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咫尺天涯


  「不!小姐!」秦嬤嬤死死抱住清晏,老淚縱橫,拼命搖頭,「老身答應過王爺定會護你周全!你帶著小主子先走!」

  「這是命令!況且,他們的目標應該只是我。」

  沈初九首次對這位如同母親般的嬤嬤露出了震怒的神色。那雙眼睛,凌厲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嬤嬤,清晏絕對不能出事!」

  她聲音嘶啞,幾乎是吼出來的。

  隨即,她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錦囊,看也沒看就塞進了清晏的襁褓中。

  接著,她又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脖頸上一直貼身佩戴的那枚「晏」字玉佩。

  她低頭,在那玉佩上輕輕印下一吻。

  然後,迅速將它掛在了清晏的脖子上。

  做完這一切,她用力將秦嬤嬤推向車門口,幾乎是拖著將她扶上了追風的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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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清晏,就拜託您了!轉告王爺,我……算了。」

  沈初九咽下了未說出口的情話,深深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兒子。

  她猛地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拍追風結實飽滿的臀部!

  「嘶——!」

  追風吃痛,發出一聲長嘶,如同離弦之箭般,撒開四蹄,朝著靖安軍大旗的方向,瘋狂疾馳而去!

  沈初九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與軍營相反的方向,拔足狂奔!

  「人在那邊!別讓她跑了!」

  蒙面人中有人發現了她的動向。立刻分出人手,一邊與朱掌柜的人纏鬥,一邊朝著她逃跑的方向追去。

  果然如她所料,這些人的目標只是她,並未分兵去追趕那匹單獨離開的馬。

  沈初九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

  清晏安全了。

  那麼,她便可以放手一搏。

  或者……坦然面對任何結局。

  ——

  沈初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

  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抽痛,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一把刀子。喉嚨里瀰漫開血腥氣,又腥又甜。雙腿早已麻木,只是憑藉著求生的本能,在機械地邁動。

  跑,跑,跑。

  不能停。

  她一個踉蹌,被一塊風化的礫石絆倒,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砰!」

  劇烈的疼痛從膝蓋和手掌傳來,讓她渙散的意識稍微集中了幾分。

  她艱難地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心,瞬間沉入了冰窟。

  天空是那種被風沙浸染過的、毫無生氣的灰黃色。

  腳下是粗糲的砂石和叢生的駱駝刺,硌得人腳底生疼。

  遠處只有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怪石,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氣息,風颳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嗚咽般的聲響。

  她竟然在慌不擇路中,跑進了這片毫無遮擋的絕地!

  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

  自己早已在奔逃中越過了邊界線,踏入了敵國——大雍國。

  身後,朱掌柜一行人拼死抵擋蒙面人的廝殺聲已經變得稀疏、遙遠。

  完了。

  沈初九癱坐在冰冷的砂石上,渾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逃。

  一股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然而,在這極致的絕望中,一個念頭卻奇異般地讓她平靜了下來。

  嬤嬤和清晏,應該已經安全抵達靖安軍大營了吧?

  只要他們平安……

  她死又何妨?

  她抬起頭,望著這片廣袤、荒涼、死寂的戈壁灘。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竟然湧上心頭。

  前世,她就是西北人。

  那遼闊,那蒼涼,那帶著原始力量的風,都刻在她的記憶深處。

  沒想到啊……

  這一世,兜兜轉轉,經歷了穿越,經歷了愛情,經歷了離別,最終,竟然還是要死在這片前世故鄉的土地上。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魂歸故里?

  沈初九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卻又帶著幾分釋然的弧度。

  罷了!

  沈初九不再奔跑。

  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著命運的終結。

  無論是被那些蒙面人追上,還是被這戈壁灘吞噬。

  就在她閉目待死之際——

  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如同擂響的戰鼓,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沈初九猛地睜眼!

  心中升起一絲僥倖。

  靖安軍?

  在看清來者旗號和甲冑制式的瞬間,那絲僥倖被徹底粉碎!

  玄色戰旗上繡著猙獰的狼頭圖騰,齜牙咧嘴,兇狠異常。

  是大雍國的騎兵!

  為首的頭領一揮手,騎兵們立刻散開,呈扇形包抄過去。

  他們不由分說,甚至沒有詢問,手中的彎刀便朝著遠處那些尚未斷氣的蒙面人和朱掌柜等人揮去!

  補刀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沈初九眼睜睜看著所有人倒在血泊中。

  最後一點希望,也隨之湮滅。

  她閉上了眼睛。

  罷了!

  然而,預料中的疼痛並未到來。

  她聽到一個粗獷的、帶著濃重大雍口音的官話響起:

  「咦?是個娘們?」

  沈初九睜開眼。

  對上一雙探究的、帶著幾分詫異和審視的眼睛。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掃視——她衣衫因奔逃而凌亂,沾滿塵土,臉上也灰撲撲的,可依舊能看出姣好的輪廓。

  那人眯起眼,反覆打量。

  她手無寸鐵。

  一個娘們,尤其是個毫無威脅的娘們,直接殺了……似乎有些下不去手。

  他揮了揮手,對身旁的士兵吩咐道:

  「這娘們甚是蹊蹺,帶回去!」

  兩個大雍士兵應聲下馬,粗魯地將沈初九從地上拽了起來後,用粗糙的繩索綁住了她的雙手。

  沈初九沒有掙扎。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回望了一眼靖安軍大營的方向。

  然後,她順從地被推搡著,走向了未知。

  風沙刮過臉龐,帶著刺骨的寒意。

  也好。

  至少,他們的兒子,平安到了。

  而她……

  至少她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或許還有回到他們身邊的那一天。

  沈初九抬起頭,迎著風沙,坦然邁步走進了更深的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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