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梵音旁的悲慟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啞了,淚流幹了,渾身氣力被抽空,那場嚎啕才漸漸歇下,只余斷續的抽噎。

  沈初九依舊跪伏原地,仿佛所有心魂都在方才那場積壓了十二年的崩潰中焚燒殆盡。

  靈台像被暴雨徹底沖刷,雖遍地狼藉,卻呈現一種異樣的死寂與空明。

  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上前,奉上溫水,聲音平緩如古井:「女施主,節哀。生死有命,能以此法了卻塵緣,亦是造化。望施主珍重己身,方不負逝者期許。」

  初九接過杯盞,指尖冰涼。她抬眸,淚眼朦朧中望向老僧慈悲面容,又看向那方朱紅牌位,心緒翻湧。了卻塵緣?當真能了嗎?

  她啞聲輕問:「敢問大師……我該如何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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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僧垂目淺笑:「阿彌陀佛。世間因果,若真相欠,必會相見。」

  若真相欠,必會相見……

  沈初九緩緩起身,最後深深凝望「周逸塵」三字,轉身踏出往生堂。

  天光自窗格斜射而入,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孤影。

  回城途中,她仍獨乘那頂青布小轎。轎身晃晃悠悠,她閉目倚靠,身心俱疲。

  那就容她,再做這二十里路的李唯兮吧。

  她知道,回到沈府,她依舊得是那個溫婉的沈家小姐,是精明能幹的「沈九公子」。而今天在慈雲寺的一切,連同那個叫周逸塵的男人,都將成為她獨自背負、永不示人的秘密。

  沈初九,原本不是沈初九。

  她是李唯兮。

  兩年前。

  疼。

  是那種像塊被捶爛的肉,每喘一口氣,都扯著五臟六腑的疼。

  李唯兮與混沌抗爭了許久,終於掀開眼皮。

  不是陰曹地府,亦非極樂天堂。

  淡青色紗帳懸於頭頂,銀線繡的蘭草在幽暗處泛著微光。雕花木窗半開,漏進幾縷慘白天光,映得窗外竹影搖曳,在地上拖出鬼魅般的痕跡。

  「九兒!我的九兒醒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炸響耳畔。

  李唯兮僵硬轉頭,對上一雙通紅的眼。是位中年婦人,鬢簪素玉,衣飾齊整,面容卻憔悴得駭人。此刻淚如雨下,手伸到半空又縮回,只反覆喃喃:「醒了就好……菩薩保佑……」

  緊接著,一張清瘦的中年男子面容擠入視線。他捻著鬍鬚,聲音嘶啞:「快!將爐上溫著的參湯端來!」

  一陣忙亂。

  李唯兮被攙坐起身,溫熱的瓷勺碰觸她乾裂的唇。

  喉嚨渴得冒煙,可靈魂深處有個聲音在厲聲警告:別喝!這不是你的世界!

  李唯兮閉上眼,咬住牙關。

  「罷了。」男人重重嘆氣,揮手讓侍女退下,「讓她先歇著。」

  人漸散去,只余壓抑啜泣。

  她不是什麼「九兒」。

  她是李唯兮。

  她的周逸塵,在他們訂婚那夜,連人帶車墜下懸崖。她守著他的靈位,從青絲到白髮,整整十年。

  十年孤寂,一場大火。

  她以為終於能去見他了。

  可這場火,竟把她扔到了這麼個鬼地方——

  大乾朝,史書未曾記載的朝代。

  她成了太醫沈仁心的獨女,沈初九,年方十五。上有三位兄長:長兄沈伯淵任職禁軍,次兄沈仲亭供職市舶司,三兄沈叔夜尚在書院苦讀。

  沈太醫老來得女,將此女寵作心尖肉。可惜沈初九是個胎裡帶弱症的藥罐子,此番一場風寒勾起舊疾,險些救不回來。

  原來,她這自焚的孤魂,是在原主咽氣剎那,鳩占鵲巢了。

  她開始絕食。

  身子一日虛過一日,意識也時斷時續。

  沈太醫每日來診脈,眉頭越鎖越深。

  變故發生在深夜。

  李唯兮在疼痛中驚醒。帳外燭火搖晃,人影憧憧。

  父親與三位兄長壓著嗓音爭執。

  「爹!不可!那是心頭血!損了根基如何是好?」大哥的嗓音劈了岔。

  「爹,兒子再去尋別的藥引!」二哥聲調也變了。

  「讓兒子來!兒子年輕!」三哥喉嚨發緊。

  「胡鬧!」沈仁心的聲音啞如破風箱,「歸元湯的藥引,必得至親心頭血,還需懂醫理、知分寸、把握火候。你們誰行?九兒……等不起了。」

  帳外死寂。

  「我意已決。」沈仁心聲音沉如墜石,「伯淵,按住為父。仲亭,備玉碗。叔夜,守住門,任何人不得入內。」

  緊接著——

  「嗤」一聲輕響。

  壓抑的悶哼傳來。

  血腥氣混著藥香,絲絲縷縷滲入帳內。

  李唯兮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

  十年來,她第一次為旁人落淚。

  那碗融著沈仁心血氣的歸元湯,還是送到唇邊。

  李唯兮遲疑了。

  良久,她緩緩張開乾裂的唇。

  ---

  入夏那日,她第一次下床。

  腿軟得像麵條,沈夫人要扶,被她輕輕擋開。

  她得自己走。

  又過數日,她已能在廊下坐著曬日頭。

  陽光正好。

  她半眯著眼,看院中芭蕉葉片綠得晃眼。

  忽然,餘光瞥見月洞門邊掠過一道人影。

  她下意識轉頭。

  只瞧見一角月白長衫,在門邊一閃而逝。那身影挺拔,步履迅疾,不似府中之人。

  她心頭莫名一跳。

  當夜,她做了個夢。

  夢裡收到一件用芭蕉葉包裹的物件,繫著青色絲絛。她解開,裡頭躺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雕成一隻蜷臥的小狗。

  李唯兮臉色瞬間慘白。

  這玉佩……

  這是前世她與周逸塵的定情信物!

  夢中,她死死攥住玉佩,指尖冰涼,心口卻燃起滔天烈焰。

  周逸塵……是你嗎?

  你也來了這裡,對嗎?

  此念一起,再難按捺。

  她猛地驚醒。

  手中緊握的,是三哥午後送來的話本子《將軍》。

  ---

  日子如流水逝去。

  沈初九開始隨沈仁心辨識藥材。她不能困於閨閣,她要去找他,哪怕翻遍山河。

  沈仁心只當女兒無聊解悶,由著她去。

  「這是川芎,活血行氣;這是當歸,補血調經;這是白芷,祛風止痛……」她指尖掠過藥櫃抽屜,一認一個準。

  沈仁心驚得捻斷三莖鬍鬚:「九兒,你……何時學的?」

  她垂眸,編了個蹩腳藉口:「夢裡……有人教。」

  沈仁心沉默良久,只輕撫她發頂:「許是你娘胎裡帶來的慧根。」

  她未辯駁,心下卻清明——

  這慧根,是李唯兮的。

  而今,歸了沈初九。

  ---

  轉眼秋深。

  沈仁心歸家愈來愈晚。

  不對勁。

  那日沈初九給母親請安,在院門外聽了一耳朵牆角。

  裡頭是母親與心腹嬤嬤壓著嗓子說話——

  「……藥材積壓成山,相熟的藥鋪都退了訂單,說南邊來了價廉的貨源……城西那兩間鋪子再這般下去,撐不到年關就得關門……」

  沈初九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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