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珠圍翠繞名利場


  二月的風,裹脅著凜冬未散的餘威,刮在臉上,寸寸生疼。

  沈初九捏著那張燙金描花的請柬,指尖微微泛涼。

  白府?白芷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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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溟與她之間的牽連,終究沒能瞞過這位未來王妃的眼睛。

  去,還是不去?

  暖閣窗邊,沈初九獨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灰雲低垂,壓得人透不過氣。她垂眸,指腹輕輕摩挲著請柬邊緣繁複的燙金花紋,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去?今日是帖子,明日便不知是什麼了。白芷璃有的是手段。

  去,便是明知山有虎,卻不得不向虎山行。

  她心裡沒有怨懟。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那個人是她自己要守的。既如此——

  她將請柬緩緩放下,眸光沉靜如古井。

  同一夜,徹夜難眠的還有沈仁心夫婦。

  女兒與靖安王那點事,宮裡既然已經知曉,往後等沈家的會是什麼?是猜忌,是打壓,還是……滅頂之災?

  沈夫人攥著被角,淚濕枕巾。

  沈仁心背對床榻,望著窗外漆黑的夜,一夜之間,鬢邊仿佛又白了幾根。

  ---

  城外的皇家草場枯黃一片,不見半分春意。

  沈初九隻帶了翠兒與鐵山。

  她沒穿請柬上暗示的「盛裝」,只一身利落的湖藍騎裝,未施粉黛,長發簡單束起,渾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清素得像誤入孔雀叢的一隻灰雀。

  翠兒扶她下車時,手都在抖:「小姐,要不……咱們就說病了,不去了……」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沈初九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平靜,「別怕。」

  鐵山站在馬車旁,手按在腰間佩刀上,指節泛白,一言不發。

  今日受邀的貴女不算多,卻個個出身煊赫,珠圍翠繞。紅狐裘、金步搖、點翠簪……華服如雲。

  沈初九走進時,那些描金繪彩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便像看見一片透明的空氣,輕飄飄地越了過去,繼續簇擁向人群中央那抹灼目的紅——

  白芷璃今日一身火紅騎裝,烈烈如焚。襯得她那張臉愈發欺霜賽雪,眉梢眼底儘是毫不遮掩的矜傲。

  「白姐姐這馬可是西域貢品?」

  「白小姐今日氣色真好,這胭脂定是宮中新制的吧?」

  「這東海明珠簪,也就白姐姐配戴了……」

  讚美聲此起彼伏,諂媚得幾乎要溢出蜜來。

  沈初九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沒有湊上前,也沒有刻意躲閃。她的目光穿過層層錦繡,落在那抹紅影之上,平靜地等。

  等那位「主菜」親自來尋她。

  果然。

  寒暄聲漸歇,白芷璃眼波流轉,似不經意間掃過角落。

  她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恰到好處,聲音不高,卻讓全場瞬間靜了下來——

  「這位,便是沈太醫家的沈小姐吧?」

  她停頓了一瞬。

  那一瞬的留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已在眾人心中劃出深淺不一的猜度。

  「果然……清麗脫俗。」

  清麗脫俗。

  四個字,輕飄飄,卻將沈初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素淨的衣著、寡淡的妝容、從頭到腳沒有半分珠翠。

  誇得客氣,貶得徹底。

  周圍響起幾聲極輕的笑,像銀針落盤。

  白芷璃溫溫和和的繼續:「聽聞沈小姐騎術了得,今日可要讓我們開開眼界才是。」

  沈初九微微屈膝,聲音卻淡得像檐角未化的殘雪:「白小姐謬讚。初九不過粗通騎術,不敢在諸位面前獻醜。」

  白芷璃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已收住。

  她轉向眾人,揚聲道:「今日諸位撥冗前來,芷璃心中甚喜。略備薄禮,不成敬意——馬廄里有幾匹好馬,諸位盡情挑選,權當見面禮了。」

  話音落下,人群頓時歡騰起來。

  馬廄里數十匹駿馬,毛色油亮,神駿非凡。

  貴女們笑著、鬧著,呼啦啦涌了過去,像一群爭食的錦鯉。

  沈初九沒動。

  她猜想,留給她的,絕不會是什麼「好馬」。

  待眾人挑選完畢,馬廄角落果然還孤零零剩著一匹。

  通體烏黑,四蹄雪白——好馬,極好的馬。

  踏雪烏騅,萬里挑一。

  只是它此刻正煩躁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馬眼警惕地掃視四周,渾身上下寫滿四個字:生人勿近。

  「哎呀,真是不巧。」白芷璃以手掩唇,語氣惋惜,眼底卻閃著幽微的、期待已久的光,「就剩這匹烏騅了。只是……尚未調教妥當。」

  她看著沈初九,唇畔笑意盈盈,聲音溫柔得像融化的蜜糖——

  「不過,沈小姐騎術了得,定然能降服它,對吧?」

  周圍徹底靜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過來,帶著心照不宣的興奮,像圍獵前鬣狗盯住獵物。

  「不如……就請沈小姐當場為我們演示一番——」

  白芷璃一字一頓,將那尾音拖得又輕又長。

  「如何馴服烈馬。」

  翠兒的臉霎時白了,死死攥住初九的衣袖。鐵山額角青筋暴起,上前一步,卻被沈初九一個眼神按下。

  她沒看白芷璃,也沒理會那些迫不及待等著看笑話的眼睛。

  她走向那匹馬。

  卻不是徑直上馬,而是停在馬前,微微側身,看向一旁垂手侍立、衣著粗陋的養馬人。

  「這位大叔,」她語氣平和,像尋常問路,「這馬平日習慣用哪邊口令?可有什麼……忌諱之處?」

  養馬人愣了愣。

  他在這皇家獵苑當差二十年,迎來送往的貴人數不勝數,從未有哪位貴人——尤其是今日這般滿身錦繡的貴女——正眼瞧過他,更別提這般和和氣氣地問話。

  他慌忙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回小姐,這馬……性子倔,吃軟不吃硬。口令倒是尋常,只是……只是最恨人揪它鬃毛。小姐上馬時務必當心右後側,它慣愛往那邊尥蹶子……」

  「多謝。」

  沈初九點了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馴馬?她沒那本事。

  可今日之勢,不上也得上。既然比不了技巧——

  那就比誰更犟,誰更能忍,誰更不怕死。

  她深吸一口氣,抓住馬鞍,腳踩馬鐙,利落地翻身上馬。

  動作算不得多矯健,卻帶著一股豁出命的決絕。

  那烏騅馬如同被烈火燎了尾巴,猛地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整個馬身幾乎直立!

  「小姐——!」翠兒失聲尖叫。

  沈初九死死拽住韁繩,雙腿用力夾緊馬腹,整個人伏低貼在馬頸上。巨大的甩力將她向後拋去,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她咬緊牙關,嘗到唇齒間一縷腥甜。

  沒被甩下去。

  可烏騅馬狂性大作,前蹄方落,便如黑色閃電般疾沖而出——

  不是沿著跑道,而是毫無章法地在草場上橫衝直撞!

  急轉、變向、尥蹶子、直立……所有能甩人下馬的招數使了個遍。

  沈初九隻覺天旋地轉,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紛亂的馬蹄聲,以及遠處隱隱約約、幾不可聞的——

  白芷璃那愉悅的輕笑。

  「砰!」

  一次劇烈的甩動,她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被狠狠拋飛,重重砸在枯黃的草地上。

  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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