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紈絝小王爺


  次日,沈府張燈結彩,紅綢漫天。

  朱紅燈籠自大門一路蜿蜒掛至內院,暖光映得人面皆染緋色。二哥娶的是閒散錆老王府的次女,傳聞性情溫婉,通曉詩書。沈初九隨母親招待女眷,身上那套藕荷色百蝶穿花襦裙束得緊實,氣息都有些不勻。

  宴席間,她抬眼望向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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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裡嬉笑不羈的二哥,今日面容端肅,坐得筆直,眉眼間透著罕見的緊繃。沈初九望著,心頭莫名一軟——無論如何,這個家,終究是在往安穩踏實的日子奔了。

  她坐在女眷席中,耳邊絮繞著夫人們關於衣料首飾的閒談,左耳進右耳出。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碗中清蒸鱸魚,目光隨意掃過年輕男賓那桌,便瞥見個扎眼的。

  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一身絳紫流雲紋錦袍,腰束羊脂白玉帶,模樣生得極俊,可通身那股懶散不羈的勁兒,與席間其他正襟危坐的年輕子弟格格不入。他自斟自飲,偶爾側首與人低語兩句,笑意輕佻,神態近乎放肆。

  旁座有夫人湊近,壓低嗓音:「瞧見沒?那位便是錆王府的小公子,新娘子的嫡親弟弟。聽聞是個混世魔王,終日走馬鬥雞,能把老王爺氣得跳腳……」

  沈初九心下明了。

  原是二嫂的胞弟。

  竟是這般紈絝做派。

  酒過三巡,廳內喧鬧悶熱,沈初九悄然離席,轉至後園透氣。

  前院歡鬧聲隱隱傳來,園中卻靜得很,只聞夏蟲窸窣。行至一株老梅樹下,她深深吸了口微涼的空氣,剛覺鬆快些,假山後便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本想避開,卻聽其中一道嗓音揚起——

  「……小爺我願賭服輸,欠你的銀錢,一分不會少!」聲線里壓著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

  另一道聲音油滑訕笑:「錆公子莫惱!誰不知如今您姐夫家的『雲間憩』日進斗金,只要您肯開個口……」

  沈初九心頭一緊——怎麼還扯上沈家,扯上她的鋪子了?

  錆彧的嗓音陡然拔高,戾氣橫生:「放你娘的狗屁!我錆彧再渾,也絕不動別家產業!再敢胡咧咧,今日便叫你躺著出去!」語落,那頭傳來推搡悶響。

  沈初九來不及細想,輕輕咳了一聲。

  假山後的動靜戛然而止。

  片刻,錆彧理著微亂的衣袍走了出來,面上怒色未褪,看見是她,明顯一怔,隨即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又掛回嘴角:「沈家妹妹?怎不在前頭吃酒,倒來這兒躲清靜?」

  方才那尖嘴男子早已溜得不見蹤影。

  沈初九斂衽,規規矩矩福了一禮:「錆公子,此處是我家後園……我自然來得。」

  隻字未提方才聽見的對話,只用那雙清凌凌的眸子,平靜地望著他。

  錆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忽地咧嘴一笑,那笑意里竟透出些難得的憨厚:「方才……讓妹妹見笑了。一點小麻煩,已經了了。」他頓了頓,迎上她過分澄澈的目光,鬼使神差又補一句:「你放心。我雖不成器,卻絕不會給我姐、給沈家添麻煩。」

  話說得直白,倒有幾分認真。

  沈初九微微頷首,聲線輕緩:「錆公子言重了。」

  經此一面,她心中對這位「京城著名紈絝」的觀感,悄然變了幾分滋味。

  因著姐姐這層姻親,錆彧往沈府走動得勤了。

  沈初九起初是疏離客氣的,可錆彧此人,性子雖跳脫,知她身子骨弱,從不開過火的玩笑,反倒常搜羅些市井趣聞、街頭笑談說與她聽。時日久了,她竟也習慣了身邊時不時冒出個聒噪聲音。

  這日,錆彧一來便湊到她跟前,壓低嗓子,神神秘秘:「欸,聽我爹漏的口風,北境那位爺……要回京了。」

  沈初九日日待在「雲間憩」,耳中早已灌滿風聲。

  如今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皆在議論。說那位王爺十二歲隨軍,十六歲掛帥,將北境凶蠻部落打得俯首稱臣。也有人說,今上年事已高,東宮之位卻空懸日久,靖安王此番回京丁憂……怕不是奔喪,而是奔著那位置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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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靖安王妃靈柩入城那日,沈初九原本不想湊這熱鬧。可錆彧是個閒不住的,直接上手拽她衣袖:「走走走,去瞧瞧!聽聞那陣仗,排出三里地去了,比聖駕出巡還威風!」

  「你輕些!」沈初九拍開他的手,「這料子矜貴,扯壞了你賠?」

  「賠!賠你十件都成!」錆彧嬉皮笑臉。

  拗不過他,到底被拉至「雲間憩」二樓。

  臨街支窗,只見主幹道兩側被官兵圍成鐵桶。底下黑壓壓一片百姓,個個伸頸屏息,鴉雀無聲。

  不知等了多久,哀樂聲由遠及近。

  打頭是一隊騎兵,人馬皆覆玄甲,只露一雙雙冰冷肅殺的眼,渾身煞氣隔街可感,活像從屍山血海里剛爬出來的。

  隨後是靈車,玄色帷幔將棺槨遮得嚴實,由八匹通體墨黑的駿馬牽引,緩緩前行。

  再後是步兵,黑壓壓如潮水,步聲沉重整齊,悶雷般碾過青石街面,震得窗欞微顫。

  「好傢夥……」錆彧在旁咂舌,「這哪是送殯,分明是示威!不過……聖上終究棋高一著,聽聞昨夜召見時,已將人留在宮中了。」

  沈初九未語。她緊緊盯著下方那支沉默行進的隊伍,眼皮莫名跳了幾跳。

  這些人身上的氣息太過沉重,沉重得讓京城這十里軟紅、富貴溫柔鄉,都顯得輕飄無力。

  她忽地想起前世不知何處聽來的一句話:權力是世間最烈的毒,沾上了,便再難卸下。要麼駕馭它,要麼被它吞噬。

  正出神間,一陣疾風卷過,撩起緊隨靈車後一輛素蓋馬車的窗簾。

  車廂內坐著兩名縞素女子,正執帕默默拭淚。隔得遠,容貌看不真切,但那姿態間透出的哀慟——是真的。

  「那是靖安王的兩位側妃。」錆彧眯眼瞧了瞧,語氣難得正經幾分,「聽聞王爺戍邊十二載,就納了這兩房。」

  沈初九低低「嗯」了一聲,心下卻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靖安王,生出一縷模糊的探究。能練出這樣一支鐵血之師,能讓女子這般死心追隨……究竟會是何等人物?

  風過簾落,街面肅殺如舊。

  而某些暗涌,已悄然漫過京華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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