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舅公著實不易


  沈初九讓鐵山把那隻雞逮住,五花大綁固定在院中。

  老母雞瞪著眼,翅膀撲騰,一副「你要幹什麼」的驚恐模樣。

  畫菊花?多沒意思。

  畫雞多好,形態「生動」,眼神「豐富」,這撲騰的翅膀,這瞪圓的眼睛——這才是藝術嘛!

  沈初九鋪開畫紙,開始簡筆畫。

  陸從文下午回來檢查課業,滿心期待能看到一幅清雅菊花。

  結果,入目的是一隻被綁得結結實實、眼神驚恐、羽毛凌亂的肥雞!

  那畫面,毫無美感,只剩滑稽。

  「沈!初!九!」

  陸從文氣的鬍子都翹了起來,指著那幅「傑作」,手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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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簡直是頑劣不堪!」

  沈初九縮著脖子,假裝無辜。

  心裡卻樂開了花。

  日子就在清宴的啼哭、沈初九抄書到深夜的哀嚎,以及舅舅時不時被氣的吹鬍子瞪眼的怒吼聲中,熱熱鬧鬧地過去了。

  秦嬤嬤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在給靖安王的信中如實寫道:舅公教習甚為嚴苛,小姐常因課業受罰,甚是辛苦。

  沈初九終究不是溫順的性子。

  她偶然發現,舅舅極其害怕壁虎。

  那天一隻小壁虎爬在書房窗欞上,陸從文瞥見,竟嚇得臉色發白,那模樣,跟見了鬼似的。

  沈初九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機會來了。

  一日,她偷偷讓鐵山捉了一隻不大的壁虎。趁舅舅不注意,小心翼翼地放進了他擺在書房門口的布鞋裡。

  傍晚,陸從文準備穿鞋去用膳。

  腳剛伸進去——

  觸到那冰涼滑膩、還在動彈的物體。

  「啊——!」

  陸從文驚叫一聲,臉色煞白,指著那隻鞋,手指抖得跟篩糠似的,半天說不出話。

  沈初九躲在廊柱後,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秦嬤嬤路過,看見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有一次。

  沈初九知道舅舅口味清淡,最不喜辛辣。她便偷偷將一小撮磨得極細的辣椒粉,撒進了舅舅慣用的茶壺裡。

  陸從文讀書到深夜,習慣喝杯濃茶提神。

  那日他照常沏茶,喝下一口——

  一股烈火從喉嚨直衝頭頂!

  他嗆得眼淚鼻涕齊流,好不狼狽。

  沈初九在隔壁房間,聽著舅舅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抱著睡得香甜的清晏,笑得在床上打滾。

  自此,舅甥二人之間的「戰爭」正式升級。

  陸從文布置更多的課業,沈初九就想出更刁鑽的惡作劇反擊。

  陸從文防備著她往茶里加料,沈初九就研究在他常用的硯台里做手腳……

  秦嬤嬤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幕,又是搖頭又是失笑。

  她再次提筆給靖安王寫信,語氣已與上次截然不同:

  王爺容稟,老身需收回前信所言。小姐近來……頗為活潑調皮,與舅公相處……甚是「熱鬧」。如今看來,舅公他……教導小姐,著實不易。

  寫完這封信,秦嬤嬤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

  沈初九的字依舊自帶一股「江湖氣」。

  那字,不能說丑,就是……有自己的風格。一種完全不符合書法規範的個人風格。

  畫出來的山水,總透著幾分「藥鋪掌柜」的務實。人家畫山是山,畫水是水,她畫的山,看著像藥櫃,畫的水,看著像藥湯。

  下棋就更別提了。

  沈初九甚是喜歡悔棋。

  走錯了?悔一步。

  又錯了?再悔一步。

  只求贏,不管風度。

  有一回,陸從文被她悔棋悔得實在受不了,當場就想掀棋盤。

  「你……你簡直……」

  「舅舅,我錯了嘛。」沈初九眨著眼,一臉無辜,「再來一盤?」

  陸從文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他告訴自己,這是親外甥女,不能打。

  ——

  可唯獨有一項,沈初九非但不牴觸,反而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與天賦。

  那便是醫術。

  尤其是針灸推拿之類實實在在的技藝。

  這大概真是刻在沈家人骨子裡的東西。

  沈初九從小在藥香里泡大,耳濡目染,底子總歸是有的。

  如今自己已為人母,看著懷裡軟糯糯的清晏,那種想要守護、想要為他遮風擋雨的本能,愈發強烈。

  孩子頭疼腦熱是常事。若自己一竅不通,每次都只能心急火燎地求醫問藥,豈不被動?

  於是,在醫術課堂上,沈初九簡直像換了個人。

  那雙平時寫不好字、畫不像畫的手,拿起細如牛毛的銀針時,穩得出奇。

  聽著舅舅講解人體經絡穴道,她眼神發亮,聽得比誰都認真。

  陸從文見終於有一項能拿住這個外甥女,心下稍慰,教得也更起勁了。

  從《黃帝內經》到《傷寒雜病論》,從藥材辨識到方劑配伍,傾囊相授。

  沈初九記憶力本就不錯,加之她腦子裡還裝著前世那些零散的、關於細菌病毒、人體免疫系統的現代常識。兩相印證之下,理解起來竟比尋常學徒快上許多。

  然而,理論終究要實踐。

  這一實踐,可就苦了身邊的人。

  首當其衝的便是翠兒和鐵山。

  沈初九學針灸,需要找活體練習認穴、感受針感。秦嬤嬤年紀大了,她不敢輕易下手。小清晏更是心頭肉,碰都捨不得碰。

  於是,目光便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年輕的翠兒和力壯的鐵山身上。

  「翠兒,來,放鬆。」沈初九拿著銀針,笑眯眯的,「我就扎一下合谷穴,止疼很好的!」

  翠兒看著那根明晃晃的針,腿都軟了。

  「小姐……能不能……」

  「不能。」沈初九打斷她,「你想想,將來你要是哪兒疼,我給你一針就好了,多方便!」

  翠兒欲哭無淚。她現在就挺疼的——心疼。

  可憐的翠兒,經常被自家小姐按在凳子上,身上插著明晃晃的銀針,像個怯生生的小刺蝟,一動不敢動。

  鐵山更慘。

  他皮糙肉厚,沈初九為了練習手感,找他練針的次數最多。有時穴位找不准,一針下去,饒是他這樣的硬漢也忍不住齜牙咧嘴。

  「小姐……輕點……」

  「好好好,我輕點。」沈初九嘴上答應,手下可一點沒留情。

  這還不算完。

  自學了推拿按摩,沈初九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

  她按照舅舅教的手法,在鐵山背上、肩膀上又按又揉又捏,美其名曰「舒筋活絡」。

  可她那點手勁,加上技巧生疏,常常是按得鐵山嗷嗷直叫,比干一天重活還累。

  翠兒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想勸又不敢,只能默默替鐵山哥捏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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