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當從未見過我


  沈初九讓翠兒用冷水浸透布巾,一遍遍敷在男人額間與腋下。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剝離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皮肉翻卷,邊緣已紅腫潰爛。

  她屏息將金瘡藥均勻撒上,用淨布重新包紮妥帖。

  可尋常草藥與物理降溫,對此等重傷引發的高熱收效甚微。男人體溫愈燒愈烈,囈語漸成痛苦呻吟。

  翠兒嚇得臉色慘白,手足無措。

  沈初九凝視著男人異常潮紅的臉、緊蹙的眉心,那無意識中透出的脆弱,猝然撞開記憶的閘門——多年前那個清晨,周逸塵躺在病床上,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生命從指縫間流走,無能為力。

  心口猛地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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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翠兒,水囊。」

  翠兒茫然遞上。

  沈初九接過,仰頭將冷水自頭頂澆下。然後,在翠兒駭然的目光中——抬手解開了自己外衫的系帶。

  「小姐!不可!」翠兒撲上來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聲音尖厲得變了調,「男女大防!您若如此……名節便全毀了!往後還如何嫁人?!」

  名節?嫁人?

  沈初九動作微頓,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周逸塵帶走她所有的情愫與企盼。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她,也早就斷了婚嫁之念。

  能守著這片杏林,經營小鋪,已是僥倖。貞潔名節,於她而言,不過是禁錮女子的虛妄枷鎖。

  她輕輕拂開翠兒的手,目光沉靜如深潭,卻不容置疑:「翠兒,人命重於泰山。若因虛名而見死不救,我餘生難安。」

  話音落,外衫褪去,只餘一件單薄襦衣。她側身躺下,伸出雙臂,緊緊擁住那具滾燙的身軀。

  男人火熱的軀體觸及冰涼肌膚,本能地打了個寒顫,隨即似尋到一絲慰藉,反手將她牢牢箍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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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的時間黏稠而緩慢。

  沈初九被這陌生男子緊緊禁錮在懷,清晰感知到他胸膛劇烈的心跳與灼人的體溫。腦海時而空白,時而掠過前世殘影,時而又閃過沈家父母兄長關切的面容。

  一種奇異的使命感支撐著她——仿佛救活他,便能彌補些許前世遺憾,便能印證自己於此世間存在的價值。

  次日午後,男人的高熱終於現出一絲消退的跡象。

  雖仍昏睡,呼吸卻漸趨平穩,不再胡言亂語。

  沈初九怕觸到他的傷口,精神始終緊繃。此刻心力交瘁,倚著牆壁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油燈已被重新點燃。

  已是深夜。

  而那個男人,竟也睜開了眼。

  初時,他眼中尚有迷茫與警惕,待看清周遭環境與身旁兩名女子,尤其目光落在僅著單薄襦衣、鬢髮散亂、難掩倦色的沈初九身上時——蒼白面容瞬間掠過極致的錯愕與無措。

  他掙扎欲起,卻牽動傷口,痛得悶哼一聲。

  「別動!」沈初九立時出聲制止,嗓音因疲憊而沙啞。

  她攏了攏微敞的衣襟,神色坦然起身,小心翼翼查看他肩頭傷處。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出異樣專注的沉靜。

  男人依言未動,目光卻仍凝在她臉上。喉結滾動,方以乾澀沙啞的嗓音鄭重道:「在下……多謝姑娘捨身相救!此恩……沒齒難忘!」聲雖虛弱,言辭間卻自有一股貴重氣度。

  「舉手之勞,不必掛齒。」沈初九淡淡應道。檢視完傷口,又探了探他額溫,「退燒便好。現下感覺如何?」

  「已無大礙,有勞姑娘。」男人看著她嫻熟的動作與平靜神色,心中疑竇漸深——這女子的膽識、還有這似通醫理的模樣,絕非尋常鄉野女子所能有。

  ---

  三人又在地窖中謹慎藏匿了大半日。

  第三日黃昏。

  夕照殘光自通風孔漏入,在地面投下微弱光斑。

  沈初九起身,活動僵硬四肢:「可以走了。」

  男人在翠兒攙扶下勉強站起,雖仍虛弱,行動已無大礙。

  他望向沈初九,唇瓣微動,終是未語。

  三人沿原路,悄聲自地窖潛出。

  耳房一片狼藉,主屋更是門窗盡碎,家具盡毀。

  昔日清幽雅致的「杏林居」,此刻滿目瘡痍。

  立於殘破庭院中,晚風拂過,挾來硝煙與破敗後的淒涼。沈初九不由輕嘆一聲。

  男人望著這片因他而遭劫的園子,眼中掠過愧疚。

  他轉向沈初九,神色肅然。自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繁複紋樣的令牌,遞上前:「姑娘救命大恩,無以為報。此物請收下,日後若遇難處,可憑此至京城任何一家招牌帶『雲』字的商鋪求助,彼等必傾力相助。」

  沈初九望著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卻未伸手。

  她抬眸,目光清亮平靜地直視男人,緩緩搖頭。

  「我不需要你的報答。」聲音很輕,卻字字堅定,「我只有一個請求。」

  男人微微一怔:「姑娘請講。」

  「請您,」沈初九一字一句道,「就當從未見過我,從未到過此處。」

  男人徹底怔住。

  他曾料想對方或求庇護,或欲攀附……卻萬萬未料,竟是這般要求——徹底的抹去與遺忘。

  他深邃目光再度細細審視眼前女子。容顏清麗,卻帶著與年紀不符的疏離淡漠,仿佛世間萬事皆難在她心湖激起漣漪。那般決絕欲與一切麻煩劃清界限的姿態,令他心中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驚詫,不解,以及一絲晦暗不明的東西。

  靜默片刻。

  他收回令牌,鄭重頷首:「好。」

  「多謝。」沈初九福身一禮,神色疏離客氣,「就此別過,望君珍重。」

  語畢,不再多看男人一眼,轉身對翠兒道:「回城。」

  算算日子,明日,該是二哥大喜之日。

  翠兒隨她走向角落那輛倖免於難的馬車。

  未曾回首。

  男人獨立暮色之中,目送那背影漸行漸遠。

  眸光深邃如夜。

  許久,方緩緩轉身,沒入漸濃的蒼茫。

  仿佛真的從未相遇。

  也仿佛,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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