,與常見的東方修道者或西方聖職者都不同,更偏向於某種純粹的「戰鬥」與「觀測」特質。尤其是那雙眼睛,給楚逸的感覺很像傳說中某些具備特殊視覺天賦的種族或傳承。

  「坐。」楚逸指了指床邊的椅子,語氣不冷不熱。

  白夜拉過椅子坐下,身姿挺拔。蘇禾則毫不客氣地跳上了窗台,坐在那裡晃著腿,繼續看風景,但耳朵顯然豎著。

  「首先,恭喜楚先生成功誅滅一名變異的暴虐者級惡魔附身體。」白夜開門見山,「現場清理和後續掩蓋工作,我們的人已經介入協調,舊金山警方和消防部門會得到一份合乎常理的解釋報告,不會對二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史蒂夫警官的英勇行為也會得到恰當的表彰,當然,是在『合理』的範圍內。」

  史蒂夫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發出聲音。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接觸到了一個隱藏在正常社會之下、擁有他無法想像資源和能量的世界。

  楚逸對此並不意外。能那麼快找上門,並且如此清楚內情,這個「滅燼會」顯然不是普通組織。「你們一直在觀察?」

  「準確說,是監控。」白夜沒有否認,「舊金山是我們的責任區之一。任何達到一定閾值的異常能量爆發,尤其是涉及高階惡魔的活動,都會觸發我們的警報系統。昨晚的業火波動非常顯眼。我們抵達時,戰鬥已經開始。出於觀察和評估潛在威脅的慣例,我們沒有立即介入,而是選擇了觀測。」

  他的目光落在楚逸臉上:「你的戰鬥全過程,包括最後那決定性的手段,我們都『看』在眼裡——當然,最後零點三秒除外。」

  楚逸眼神微微一凝。對方果然注意到了珀爾修斯之劍的特殊性。

  「不必緊張。」白夜似乎看出他的戒備,語氣依舊平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我們對此沒有探究的癖好,除非它威脅到整體安全。我們更看重結果和能力。而你的表現,證明了你擁有值得我們認真對待的實力。」

  「所以?」楚逸問。

  「所以,我代表『滅燼會』,正式向你發出邀請。」白夜的聲音清晰而直接,「邀請你加入我們,成為北美『滅燼會』的正式成員。」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史蒂夫瞪大了眼睛,看看白夜,又看看楚逸。

  楚逸沒有立刻回答,臉上也沒什麼表情變化。「我對你們的組織一無所知。」

  「這是自然。」白夜點點頭,開始介紹,「『滅燼會』,顧名思義,是以撲滅『餘燼』——也就是一切不應存於世間的超自然威脅——為宗旨的跨國非公開組織。我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紀後期,由當時世界各地一些意識到超自然威脅嚴峻性、且不願受世俗或單一宗教力量束縛的獨立獵魔人、巫師、修士、學者等聯合創立。經過幾個世紀的發展,演變成如今相對鬆散但協作緊密的聯盟式結構。」

  「我們的主要活動範圍在北美、歐洲和部分亞太地區。在北美,我們是規模最大、資源最豐富、應對超自然事件經驗最豐富的組織之一,與各地警方、政府某些秘密部門、乃至其他驅魔團體都有或明或暗的合作渠道。我們不是官方機構,但我們的行動效率和專業性,得到了許多相關層面的默認甚至依賴。」

  「組織的核心目標是兩個:第一,監控、應對、消除對人類文明構成直接威脅的超自然存在和事件,尤其是高階惡魔、失控的古老存在、大規模靈異災害等。第二,收容、研究、管理具有危險性的超自然物品、知識或現象,防止其擴散造成危害。我們有自己的行動準則,強調效率、低調和最小化對正常社會的干擾。」

  白夜的敘述條理清晰,就像在做一個工作報告。

  「成員構成呢?」楚逸問。

  「核心成員不多,全球範圍內大約兩百人左右,分為行動、研究、支援、情報等不同部門。北美分部約有四十名核心成員。除此之外,我們在世界各地有數量不等的外圍協作人員、線人和資助者。成員背景多樣,有像你這樣的傳統驅魔師傳承者,有覺醒特異能力的異能者,有精通現代科技與神秘學結合的技術專家,也有深諳古老知識的學者。我們看重的是實際能力、對宗旨的認同,以及遵守規則。」

  「規則?」楚逸挑眉。

  「基本的行動守則。比如,優先保護平民,儘量隱藏超自然存在的證據,未經評估不得私自接觸或使用高危神秘物品,成員間禁止無謂內鬥,任務信息分級保密等等。」白夜說道,「細節可以在你同意加入後,查閱內部手冊。」

  「聽起來像個紀律嚴明的軍隊或特工組織。」楚逸評價道。

  「我們比軍隊更靈活,比特工面對的敵人更詭異。」白夜糾正道,「我們提供的是平台、資源、情報支持和後援。成員在執行任務時有相當大的自主權,但需要定期匯報,接受評估,並在重大行動中配合協調。同時,組織會提供相應的報酬、裝備升級、知識共享以及……必要的庇護。比如,幫你解決身份問題、法律麻煩,或者在你被某些不友好的存在盯上時,提供安全屋和反擊支持。」

  楚逸沉默地聽著。平心而論,這樣一個組織,對於他這樣獨自在異國他鄉追查線索、時常需要面對未知危險的驅魔師來說,誘惑力不小。情報、資源、後援,這些都是獨行俠最缺乏的。更別提可能接觸到更深層、更系統的關於惡魔、超自然現象的知識,這對他追查師父失蹤的真相,或許也有幫助。

  但他天性不喜束縛,師父也曾告誡他,力量與責任相伴,加入任何組織都意味著要讓渡部分自由和秘密。

  「為什麼是我?」楚逸問,「僅僅因為昨晚的表現?你們應該不缺好手。」

  「好手永遠不嫌多,尤其是像你這樣,擁有獨立解決高階惡魔事件能力、並且手段……多元化的驅魔師。」白夜的回答很直接,「北美近年來並不平靜。傳統的惡魔活動有加劇趨勢,一些古老封印也有鬆動的跡象,還出現了不少前所未見的扭曲現象。我們需要補充新鮮血液,尤其是實戰型人才。你的背景我們初步調查過,乾淨,來歷清晰,沒有與其他大型組織有牽連,實力得到驗證,心性看來也過關。你是我們目前非常理想的目標人選。」

  「如果我說不呢?」楚逸試探道。

  白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這是你的自由。我們不會強迫任何人加入。不過,如果你拒絕,我們依然會履行我們的職責,清理昨晚事件的後續影響,這與你是否加入無關。但之後,你將無法享受到組織成員的情報共享、資源支持等便利。你將繼續以獨立驅魔師的身份活動,獨自面對這個城市乃至整個北美陰影下越來越複雜的局面。」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昨晚你最後使用的那種力量,雖然我們無法窺視其全貌,但其引發的『現象』已經被不止我們一方記錄到。這個世界上,對強大力量感興趣、或者感到威脅的,並不只有『滅燼會』。獨自一人,有時候意味著更多的目光和潛在的危險。」

  這是陳述,也是提醒,甚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楚逸聽懂了其中的含義。珀爾修斯之劍的動用,可能已經引起了其他隱藏在暗處的勢力的注意。獨行固然自由,但也意味著孤立無援,需要獨自應對所有可能的麻煩。

  「我需要時間考慮。」楚逸最終說道。他沒有立刻答應,這符合他的性格。

  「可以。」白夜站起身,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一張純黑色的卡片,質地非金屬非塑料,入手微涼,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銀色火焰被斜線划過的標誌,以及一組數字編碼。「這是我們對外聯絡的加密通信卡。注入一絲你的靈力或特殊能量即可激活綁定,只能由你本人使用。通過它,你可以單向聯繫到我們的接待終端,提出你的決定,或者在你遇到無法獨自解決的麻煩時,申請緊急支援——當然,緊急支援的代價,可能需要事後商議。」

  他將卡片放在楚逸床邊的柜子上。「考慮期限沒有硬性規定,但最好不要超過一個月。這期間,我們會繼續觀察,但不會主動打擾你。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關於組織的信息,或者對某些特定事件、物品有疑問,也可以通過這張卡查詢,會有相應的信息費或貢獻點要求。」

  白夜說完,對楚逸點了點頭,又對一直處于震驚和沉思狀態的史蒂夫示意了一下,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坐在窗台上的蘇禾跳了下來,經過楚逸床邊時,紫羅蘭色的眼睛瞟了他一眼,突然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快速說了一句:「喂,白頭髮的傢伙雖然面癱,但說話算數。組織倉庫里好東西不少哦,尤其是東邊的玩意兒。」然後她便蹦跳著跟上白夜,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史蒂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抹了把臉,苦笑道:「我感覺我今天聽到的,比過去三十年從警生涯聽到的所有怪事加起來還離譜……又好像,一下子解釋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懸案。」

  楚逸拿起那張黑色卡片,觸感奇特。他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卡片表面銀色標誌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原狀,一種若有若無的聯繫建立起來。

  「楚,你會加入他們嗎?」史蒂夫問。

  「不知道。」楚逸看著卡片,眼神深邃,「但至少,多了一個選擇。也多了……一些需要警惕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舊金山看起來和往常一樣繁華忙碌。但楚逸知道,這座城市,乃至這個世界的水面之下,暗流比他想像的更加洶湧。滅燼會的出現,既是機遇,也可能帶來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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