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風骨


  沈初九主僕三人回到沈府時,日頭已西沉,天際被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

  府門前的燈籠尚未燃起,昏暝暮色里,三道人影踉蹌相扶,將門楣映得愈發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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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輪子剛碾過門檻,守了一整日的管家便踉蹌撲來。他一眼瞧見簾後露出的那張青紫交加的臉,登時魂飛魄散,嗓音尖利得破了音:「小姐——!這是怎麼了!快、快扶進去!速去稟老爺!」

  ——

  沈太醫今日告假在家,正在藥案前斟酌一方新劑,忽聞前院喧譁,心頭那根從清早起便繃得死緊的弦,終於「錚」然斷裂。

  藥盞未及擱穩,人已奪門而出。

  三步並作兩步穿過月洞門——他看到了他的九兒。

  那張他從小看到大、曾貼過膏藥、蹭過墨跡、撒過嬌的臉,此刻青紫交加。她靠翠兒與鐵山架著,像一株被暴雨打折的幼樹,搖搖欲墜。

  「九——兒——!」

  那一聲喚,抖得連名字都碎成了兩半。

  他撲上去,一把將那單薄的身子攬入臂彎。

  「爹……女兒沒事……」沈初九費力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來安撫父親。可那笑意還未成型,便被臉上的傷口扯散了,只剩倒吸一口涼氣的嘶聲。

  沈太醫看著女兒強撐的笑臉,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點一點擰出血來。

  他捧在掌心裡養了十九年的明珠,不過離府半日,竟被磋磨成這副模樣——那些淤青、那些血痕、那隻無力垂落的右臂,像一柄柄鈍刀,一刀一刀剮在他心上。

  連日來的憂懼、隱忍、輾轉難眠,此刻盡數化作一股急火,轟然撞開心脈。

  他只覺胸口一甜,眼前猩紅漫過,竟「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濺在沈初九破損的衣襟上。

  「爹——!」

  「老爺——!」

  滿室驚呼如潮湧來,沈太醫卻只是抬手一擋,袖口抹過唇角那抹刺目的紅。

  他咽下喉間腥甜,字字如釘:「無妨。先扶小姐回房。」

  ——

  閨房門扉緊閉,翠兒忍著紅腫的臉頰在一旁遞帕端水。

  沈太醫坐在床沿,伸出那雙懸壺半生的手——此刻卻抖如秋風中的枯葉。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那破碎的騎裝。

  青的、紫的、紅的。

  大片大片的淤痕,橫七豎八的擦傷,肩胛、肋下、腰側,無一處完好。右臂肘關節高高腫起,皮下淤血漫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烏紫。

  他輕輕觸,她輕輕顫。

  他的手指便僵在半空,不敢再落。

  良久,那口一直懸在胸腔里的氣,才緩緩吐了出來。

  「幸好……」他的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幸好關節復位及時,骨骼未損,臟腑也無大礙。」

  他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淚意生生逼回眼眶。

  「都是皮肉傷……」

  幸好。

  都是皮肉傷。

  恰在此時——

  府門外蹄聲驟如急雨,守門小廝的通報聲驚惶拔高,一路跌撞傳進內院:「老、老爺!靖安王——靖安王來了!」

  ---

  彼時的靖安王正在軍營議事。

  吳飛疾步入帳,俯身耳語。不過三兩句。

  滿帳將領只見王爺那張素來不動聲色的臉,剎那間褪盡了所有溫度,眼底的霜寒幾乎凝成實質。

  ——書落。

  ——人起。

  ---

  沈府前廳內,沈太醫扶著聞訊匆匆趕回的長子沈伯淵的手,勉強站定。左右是匆匆趕回的仲亭、叔夜。

  三個年輕人眉宇間壓著未熄的怒火,禮數卻一分未失,齊齊躬身。

  「參見王爺。」

  那聲音,恭敬,清冷,像隔了一層冰。

  蕭溟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沈太醫蒼白的臉上,落在他唇角那抹未來得及擦淨的血痕上——心頭那根弦,霎時絞緊。

  他壓下喉間的澀意,聲音被夜風颳得沙啞:「沈太醫,初九她……傷勢如何?」

  沈太醫穩穩噹噹地一揖到底。

  那禮數,周全得像尺子量過。

  「勞王爺垂問。小女無礙,皮肉小傷,將養幾日便愈。」

  皮肉小傷。

  四個字,像四枚釘子,釘在蕭溟心口。

  他上前一步:「本王想見她一面。」

  沈伯淵側身,不偏不倚地擋在他與內院之間,垂眸,拱手。

  「王爺見諒。舍妹剛服了安神湯藥,已然歇下。女子閨閣,不便外男踏入。」

  「只看一眼。」蕭溟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與……慌亂。

  沈仲亭接上,語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王爺放心,家父親診,說無大礙就是已無大礙。王爺日理萬機,不必為舍妹這等小事費神。」

  蕭溟喉結滾動:「今日之事,本王——」

  「王爺。」沈叔夜忽然開口,竟扯出一個笑來,那笑意不達眼底,卻亮得有些刺人,「今日天光不錯。不如嘗嘗家父新得的雲霧茶?」

  蕭溟站在原地。

  沈家廳內陳設素簡,一如沈家為人——低調,乾淨。

  他忽然讀懂了。

  此刻這四道身影,沉默地擋在他面前,像一道他無法逾越的堤壩。

  他們不需要他的歉意,不需要他的怒火,甚至不需要他此刻的任何承諾。

  他們只要他——離她遠些。

  所有的解釋,在她滿身的傷痕面前,都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斂去眼底所有翻湧。

  「……既然沈小姐無礙,本王先告辭了。」

  聲音沉下去,像石子墜入深潭,沒有迴響。

  「恭送王爺。」沈家父子四人,齊齊躬身。

  蕭溟轉身。

  玄色披風在暮風中揚了揚,又無力垂落。

  那背影,孤峭如冬日獨懸的寒月。

  ——

  馬蹄聲漸遠,徹底湮沒在巷口的風裡。

  沈伯淵扶住父親微微晃動的身形,低聲問:「爹,您無礙吧?」

  沈太醫沒有答。他只是望著兒子們,眼中血絲密布,卻有欣慰的微光。

  「沈家雖非鐘鳴鼎食,骨氣二字,尚認得。」他頓了頓,聲音沙啞下去,「今日……你們做得好。」

  他轉頭,遙遙望向女兒院落的方向。那扇窗還亮著,昏黃一豆。

  「只是苦了我的九兒了……」

  他沒有說完,喉頭已哽。

  夜風穿堂而過,將他的嘆息卷碎。

  前廳陷入沉寂。

  而內院那盞燈,徹夜未熄。

  隱隱約約,有壓抑的、破碎的呻吟,隔著重重的門帘與簾幕,像一根極細的針,一下一下,扎在沈府每一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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