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偷得浮生


  靖安王回京,像塊巨石砸進深潭,攪得京城暗流洶湧。

  可無論上頭如何風雲詭譎,百姓的日子總得照常過。「雲間憩」的銀子照樣賺得嘩嘩響,沈府的燈也每晚準時亮起。

  只是偶爾路過茶樓,聽見裡頭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靖安王單騎闖敵營,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沈初九的腳步都會不自覺地緩下,側耳細聽片刻。聽得多了,那位素未謀面的王爺,在她心裡漸漸拼湊出輪廓:許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猛將,聲若洪鐘,一柄長刀舞動時虎虎生風。

  她甚至不著邊際地想過——那樣的人物,在邊關冷月如霜的夜裡,望著茫茫戈壁,會不會偶爾也念起京城春日,那柔軟如煙的杏花?

  念頭閃過,她自己先笑了。

  真是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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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晃,夏末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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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乞巧節的熱鬧餘溫未散,七月十五的中元節便到了。

  沈府上下依著舊例,早早備妥香燭紙馬、時令供品。府中空氣也沉靜肅穆,瀰漫著說不清的哀思。

  這日子對沈初九而言,心底更是翻江倒海。

  來這裡兩年有餘,面上看是融進了這世道——爹娘疼愛,兄嫂呵護,「雲間憩」生意紅火,城外還置下能喘口氣的「杏林居」。

  ……杏林居。

  想起那已是一片狼藉的園子,沈初九眉頭微蹙。

  有個名字,如今的沈初九是不敢提的,甚至不敢清清楚楚去想。可他從未真正離開,夜深人靜時,或某個似曾相識的瞬間,他會猝然撞進腦海,心口便是一陣悶痛。

  她總忍不住想:那場大火,究竟是結束,還是另一種開始?她來到這裡,是因為他嗎?那他如今……究竟在何處?

  抑或這一切純屬巧合,他早在十二年前便飲了孟婆湯,過了忘川河,將她忘得乾乾淨淨,重入輪迴了?

  這念頭如鬼魅,時時纏上來。

  但無論如何,她都得給他個歸處。不能讓他成了有人惦念卻無人祭祀、漂泊無依的孤魂。

  這是如今的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

  此事,絕不能讓沈家任何人知曉。

  她來自另一世界……開不了口,更說不清。

  她想到了隔壁「回味樓」的掌柜,趙擎。

  此人仗義豁達,又非沈家圈子中人,托他最是穩妥。

  前幾日,她尋了個由頭,含糊提及想為一位早逝的遠方故人,在城外靈驗的寺廟供個往生牌位。

  趙擎雖覺詫異——一個十八九歲的高門公子,怎就會有早逝的故人?卻仍一拍胸脯應下,半句未再多問。

  ---

  中元這日,天色陰沉如墨,似要落雨。

  沈初九一早起身,換了身素淨月白裙衫,對爹娘只說「雲間憩」今日盤帳事雜,怕是要晚些才能回來,連翠兒也未帶,獨自就出了門。

  她雇了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出了城,直奔城北二十里外的慈雲寺。

  此寺非皇家大寺,卻年代久遠,清幽僻靜。趙擎說,這兒的超度法事最是靈驗。

  至山門時,已近晌午。

  寺中古木參天,鐘聲悠悠,香火味濃得化不開。中元節之日,上香祭拜者絡繹不絕。沈初九垂首混在人群,緩步挪進大雄寶殿。

  趙擎果然已打點妥當。

  知客僧引她繞過喧鬧正殿,行至後方一處僻靜偏殿。

  此處是專設的往生堂,密密麻麻供奉著無數牌位。燭光幽幽搖曳,低沉的誦經聲似從地底漫上,空氣里滿是肅穆與安寧。

  在一排排深色牌位間,知客僧停在一方嶄新的朱紅靈位前。

  上面刻著的幾個金字,如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沈初九眼中——

  周逸塵往生蓮位

  周逸塵。

  這個名字……

  她呼吸驟窒,胸口似被巨石碾壓,瞬間喘不過氣。

  多久了?多久無人這般真切地提起這個名字,又有多久她自己都不敢在心裡清清楚楚念出來了?

  依著指引,她雙手合十,在牌位前的蒲團緩緩跪下,目光卻死死黏在那三個字上,挪不開半分。

  往生堂內,幾位僧人已就位,開始為她這場單獨安排的小小法事誦經。

  誦經聲綿綿不絕,超度著亡魂,也凌遲著她這個偷生的「未亡人」。

  低沉平緩的經文化作潮水,連同木魚清脆的敲擊,一下,一下,仿佛不是敲在木頭上,而是直接敲打在她的天靈蓋上。

  巨大的悲慟、綿延的思念、沉重的負罪……所有情緒擰成絕望的洪流,終於衝垮了她苦苦維持的心防。

  起初只是默默垂淚,淚珠滾燙,洇濕前襟。

  接著,壓抑的嗚咽從喉間擠出,肩頭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她想忍住,想將這場祭奠維持在體面克制的哀思里,可那積壓了兩世、整整十二年的痛楚,一旦尋到裂口,便再也不是她能阻攔的了。

  嗚咽變作低泣,低泣化成再也壓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什麼儀態,什麼場合,什麼沈家小姐的身份……統統碎了個乾淨。

  她像一個在荒野跋涉太久、終於找到回家的路,卻發現家園已成廢墟的孩子,整個身子伏下去,額頭抵著冰涼地磚,放聲嚎啕。

  那哭聲里,是掏心挖肺的思念,是對命運不公的悲憤,是對自身孤苦處境的哀憐,也有一種……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徹底的崩潰與宣洩。

  往生堂內的僧人見慣了生死別離,並未打擾,只將誦經聲放得更低,更緩,更慈悲。

  香燭青煙裊裊盤旋,纏繞著那嶄新牌位,也模糊了蒲團上那具哭得蜷縮起來的單薄身影。

  前世的畫面,根本不受控制,劈頭蓋臉砸來。

  圖書館初遇,陽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重逢時,他在「在雲端」朝她走來,笑著說「好久不見」;那些膩在一起的日子,她像樹懶掛在他身上時,他眼底化不開的寵溺;還有電話里,為哄她開心,他故意唱跑調的歌……

  然後,是那場該死的車禍。醫院裡冰冷的白,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醫生毫無波瀾的宣判,她整個世界轟然倒塌的巨響……最後,是那間鎖滿回憶的婚房,和她親手點燃的、吞噬一切的火……

  可是塵哥啊……

  你現在……到底在哪兒啊?

  我該如何才能找到你?

  而此時。

  一道玄色身影,靜立於往生堂偏隅外的廊柱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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