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被賣了嗎?


  話題當然也會說到江南。

  說起江南,沈初九的神情會變得更加柔軟。

  「江南的春天特別美,」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小橋流水,煙雨濛濛。巷子裡賣花的阿婆,挑著擔子,上面擺滿了各種花。梔子花,白蘭花,還有茉莉花,香得讓人心醉。」

  說到動情處,她甚至會忘了尊卑規矩,情不自禁地走到書案邊,拿起滄北遙的筆墨紙硯。

  「殿下不介意吧?」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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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北遙沒說話,只是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沈初九便不再客氣。

  她一邊回憶,一邊按照舅舅陸從文教導的方法,笨拙地在紙上臨摹起記憶中的小橋流水、煙雨樓台。

  她的畫技確實算不上好。

  線條生澀,布局也稱不上精妙,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外行。可她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像是在努力抓住什麼。

  滄北遙在一旁看著,沒有說話。

  那紙上,漸漸浮現出一座小橋,一灣流水,幾間黛瓦粉牆的屋子,遠處還有隱約的山影。

  畫完後,她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露出幾分自豪。

  滄北遙也看著那幅畫。

  他開口問道:「聽聞你們大乾,尤其是江南的女子,大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沈初九正對著自己的畫暗自得意,聞言,臉上瞬間浮起一抹尷尬的紅暈。

  她連忙擺手:「大家閨秀,豪門貴女……大抵都是要學的吧。我……」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未曾結交過這樣的貴女,所以也不知道她們究竟精通到什麼程度。不過我猜,肯定比我強多了。」

  滄北遙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

  「也是,」他說,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你的確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沈初九一噎,想反駁,又覺得他說得對。

  她確實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從小纏綿病榻,後來自己開店做生意,整天和帳本、夥計、顧客打交道。那些琴棋書畫的雅事,她是一竅不通。

  想起在江南時被舅舅逼著學藝的種種窘境,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您不知道,」她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來,「我舅舅為了教我寫字,差點把戒尺都打斷了。我寫出來的字,他總說是『鬼畫符』,毫無風骨可言。」

  她比畫著,學舅舅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還有下棋,我完全一竅不通。每回跟舅舅下棋,我都輸得一塌糊塗,我呢,一輸就忍不住想悔棋,我舅舅每次氣得吹鬍子瞪眼,說我是『孺子不可教也』!」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眉眼間靈動活潑,全然沒有了平日的謹慎與疏離。

  滄北遙靜靜地聽著。

  目光落在她因回憶而神采飛揚的臉上,看著她說到開心處微微彎起的眼角,聽著她清脆帶著幾分嬌憨的話語。

  他見過她沉著救人的一面。

  見過她溫柔教導阿雅思的一面。

  見過她沉浸書海時沉靜知性的一面。

  也見過她在草原上崩潰痛哭的一面。

  而此刻,她又展現出了如此鮮活、靈動,甚至帶著點小狡黠的真實性情。

  就像一幅原本只有黑白灰三色的捲軸,在他面前一點點地、不受控制地渲染開斑斕的色彩。

  每一筆都出乎意料。

  每一抹色彩都動人心魄。

  帳外,風聲輕輕。

  案上,墨香淡淡。

  她的呼吸聲輕柔而均勻,像遠處傳來的潮汐,一下,一下。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那些下人說,自從她來了之後,這府里都熱鬧了許多。

  不是熱鬧。

  是有了溫度。

  滄北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裡的公文。

  ——

  夏日午後,熱得人發蔫。

  沈初九剛把大帳里里外外收拾乾淨,瞅著滄北遙不在,悄悄摸了一本書,溜到帳外陰涼處。

  可剛翻了兩頁,眼皮就開始打架。

  沒看幾行,腦袋一歪,抱著膝蓋睡了過去。

  滄北遙用過午膳,站大帳前活動筋骨。一轉頭,就看見角落裡蜷著的那一小團。

  正看著,巴圖咋咋呼呼衝過來:「殿下!三殿下回來了!晚上約您在紅樓聚聚!」

  滄北遙瞪他一眼:「我又不聾,喊那麼大聲作甚?」

  說完,餘光不自覺往那團小身影上瞟了瞟。

  巴圖被瞪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壓低了嗓門:「三殿下這一趟出去,少說也有一年了吧?」

  滄北遙沒接話,轉身進了大帳。

  巴圖跟了進去,嘴還不停:「我剛差人去春風樓了,姑娘一會兒應該就能送過去——」

  「我的事,」滄北遙剛坐下,抬頭看他,眼神冷得能凍死人,「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巴圖一噎,閉上嘴。

  心裡卻犯嘀咕:以前不都這麼安排的?

  滄北遙垂著眼,手裡拿了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巴圖大氣不敢出。主子這戾氣,多久沒見過了。

  好半晌,滄北遙忽然開口:

  「把外頭睡覺那個,送到春香樓去,讓掌柜的給收拾收拾。」

  巴圖一愣。

  外頭睡覺的?誰這麼大膽子,敢在主子帳外睡覺?

  他氣勢洶洶衝出去,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

  然後他就看見了角落裡蜷著的那一小團。

  沈初九。

  巴圖腳步一頓,氣勢瞬間癟了下去。

  他難得動了動腦子:主子這是……大概是覺得這丫頭安分又機靈,帶著去省事?

  他走過去,一把拉起還迷迷糊糊的沈初九。

  「幹嘛?」沈初九驚醒,懵了,「去哪兒?」

  巴圖人高馬大,沈初九掙了兩下,放棄了。

  ——

  傍晚。

  夕陽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橘紅色。

  滄北遙還沒走到紅樓,便看見了那抹淺粉色的身影站在暮色中。

  她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臉上薄薄一層脂粉,不濃不艷,恰到好處。頭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素淨得很,可偏偏就是這素淨,讓她整個人透出一種說不出的乾淨。

  天然去雕飾。

  這個詞莫名其妙就冒了出來。

  她看見他,迎上來。

  「殿下,」她抬頭看他,眼睛裡還有幾分困惑,「這是……要幹嘛?」

  滄北遙沒答,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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