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你說這是一介村夫?
王志鐵把補好網眼的漁網卷整齊,順手搭在柴棚最上層的橫樑上。
灶房裡飄出蒸鹹魚的咸香,夾雜著蔥花被豬油煎透的熱氣。
他洗乾淨兩隻手,拿布巾擦了擦掌心,朝屋裡交代了一句:「我去村頭老周家茶棚坐坐,買兩包粗茶葉,晚飯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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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別貪涼喝井水泡的茶。」
苑念黎的聲音從灶台後頭傳出來,伴著鍋鏟刮擦鐵鍋的脆響。
王志鐵出了院門,順著鋪滿鵝卵石的斜坡往村口走。
村口那塊舊槐木牌依舊立在路當間的青石縫裡,字痕陷在木頭裡足有半寸深,過路的幾個老漢挑著擔子經過時,都有意繞開兩步,生怕磕碰到。
老槐樹斜對面,搭著個遮陽擋雨的油氈布茶棚。
平日裡這地方只擺著三四張掉漆的方木桌,供應十文錢一碗的大葉粗茶,招待過路的貨郎和拉石料的腳夫。
此時此刻,茶棚臨路的角落裡,坐著兩個男人。
林振海筆直地坐在長板凳邊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繃得如同一桿剛出爐的生鐵槍胚。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身形寬闊,鬢角修剪得乾乾淨淨,手腕上連塊表都沒戴,但坐姿四平八穩,骨子裡透著常年執掌三十萬人生死大權的威勢。
正是東南大營統帥,沈振宏。
兩人面前擺著兩個缺了口的海碗,粗茶水冒著熱氣,誰也沒去碰那茶碗一下。
聽到腳步踩在碎石子上的輕微聲響,沈振宏與林振海同時抬起頭。
看清來人的模樣,沈振宏右腿先動,整個人蹭地站立起來,兩隻手習慣性貼向褲縫,膝蓋甚至下意識往下沉了一寸。
「坐著。」
王志鐵走近茶棚,拉開旁邊一張長凳坐下,語氣和平素拉家常沒有任何分別。
沈振宏身子僵了半拍,動作放緩,重新坐回粗木凳上,但後背依然懸空,半點沒敢貼著後頭的桌角。
林振海動作利索地提起大銅壺,先燙了一隻粗陶碗,倒滿深褐色的茶湯,雙手捧到王志鐵面前。
王志鐵端起海碗抿了一口。
茶水苦澀,喉嚨口泛起微薄的草腥氣,算不上好茶,卻勝在解渴。
「東南大營到海城,坐直升機也要一個多鐘頭,你跑得倒挺勤快。」
王志鐵放下粗瓷碗,碗底在粗糙的木桌上磕出一聲鈍響。
沈振宏喉頭上下動了動,低聲答話:「海城出了這種混帳事,屬下難辭其咎,趙德柱這種蛀蟲能在海東橫行霸道,是警備區和地方監察失察,屬下該領軍法。」
「軍法?」
王志鐵轉動著茶碗邊沿,目光落在沈振宏臉上。
「脫下戎裝的時候,我就跟內閣交代過,大夏的兵權歸了你們,我就是個回家種地的平頭百姓,今天趙天宇帶著推土機敢碾我的門檻,明天就有第二個張天宇、李天宇去碾別家莊稼漢的門檻。」
沈振宏額頭上泌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耳根往下滾,連抬手擦一下的動作都不敢做。
「統帥,屬下明白。」
「你不明白。」
王志鐵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讓整座茶棚的空氣變得沉甸甸的。
「你們坐在雲端久了,眼裡看的都是防區布防、演習推演、百億千億的項目審批,底下老百姓碗裡盛的是乾飯還是稀粥,屋頂瓦片漏不漏雨,你們看得見麼?」
沈振宏把頭壓得更低,兩隻放在膝頭的大手按著布料,指骨關節泛白。
旁邊的林振海同樣屏住呼吸,連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他們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脾氣。
當年在北方冰原上,十三國精銳特種兵合圍,王志鐵連眉頭都沒動過一下,但麾下一個哨兵因為地方豪強剋扣撫恤金跳了河,王志鐵提著單刀連夜跨越三個省界,把涉事的七家豪門連根拔起。
那是真正刻進骨子裡的護犢與鐵律。
「趙家在海城霸道了多少年,你沈振宏心裡不會一點底都沒有。」
王志鐵指了指茶棚外頭空蕩蕩的鄉道。
「剛才來的那些豪車,李家的、周家的,送山參送如意,個個嚇得要尿褲子,他們怕的是我嗎?他們怕的是丟了手裡的買賣,怕的是掉腦袋。」
沈振宏嘴唇抿緊,低沉開口:「統帥,趙家案子牽扯出的所有線索,我已經責令省巡視組一查到底,不管是哪個層級,只要伸手,全部按叛國罪論處,海城警備區原班人馬,下個月整體換防。」
「換防只能管一時。」
王志鐵看著茶水裡漂浮的半截茶葉梗,語氣平實得像是在點評地里的莊稼。
「規矩立不起來,換誰來都一樣。」
沈振宏抬起頭,迎上王志鐵那雙沒有半點波動的眼眸,鄭重答道:「屬下回去之後,聯合地方政務院建立聯席督查局,專門針對基層民生項目與土地徵收,設立特勤糾察組,凡涉及侵害農田、強拆霸占的,警備區隨時就地接管執法權,絕不讓類似趙家的事情在江南發生第二次!」
王志鐵沒有立刻答話。
微風穿過茶棚破爛的油氈布,掀起桌上一角滿是油污的塑料布,發出噼啪的拍擊聲。
過了好一會兒,王志鐵才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水喝盡。
「這塊牌子,插在村口,不是為了讓我自己睡個安穩覺。」
王志鐵指了指不遠處老槐樹下的槐木板。
「江南這一帶的老百姓,祖祖輩輩靠海吃海,靠山吃山,過的是安分日子,誰要是敢借著開發的名頭把手伸進農家小院,你們手裡的槍是吃素的?」
林振海猛地挺起胸膛,沉聲接令:「屬下明白!海防巡防營今夜起進駐周邊十里,誰敢越雷池半步,先斬後奏!」
王志鐵擺了擺手,示意他收斂氣勢:「動不動就先斬後奏,土匪氣還沒洗乾淨?按律法辦,該判的判,該抓的抓。」
敲打點到為止。
王志鐵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的碎灰,側頭看了看沈振宏那張緊繃的面孔。
「行了,別整得跟要赴刑場似的。」
緊繃的氣氛隨之鬆動了些許,沈振宏這才敢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王志鐵轉身朝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回頭從茶棚掛著的一個粗布袋子裡提出兩個小罈子。
罈子是用最廉價的黃泥粗陶燒出來的,外頭用紅麻繩紮緊,壇口糊著厚厚一層陳年黃泥封口,泥皮上隱隱透出一股甜絲絲的幽香。
「拿著。」
王志鐵隨手把兩壇酒甩向兩人。
沈振宏與林振海反應極快,雙手平推而出,掌風收斂得乾乾淨淨,穩穩噹噹接住了飛過來的陶壇,小心翼翼托在懷裡,如同抱著稀世奇珍。
「這是你們嫂子今年春天采了後山野桃樹花瓣釀的,一共就埋了五壇。」
王志鐵看著兩人那副如履薄冰的樣子,嘴角難得牽起一點溫和的弧度。
「一人一壇,帶回去喝,比你們機關特供的茅台強得多。」
沈振宏低頭看著懷裡沉甸甸的酒罈,手指觸碰到粗糙的陶壁,鼻翼微動,聞到了泥封縫隙里鑽出來的清冽桃花香。
他戎馬半生,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京城頂級世家送上門的珍稀古玩數不勝數,可沒有一樣東西,能比得上懷裡這壇散發著泥土清香的自釀酒。
這是王志鐵對舊部最後的容忍與認可,也是最重的託付。
「謝統帥賞酒!」
沈振宏抱緊酒罈,腰彎得極深,眼角甚至有些濕潤。
林振海同樣抱緊陶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胸膛起伏得厲害。
「趁天黑前走,別叫村里人看見了嚼舌根。」
王志鐵揮了揮手,不再多言,邁開大步順著原路朝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