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日復一日


  「現在就開始。」

  說完,老婦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初九望著眼前的青石板路,寬得能並排行駛三四輛馬車。路兩旁是高大的石牆,牆上爬滿了枯藤,在風中瑟瑟發抖。還有幾株不知名的樹從牆內探出頭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路的盡頭隱沒在遠處,被風沙籠罩著,隱約能看到是座宮隅。

  風颳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滾過。

  沈初九手握著那把比她還高的掃帚,愣愣地站在原處許久。

  還好。

  雖然辛苦,但至少是露天的。能接觸到陽光,能呼吸到新鮮空氣,比關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強太多。

  一天,兩天,三天……

  總有一天,她會掃到盡頭。

  總有一天,她會找到機會。

  「唰——唰——」

  掃帚划過石板,發出「唰——唰——」的聲響。

  枯葉被聚攏,又被風吹散開,又被聚攏。

  「唰——唰——」

  聲音單調而重複,在這空曠的宮道上迴蕩。

  ——

  日復一日。

  天未亮沈初九便得起身,摸黑穿上那件粗糙的布衣,簡單洗漱後,拿起那把巨大的掃帚,走向那條似乎永遠也掃不完的路。

  清晨的風最冷,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有時候風沙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正午的太陽最毒,曬得石板發燙,熱氣蒸騰上來,整個人像在蒸籠里。

  傍晚時分最磨人。掃了一天,可那條路好像永遠掃不到盡頭。她只能咬著牙,直到夜幕低垂,直到那條路隱沒在黑暗中,再也看不清。

  她才能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那間擠滿了低等僕役的簡陋房間。

  那是一間陰暗的房間,只有一個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的光永遠不夠。地上鋪著幾張破爛的草蓆,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翻身都困難。空氣里瀰漫著汗臭、腳臭和各種說不清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開始時,沈初九每天躺在那張草蓆上,身體已經累得麻木,可腦子卻還在運轉。

  想著清晏——不知道他有沒有哭,有沒有好好吃奶,有沒有學會新的本事。

  想著翠兒和鐵山——他們應該已經順利回到京城了吧?

  想著蕭溟——

  蕭溟……

  她不敢想太多。

  想多了,就睡不著。睡不著,第二天就沒力氣幹活。沒力氣幹活,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任務,就沒飯吃。

  後來,身體的極度勞累像一層厚厚的繭,將她對故土、對親人、對未知的悲涼與恐懼暫時包裹了起來。

  讓她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傷春悲秋。

  她只是機械地、認真地完成著分配給她的活計。

  如同這冰冷宮殿裡一個無聲的影子。

  影子不需要思考。

  影子只需要存在。

  可偶爾,那層厚厚的繭還是會裂開一道縫。

  她只能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那兩個名字——

  清晏。

  蕭溟。

  念著念著,眼淚就會悄無聲息地滑下來,洇進草蓆里,連痕跡都留不下。

  可,天還是會亮。

  她又得拿起那把巨大的掃帚,再次走向那條漫長的宮道。

  「唰——唰——」

  ——

  這日午後,沈初九終於將一段宮道清掃完畢。

  腰酸背痛,手臂抬一下都費勁。她拄著那把巨大的掃帚,四下張望了一圈。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宮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偶爾捲起幾片枯葉。

  歇歇吧!

  她輕車熟路地拐到一處她每日定點休息的石牆旁。

  那牆外有一棵老樹,枝丫伸進來,在牆根投下一片陰影。雖然不大,但足夠遮住午後的日頭。牆角還有一塊平整的石頭,正好可以坐下。

  沈初九剛倚著冰涼的牆壁坐下,從懷裡摸出半個干硬的餅子,還沒來得及咬一口——

  她目光一滯。

  不遠處的一道側門,門縫裡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是個女孩。

  約莫六七歲的光景,生得粉雕玉琢,小臉蛋圓鼓鼓的,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像受驚的小鹿,烏溜溜的,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不安與惶恐。她身上的衣裳料子雖不是頂華麗的綾羅綢緞,但剪裁合體,一眼便知絕非尋常僕役子女能穿得起的。

  小女孩怯生生地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像是在辨認方向。她猶豫了片刻,便邁開小短腿,朝著那座最為宏偉的正殿走去。

  沈初九心中一動。

  正殿——平時她打掃時稍稍靠近都要被呵斥驅趕。

  沈初九的目光不由得追隨著那小小的身影,連手裡的餅子都忘了咬。

  就在這時——

  「哐當!」

  遠處那座正殿的鎏金大門被從內猛地推開,一行人氣勢洶洶地涌了出來。

  為首一人,約莫四十歲年紀,身著繡著繁複虎頭暗紋的錦袍,玉帶束腰。那面容原本算得上英俊,可眉宇間卻凝聚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鷙與戾氣,仿佛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讓人看一眼就心裡發寒。

  他步履極快,帶著身後一眾隨從,氣勢洶洶。

  那小女孩好巧不巧,與他們迎面撞上。

  她本能地就想往旁邊躲閃,可四周空蕩蕩的,連根草都沒有,哪裡躲得及?

  那人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這個「擋路」的小不點。

  他腳步一頓。

  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煩躁,脫口便是一句尖銳的叱罵:

  「孽障!沒長眼睛嗎?!」

  那聲音像炸雷,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

  小女孩被他嚇得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連哭都忘了。她就那麼僵在原地,像一隻被蛇盯住的小兔子,渾身發抖,卻一步也邁不動。

  那人罵完似乎猶不解恨。

  他手腕一翻——竟不知從何處抽出了一根烏黑油亮的細韌皮鞭!

  那鞭子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鞭梢細長,一看就知道抽在身上是什麼滋味。

  他二話不說,揚起手臂,帶著破空之聲,朝著那瘦小的女孩狠狠抽了過去!

  「咻——!」

  鞭梢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任何利弊得失。

  身體的本能快於一切理智的分析!

  沈初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動的、怎麼動的——

  沈初九如同離弦之箭般從樹影下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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