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府壽宴,池畔風波


  錆老王爺六十整壽,排場鋪陳得盛大。

  雖是個閒散王爺,可到底是天潢貴胄。王府里外張燈結彩,京城大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沈初九作為二嫂婆家的小姑子,也收到了帖子。

  沈夫人和兩位嫂嫂很看重這次機會——如今,沈初九身子漸好,年紀也到了該說親的時候,正該多出去走動走動,見見世面,說不定……還能遇著段好姻緣。

  沈初九心裡其實煩悶得很,只覺得這些應酬拘束又無趣。但為了不讓母親和嫂嫂們失望,她還是仔細妝扮了,穿了身湖水綠的織錦襦裙,戴了簡潔的珠花,跟著二嫂去了王府。

  宴席上,她始終嫻靜地跟在二嫂身側,低眉順目。有人問起,便淺笑應答,既不張揚,也不失禮數。

  冗長的壽宴總算熬到午後,一些年長的賓客陸續告辭,留下的多是些年輕子弟和官家小姐,被引到王府後花園遊玩賞景。

  雖已是初秋,園子裡依舊花團錦簇。

  小姐們三五成群聚在水榭或涼亭,餵魚說笑,語笑嫣然。

  沈初九頭一回參加這樣的聚會,與這些京城貴女都無交集,也不願刻意湊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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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悄悄踱到池塘邊,倚著一棵姿態婆娑的垂柳,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和遊動的錦鯉出神。

  陽光透過柳葉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光影。遠處的歡聲笑語,襯得她格外形單影隻。

  ---

  靖安王蕭溟也來了。

  於公,老王爺雖無實權,但輩分頗高,還與已故父親有些舊誼;於私,他剛回京不久,這類場合也是必要的應酬。

  宴席結束,他正與幾位軍中舊部在花園一角說話,目光不經意掃過整個園子。

  然後,便看見了柳樹下那個身影。

  依舊是素淨衣著,依舊是那份與周遭隔絕的疏離。和慈雲寺佛前悲泣的脆弱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株空谷幽蘭,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蕭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不動聲色地移開。

  ---

  錆彧也注意到了落單的沈初九。

  他今日是壽星公的幼子,本該在人群里周旋應付,可那性子哪裡耐得住。見沈初九一個人,就想逗她開心。

  他貓著腰在草地里摸索半天,竟真讓他逮到一隻碧綠的大螞蚱。

  他興沖沖跑到沈初九面前,獻寶似的把螞蚱遞到她眼前,笑嘻嘻道:「初九妹妹,你看!多精神的傢伙!給你玩兒!」

  沈初九被嚇了一跳,回神看著錆彧手裡掙扎的螞蚱,真是哭笑不得。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蹙眉:「錆公子,快放了它,怪嚇人的。」

  錆彧見她有了反應,更得意了。本想再逗兩句,誰知手一滑,那螞蚱後腿猛地一蹬,竟脫手而出,不偏不倚,直直蹦向了不遠處水榭邊那群正在餵魚的小姐們!

  「啊——!」

  「什麼東西!」

  「是蟲子!」

  小姐們頓時花容失色,驚叫四起。

  人群一陣慌亂推搡,其中一位穿鵝黃衣裙的小姐嚇得慌不擇路,腳下一滑——

  「撲通!」

  整個人栽進了池塘里!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場面瞬間大亂!

  錆彧臉都白了。

  幾乎是本能,「噗通」一聲跳進水裡,拼命朝那掙扎的黃衣小姐游去。

  幾乎就在錆彧跳下去的同時,另一道玄色身影如鷹隼般掠過人群,以更快的速度躍入池中。動作矯健利落,幾下便游到落水者身邊,與錆彧一左一右,將嗆水驚惶的小姐托出水面。

  岸上眾人七手八腳將三人拉上來。

  落水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雖無大礙,但衣衫濕透,驚魂未定,被丫鬟婆子簇擁著趕緊去更衣了。

  老王爺聞訊趕來,見愛子闖下這等大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錆彧怒喝:「逆子!成日遊手好閒,惹是生非!今日竟在壽宴上驚擾賓客,險些釀出人命!來人!家法伺候!」

  王府侍衛應聲上前。

  錆彧跪在地上,又是後怕又是委屈,卻也知道自己理虧,不敢辯駁。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響起:

  「王爺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

  開口的,竟是沈初九。

  她緩步上前,先向老王爺福了一禮,才不卑不亢道:「王爺息怒。今日之事,公子雖有不當,但依小女看,並非故意為之,實屬意外。」

  老王爺正在氣頭上,見是個面生的小女子插話,語氣不悅:「意外?若非他頑劣,何來此意外?」

  初九神色不變,條理清晰:

  「其一,公子捉螞蚱,初衷是為逗趣,並非存心嚇人。」

  「其二,螞蚱脫手,方向難控,實非他所能預料。」

  「其三,事發之後,公子未曾有半分遲疑,第一時間跳水救人,可見心性良善,勇於擔當。」

  「其四,」她目光微轉,投向另一位施救者,「幸得……」

  是他!

  沈初九頓了頓,心中掠過驚濤駭浪,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幸得這位……爺……及時援手,未釀成嚴重後果。」

  一番話,有理有據,既點出過錯,又強調無意與補救。

  原本嘈雜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老王爺愣住了,重新打量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靖安王蕭溟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看著沈初九,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激賞。

  「今日,乃王爺壽辰,本是喜慶之事。」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無心之失,就此揭過吧,莫掃了大家興致。」

  初九聞聲抬眼,正對上蕭溟的目光。

  四目相對。

  沈初九飛快移開視線,指尖卻在袖中微微收緊。

  最終,老王爺權衡利弊,給了靖安王這個面子。

  一場風波,勉強壓下。

  ---

  壽宴在不甚圓滿的氣氛中散了。

  二嫂要留下幫娘家善後,沈初九先行告辭,準備自行回府。

  錆彧處理完賠罪事宜,立刻追了出來,死活要親自送她。他現在對沈初九的崇拜簡直到了頂點——這個妹妹不僅貌美心善,更是聰慧勇敢。

  「初九妹妹,今天多虧了你!不然我非得被我爹打斷腿不可!讓我送你!一定讓我送你!」錆彧圍著沈初九,像個急於表現的大孩子。

  沈初九被他纏得無法,正覺為難,一個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

  「本王正好也要回府,與沈小姐順路。不如由本王代勞,送沈小姐一程。」

  眾人回頭。

  靖安王蕭溟已換了一身乾爽的墨色常服,站在不遠處,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

  沈初九一怔,看向蕭溟。

  兩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短暫相接。

  沈初九看不懂他的情緒。

  她本能想拒絕。

  「好吧,那有勞王爺了!」還沒等她開口拒絕,錆彧先替她答應了。

  錆彧天不怕地不怕,但對這位戰功赫赫、氣場強大的靖安王還是有些發怵。

  沈初九無奈垂眸,福了一禮,低聲道:「有勞王爺。」

  ---

  馬車內,空間寬敞,陳設簡潔,燃著淡淡的龍涎香。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沈初九垂著眼,能感覺到對面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偶爾落在自己身上。

  她始終沒有抬頭,後來乾脆裝睡。

  蕭溟同樣沉默。

  他看著眼前低眉順目的女子,他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唐突。

  兩人就這般各懷心事,在一種微妙而沉默的氣氛中,一路前行。

  馬車在沈府側門穩穩停下。

  「多謝。」

  沈初九如蒙大赦,輕聲道謝後,迅速下了車,身影消失在側門內。

  蕭溟掀開車簾,望著那扇關上的側門,目光深沉。

  許久,才淡淡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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