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楊家教養有方


  沈初九雖不明楊家此番突然造訪的深意,但為免橫生枝節,換好衣裙後心思一轉,又特意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裝。

  前廳里,沈仁心正與楊修竹相談甚歡,暗自稱許楊家教養有方。眼前這位年輕人不僅儀表清俊,言談間更是溫雅從容,氣度怡人。

  最難得的是他醉心醫道,談及醫術藥理時眼中那份虔誠與熱忱,是如今許多浮躁年輕人身上難覓的。

  原本鐵了心要退婚的沈仁心,在聽聞楊修竹此番進京竟有意備考太醫院後,心思不禁活絡起來——自己三個兒子,無一願承家學,倘若楊修竹真能考入太醫院,那即便女兒嫁他,也不必遠離京城。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局面。

  沈初九一身月白長衫,姍姍來遲。

  遠遠就瞧見父親那副眉開眼笑、近乎欣慰的神情,心頭警鈴頓時大作。她定了定神,理好思緒,方才邁入廳堂。

  「九兒給爹爹、娘親請安。」雖身著男裝,沈初九仍依著閨閣禮數,向父母盈盈一拜。

  「九兒,快來見過你楊家表兄。」沈仁心笑容滿面地招手。

  沈初九轉向一旁端坐的楊修竹,欠身行禮:「初九見過表哥。」

  

  楊修竹即刻起身,鄭重還禮:「初九妹妹。」

  「……這是要出去?」沈母打量著女兒這身裝扮,輕聲問道。

  「嗯,年節剛過,店裡夥計大多還在休沐,需得去盯著些。」沈初九答著,在母親身旁落座,正對著楊修竹。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投向這位「表哥」,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打量與審視。

  楊修竹亦抬眼,迎上她的視線。那目光里透出的沉穩與洞悉,全然不似這個年紀的深閨女子應有的青澀或羞怯。

  楊修竹震撼之餘,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回以溫和一笑。

  與母親閒話幾句後,沈初九便起身往「雲間憩」去了。

  沈仁心又與楊修竹敘了會兒家常,得知楊修竹在京城尚未尋妥落腳處,沈仁心當即熱情相邀,請他在府中暫住,一來方便照應,二來也可對其備考太醫院略作指點。

  楊修竹推辭不過,終是恭敬不如從命。

  ——

  身在「雲間憩」的沈初九,難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親對楊修竹那過分熱絡的態度,令她不得不心生警惕。腦中閃過前世看過的那些肥皂劇里種種毀約、逼婚的荒唐橋段。

  誠然,成就一樁婚事千難萬難,毀去一樁卻可能只需三言兩語。但今日見過楊修竹,觀其言行氣度,似乎是個通情達理之人。

  她思忖著,或許「真誠」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找個合適的時機,坦率告知對方自己並無婚嫁之念,應是上策。

  「想什麼呢,如此入神?」錆彧的聲音忽然響起,他踏入「九里香」,便瞧見倚窗而坐、神遊天外的沈初九。

  沈初九被嚇了一跳,撫著心口嗔道:「你走路怎沒個聲響?」

  「是你自己想得入神連我進來了都渾然不覺。到底在想什麼?說來聽聽。」錆彧甚是好奇,湊近了些。

  「……」

  「是表少爺來了呢!」一旁的翠兒快人快語,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翠兒!」沈初九輕斥。

  「表少爺?」錆彧愈發好奇,轉向翠兒追問,「你家哪來的表少爺?」

  翠兒抿著嘴,不敢再多言。

  沈初九輕嘆一聲,只得解釋:「……是江南楊家的表兄。」

  「……你那個……?!」錆彧愣了片刻,猛然憶起當初沈初九拒絕他時,曾提及的那樁江南婚約。

  沈初九沉默以對,算是默認。

  錆彧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悵惘,旋即又理性地想:以初九的年紀,議親確是理所應當。他有個表妹與她同歲,如今孩子都已會蹣跚學步了。

  「你……真要嫁去江南?」他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澀然。

  沈初九依舊沒有回答。她站起身,面上神色已恢復平素的淡然,只道:「走,喝酒去。」

  「好!捨命陪君子!」錆彧精神一振——年前他才跟沈初九學會「十五二十」的拳令,私下苦練了一個正月,就等著與她再決高下。

  那日,沈初九喝得酩酊大醉。

  ——

  接連幾日早出晚歸後,這日清晨,沈初九又是一身男裝正要出門,卻被大哥沈伯淵叫住了。

  「初九,又要出去?店裡一日不去,莫非就能塌了不成?就不能在家好生歇著?」

  「大哥今日休沐?」沈初九轉身笑問。

  「嗯。稍後我要帶修竹在京城四處逛逛,你也一道吧?」

  「我……店裡還有些事……」

  「不得失了禮數。」沈伯淵語氣溫和,卻帶著長兄不容置疑的意味。

  「……知道了。」

  沈伯淵作為家中長子,最重禮節周全。

  況且父親已私下向他透露了對楊修竹的讚許之意。他今日特意來邀,也是想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一番這位可能的未來妹婿的品性。

  三人同行,逛了幾處京城名勝。

  沈初九倒也難得有了這份閒情,見著有趣的玩意兒、饞人的吃食,便扯著大哥的袖子要他買。沈伯淵嘴上抱怨妹妹「敗家」,付錢的動作卻利索得很。

  楊修竹話並不多,大多也是在與沈伯淵交談。

  只是他的目光,總會似不經意般,輕輕落在沈初九身上。當她被街邊糖畫吸引時,當她因嘗到新奇小吃而微微眯起眼時,那目光便停留得稍久一些。

  近午時分,眾人都有些乏了。

  「大哥,晌午就不回府用飯了吧?前頭不遠就是『九里香』,我做東,請你和表哥嘗嘗火鍋。」沈初九提議。

  「也罷。」沈伯淵略一思忖,點頭應下,又向楊修竹解釋道,「前面就是初九胡鬧開的食肆,帶你去認認門也好。」

  「有勞初九妹妹。」楊修竹含笑應允,轉向沈初九致謝。

  「表哥客氣,記得付帳就成。」沈初九眼中掠過一絲狡黠。

  「……自然。」楊修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沒個正形。」沈伯淵笑罵。

  「無商不奸嘛。若不給錢,就抓你們去後廚洗碗,這幾日正缺人手呢。」沈初九故意調侃,氣氛鬆快不少。

  沈初九將二人引至一處僻靜雅間。因大哥不常來,她安排菜品時格外認真,淨揀著新鮮難得的時令貨。

  一頓飯吃得頗為融洽。

  楊修竹依舊言語不多,卻在沈初九被辣鍋嗆得輕咳時,默然將一杯清水推至她手邊。

  沈初九略感尷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終低聲道了句謝。

  飯畢,沈初九藉口店中尚有瑣事需處理,不再相陪,親自送二人至門口。望著他們並肩遠去的背影,立在階前,一時有些出神。

  「瞧什麼呢,這般專注?」趙擎從店內出來,見她怔怔望著街道,不由問道。

  「沒什麼。」沈初九回過神,揉了揉額角,「有些乏了,我去後院歇會兒。」

  「好……對了,」趙擎像是忽然想起,「方才錆公子和靖安王來過。」

  「他們可說了何事?」

  「未曾。見你在雅間待客,便未打擾,連飯也未用就走了。」

  「……知道了。」沈初九應道。心想以錆彧的性子,若真有事,定會再來尋她。

  她轉身走向後院,腕間那抹瑩綠的翡翠,在廊下光影中悄然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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