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湖州府的麻糕
如果說翠兒和鐵山是承受了皮肉之苦,那陸從文承受的,就是精神上的「暴擊」了。
沈初九學醫入了門,膽子也大了,思維更是活躍。
她不再滿足於被動接受舅舅傳授的知識,開始用自己那套夾雜著現代科學觀念的邏輯去審視、質疑甚至挑戰傳統的醫理。
一日,陸從文講到傷寒傳經,提及「冬傷於寒,春必病溫」。
沈初九蹙著眉頭,舉手提問:
「舅舅,按此說法,冬天受了寒,寒氣潛伏在體內,等到春天陽氣生發時才發病。那這寒氣是如何在體內存活的?還能精準等到春天才發作?它不需要能量維持嗎?」
陸從文捋著鬍子的手頓住了。
「會不會……」沈初九繼續,「其實是冬天抵抗力差,感染了某種極微小的『病邪』,當時沒發作。等到春天天氣變化、人體內部環境也變化了,它才大量繁殖導致生病?」
陸從文被問得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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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病邪」、「繁殖」的說法,他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似乎……又有那麼點歪理?
又一日,講到婦人產後調理。陸從文強調需大補氣血,開了個十全大補湯的方子。
沈初九拿著方子,指著裡面幾味大熱的藥材,又開始質疑:
「舅舅,產後婦人身體虛弱是不假,但也不能一味蠻補吧?若是本身就有虛火,或是惡露未淨,這麼補下去,豈不是火上澆油?」
陸從文眉頭一皺。
「我覺得應該先辨別體質,再看需要清補、平補還是溫補。」沈初九越說越來勁,「就像一塊地,剛收完莊稼,得先看看地里是缺水還是缺肥,還是長了雜草。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拼命施肥啊!」
這番「田地施肥」的比喻,把陸從文氣得鬍子直翹。
「荒謬!」他一拍桌子,「祖輩相傳的經典方劑,豈容你胡亂置喙!婦人產後,百脈空虛,自當進補,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千古不易也不一定全對啊!」沈初九不服氣地反駁,「前人經驗寶貴,但我們也不能墨守成規,得結合實際情況變通嘛!就像您之前讓我臨摹古畫,畫是死的,人是活的,總不能一模一樣照搬吧?」
「你……你強詞奪理!」
陸從文指著她,手指都在發抖。
他一生治學嚴謹,最重經典,何曾被人如此「離經叛道」地頂撞過?偏偏這外甥女說的那些話,雖古怪,卻讓他一時難以找到完美的論據駁倒。
這種憋悶感,簡直比下棋輸給她還難受。
於是,陸家書房裡經常出現的景象:
一個引經據典,氣得面紅耳赤;一個據「理」力爭,振振有詞。好好的醫術傳授,常常演變成激烈的學術辯論會。最終以舅舅拂袖而去、沈初九對著他的背影偷偷做鬼臉告終。
秦嬤嬤看著這「學術氛圍」極其「濃厚」的舅甥倆,只能無奈地搖頭。
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這位小姐,就是個混世魔王,偏偏又極有主見和天賦。
而那位舅公,表面每次都被氣得跳腳,內心恐怕對沈初九的聰慧和敢於質疑的勁兒,也未嘗沒有一絲隱秘的欣賞。
而此時京城的天,變得毫無徵兆。
皇帝突發惡疾,昏迷不醒的消息,像一顆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儲君之位空懸多年,如今陛下倒下,那些蟄伏已久的野心,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最冒尖的便是二皇子。
二皇子是皇后嫡出,這些年仗著皇后母族勢力,素來囂張跋扈。如今沒了陛下的震懾,蠢蠢欲動。
還有三皇子、四皇子……哪個背後沒人?
哪個沒盯著那把椅子?
靖安王被迫站在風口浪尖。
手握靖安軍重兵,軍中威望無人能及——這樣的人,當然是各方勢力最先想拉攏的,也是最先想除掉的。
二皇子最先登門。
那話說得漂亮,什麼「一家人」,什麼「共享富貴」,可那語氣里的威脅,傻子都聽得出來:你若助我,將來有你的好處;你若擋我的路,將來有你好看。
蕭溟端著茶,不咸不淡地應著,把人送走了。
緊接著是三皇子、五皇子。
一個比一個客氣,一個比一個熱絡。
這日,下人通傳:四皇子洛馳淵殿下親臨。
蕭溟眉心微動。
四皇子蕭馳淵,在諸位皇子中算是個異類。
他素來低調,從不顯山露水。
蕭溟打起十二分精神,將人迎進書房。
蕭馳淵年歲不大,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朗,一派溫潤模樣。
說話和氣,先是問候了蕭溟的身體,又感慨了幾句時局艱難,話里話外都是希望靖安王這等國之柱石穩住局面的意思。
蕭溟應付著,心裡卻在琢磨:這人今日來,究竟什麼目的?
寒暄過後,蕭馳淵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示意隨從奉上一個食盒。
「叔父近日辛勞,侄兒心中甚是掛念。」蕭馳淵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前些日子,下面的人從南邊辦差回來,帶了當地的一些特產。侄兒想著叔父什麼珍饈美味沒見過,倒是這湖州府的特色『麻糕』,風味獨特,或許能換換口味,便特意帶來給叔父嘗嘗。」
湖州府。
驚雷,猝然在蕭溟腦海中炸響!
他面上卻紋絲不動,甚至微微頷首表示謝意:「四殿下有心了。」
可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一瞬收緊後,又迅速恢復如常。
洛馳淵是在用這一盒湖州府的麻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的軟肋,已握在我手中。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蕭溟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自以為沒人會注意到一個小小的太醫之女。即便是之前有人注意到了,隨著沈初九離京,大概也不會再有人在意——畢竟兩人身份懸殊,她不過是個「消失」的女人罷了。
甚至為了以防萬一,掩人耳目,沈初九走後不久,他還特意同一歌姬走得近了些。白芷璃還為此找那歌姬不少麻煩,鬧得滿城風雨。
他以為他騙過了白家,騙過了白芷璃,騙過了所有人。
萬萬沒想到,卻沒騙過四皇子。
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人,竟然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湖州府!
書房裡陷入詭異的寂靜。
香爐里的青煙裊裊上升,一縷一縷,像無形的手,纏繞在兩人之間。
蕭溟盯著那隻食盒,盯了很久。
蕭馳淵也不催,就坐在那裡,端著茶盞,神態自若。
他不需要多說什麼。
一盒麻糕,就夠了。
要麼,與他合作,支持他爭奪大位;要麼,江南那個女子的安危,便成了未知數。
沒有第三條路。
蕭溟緩緩放下茶杯,抬眸,對上蕭馳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湖州府的麻糕……」
蕭溟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品評一件尋常物件。
「本王,確實……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