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騙子


  如今的沈初九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每天早起打掃臥帳,然後陪阿雅思認字玩耍,偶爾應付滄北遙那些看似隨意的試探。

  她知道自己還在被審視。

  那個人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更何況她漏洞百出。

  可他至今沒有過問。

  他似乎只是看著,等著。

  這種沉默的審視,比任何盤問都讓人心頭髮緊。

  這日午後,滄北遙處理完堆積的公文,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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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初九正安靜地擦拭著多寶閣,動作輕緩,幾乎聽不到聲音。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忽然,滄北遙開口了。

  「你識得很多字?」

  那語氣平淡得很,像是隨口一問,漫不經心。

  沈初九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又似乎是蓄謀已久。從救下阿雅思開始,她就已經暴露了太多。若裝傻充愣,反倒顯得刻意。

  她沉靜轉過身,垂首恭敬地回答:

  「回殿下,簡單的……大抵都認識。」

  她沒敢把話說滿。留點餘地,總是好的。

  滄北遙的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雙眼睛此刻被遮住了,看不見裡面的情緒。可他記得那雙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在草原上,哭過之後,格外明亮。

  「嗯。」他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語調,「那邊書架上的書,你若想看,可以翻閱。」

  沈初九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眼中迸發出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猝然亮起的星辰——璀璨,真實,毫不掩飾。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渴望。

  那是被禁錮的靈魂突然窺見自由的狂喜。

  「真的嗎?殿下……真的嗎?」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甚至忘了要自稱「奴婢」,一連確認了兩遍:

  「我……我真的可以看那些書嗎?」

  滄北遙看著那雙驟然被點亮的眼睛,心中莫名就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奇異的、近乎侷促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掩飾性地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本王何曾騙過人。」

  茶盞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住了那一瞬間的神情。

  沈初九卻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只是拼命點頭,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下去,連聲音都帶著雀躍: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

  沈初九昏暗的生活終於打開了一扇窗。

  每日做完分內的活計,只要阿雅思不在身邊,她便會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排書架。

  那書架靠牆而立,頂天立地,紅木的架子泛著暗沉的光澤。上面整齊陳列著經史子集、地理誌異,還有一些兵法典籍。

  沈初九第一次站在書架前時,仰著頭看了很久。

  那麼多書……

  她先仔細淨了手,用布巾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才極其愛惜地取下一本書。

  那是一本《山海經》,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人翻閱過多次。她翻開第一頁,看到那些古老的文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多久沒有好好讀過一本書了?

  她尋了個不礙事的角落,靠窗坐下,讓陽光落在書頁上,然後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

  滄北遙的藏書多偏向地理志和兵法,地域特性也更加強烈。

  那些描繪山川形勝、關隘險要的文字,讓她神遊萬里,仿佛跟著書中的描述走遍了整個天下。詩詞雜記也有一些,偶爾翻到一首好詩,她會反覆吟誦,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讀書向來專注得很。

  時而蹙眉,時而莞爾,整個人都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而知性的光芒,與平日裡那個謹慎小心的婢女判若兩人。

  而且……

  書,非借不能讀。

  她總是擔心,也許哪天滄北遙心情不好就會不讓她再碰他的書。所以表面上對滄北遙對了些諂媚外,心裡也甚是珍惜每次讀書的機會。

  滄北遙只是冷眼旁觀。

  大雍女子雖不倡導習文,可他終究也是見過不少才女。

  那些貴族女子,讀書更多是為了附庸風雅,或是作為一種婚嫁資本。

  可沈初九不同。

  她讀書時,是真的在讀。那種近乎貪婪的沉浸,那種從內心深處湧出的歡喜,是裝不出來的。

  一個商賈之女竟然喜文?

  -——

  兩人獨處時,偶爾,滄北遙會隨意地問起大乾國的風土人情。

  或許是書籍拉近了距離,或許是寂寞太久需要傾訴,沈初九在這類話題上,漸漸放下了部分心防,知無不言。

  「京城最熱鬧的是正月十五的燈會,」她描述時,眼眸晶亮,像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回憶,「滿城都是燈,各種各樣的燈。有兔子燈,蓮花燈,還有走馬燈,轉起來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街上人擠人,賣糖葫蘆的,賣元宵的,賣各種小玩意兒的,熱鬧極了。」

  滄北遙聽著,不置可否,只是偶爾問一句:「你去過?」

  沈初九點頭。說到興起處,會不由自主地提到她那兩家傾注了心血的小店:

  「尤其是『九里香』,那些達官貴人都搶著訂位子,一席難求。」

  她又補充道:

  「還有『雲間憩』,就在『九里香』隔壁,是個清淨的好去處。後院那幾株老梅,花開的時候……」

  她的話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熟稔與自豪。

  滄北遙正色追問:「你怎會如此熟悉?」

  沈初九心裡「咯噔」一下,這才發覺自己說得太多,失了分寸。

  她忙掩飾道:「我家是經商的,京城繁華,自然去得多。去得多了,便熟悉了。」

  滄北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淡淡的,卻讓沈初九心裡發毛。

  為了轉移話題,她也試探著開口:「殿下可去過京城?」

  滄北遙狀似自然地拿起手邊的書,擋住半張臉,語氣平淡:

  「你們的京城,我怎麼可能去過。」

  沈初九轉過頭,翻了個白眼。

  騙子。

  她在心裡腹誹。

  那日在「九里香」,他分明就在現場。

  這張臉,她怎會認錯?

  不過這話她可不敢說出來。只能裝作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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