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月朗星稀
沈初九是真的怕了。
一首《新貴妃醉酒》唱罷,雖然二皇子贊了,三皇子笑了,連大皇子都多喝了幾杯酒。
可誰知道他們待會兒還會不會起什麼么蛾子?萬一哪個心血來潮,又讓她來個琴棋書畫輪番上陣,她這點家底非得抖摟乾淨不可。
於是她打定了主意——裝醉。
喝到七八分醉,往那兒一歪,裝睡裝死,總不能再把她拉起來表演了吧?
她一杯接一杯,喝得又快又急。
滄北遙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也沒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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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比沈初九先醉的是大皇子。
他拉起身邊陪酒的姑娘,踉蹌著起身,非要跳什麼舞。那姑娘被他拽著,臉上笑著,眼裡全是勉強。
大皇子跳得興起,東倒西歪地轉著圈,也不知怎麼的,就轉到了沈初九跟前。
他伸出右手,抬起一直埋頭喝酒的沈初九的下巴。
沈初九被迫抬起頭,對上他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臉。
然後——
她看見了一枚玉扳指。
大皇子大拇指上,一枚幽綠色的玉扳指,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綠色的眼淚。
玻璃種的帝王綠。
一瞬間,沈初九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種水頭的玉不常見。
她曾經有一枚一樣水頭的手鐲和玉佩。
蕭溟曾說過手鐲和玉佩均出自她的母親陪嫁,且為同一塊料子所出,是否還有其他物件她並不知曉。
只是巧合?
可……世間哪來那麼多巧合?
她愣在那裡,目光像是被那枚玉扳指釘住了,久久移不開。
大皇子見她那副呆愣的模樣,嗤笑一聲,鬆了手,又晃悠著去別處了。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心神已亂,沈初九再聽不見周圍的人在說什麼了。那些觥籌交錯的聲音,那些調笑寒暄的話語,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就那樣盯著某一處,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眶發酸,久到眼淚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她怕被人看見,慌忙把頭埋進滄北遙懷裡。
在旁人眼裡,她像是在撒嬌,像是喝醉了往男人懷裡鑽。
可滄北遙能感覺到——她不是「鑽」,她是真的想「埋」了自己。
那動作里沒有半分嬌柔,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近乎絕望的逃避。
滄北遙以為她是因為大皇子剛才那輕薄的舉動感到不適,他抬手,自然而然的用自己寬大的外袍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三皇子眼尖,看見了這一幕,笑著打趣:「四弟,我收回我之前的話,你是懂得憐香惜玉的。」
滄北遙低頭看了一眼懷裡蜷著的那一團,輕笑一聲,沒接話。
只是那笑里,有一閃而過的溫柔,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
直到宴會散場,沈初九都沒有再抬起頭。
出了紅樓,滄北遙單手將懷裡的她抱上馬背,攬在身前,策馬離開。
巴圖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發現方向不對。
「爺,咱這是去哪兒?」
滄北遙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淡淡的:「散散酒氣。」
今晚他的確喝了不少。
尤其是沈初九埋進他懷裡之後。
那柔軟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帶著淡淡的酒香和一種說不清的氣息,讓他莫名地有些心亂。
他只能用喝酒來掩飾,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後自己也有些上頭了。
此刻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酒意散去了些,可懷裡那團溫熱的觸感卻更加清晰。
深夜,三人,兩馬,閒庭信步。
白日裡塵土飛揚的街道,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格外乾淨。月光灑在石子路上,泛著淡淡的白光。偶爾有夜風吹過,帶起一兩片落葉,沙沙地滾過馬蹄旁。
沈初九窩在滄北遙懷裡,一動不敢動。
可時間久了,她維持一個姿勢太久,身體實在僵得難受,不由自主地挪了挪。
滄北遙低頭,嘴角輕輕一勾:
「裝不下去了?」
沈初九一僵。
得,被發現了。
她慢吞吞地抬起頭,做出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眼睛半睜半閉,聲音含糊:「剛醒……」
滄北遙沒說話,只是嘴角那弧度又往上揚了揚。
沈初九尷尬地坐直了身體,乾咳一聲:「勞煩殿下了。」
她原本想從馬上下去,可左右看看,巴圖那匹大黑馬在邊上,她總不能大晚上跟著馬屁股後面跑吧?
只好繼續窩著。
三人信馬由韁,又走了很久。
沈初九的注意力漸漸被夜色吸引。
這是她來到大雍後,第一次如此暢意地行走在夜晚。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白日裡積攢的燥熱和酒精帶來的昏沉,都被這涼風吹散了不少。
四下黑暗寂靜,只有馬蹄踏在路上的「得得」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沈初九抬起頭,看向夜空。
這裡的星星,比京城的多,比江南的亮。密密麻麻地鋪在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鑽石。有些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夠到,眨呀眨的,亮得驚人。
宴席上那些猜疑和不適,此刻似乎都被這星空沖淡了不少。
她看得有些入神。
滄北遙低頭,看向懷裡的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倒映著滿天的星光,亮得有些不像話。
他忽然覺得,那些星星再亮,也比不過這雙眼睛。
西北的夜風,終究還是涼的。
沈初九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滄北遙感覺到了,沒說話,只是調轉馬頭,往回走。
再美好的夜晚,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可回程經過一處暗巷時——
兩匹馬同時打起響鼻,馬蹄不安地來回踱步。
巴圖瞬間抽出馬背下的刀,警惕地掃視四周:「殿下,小心!」
滄北遙的臉沉了下來,目光冷冷地掃向那條漆黑的巷子。
沈初九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襟。
「出來吧。」滄北遙對著那片黑暗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對方見藏不住了,片刻後,十幾個彪形大漢從暗巷裡走了出來。
手持利刃,蒙面。
滄北遙冷哼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大哥的人?」
對方沒回話,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陰溝里的玩意兒。」滄北遙輕輕一哂,翻身下馬,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柄劍來,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乏了。一起上吧,別耽誤我睡覺的時間。」
話音剛落,他已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