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我叫蘇澤
秦長霄與包大人打了招呼,便有獄卒引著兩人往深處走去。
過道兩側的牢房裡關著形形色色的犯人。
有的蓬頭垢面蜷縮在角落,有的扒著鐵欄朝外張望,目光落在秦長霄與蘇澤兩人身上時,帶著幾分好奇和麻木。
最深處的一間單人牢房裡,陳秉文蜷坐在鋪著乾草的床板上。
不過幾日光景,他原本保養得宜的面容已經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一層乾裂的白皮。
當初在翰林院那個衣冠楚楚的陳侍讀,此刻與街邊的乞丐也沒什麼分別。
獄卒用鑰匙開了鐵鎖,鐵門「吱呀「一聲推開。
陳秉文猛地抬起頭,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清瘦的少年。
少年眉眼清秀,像極了一個人。
陳秉文噌地站了起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撞在鐵欄上才停住,激動地問:「臨淵……你是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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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澤站在牢房門口,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腦子裡翻湧著許多畫面。
他其實很聰明,從小就記事。
三歲那年冬天,他騎在男人肩頭看花燈,男人把他舉得高高的,讓他夠著枝頭那盞兔子燈。
他說爹爹我要那個,男人便踮著腳尖替他夠下來,笑著揉他的腦袋。
四歲那年,男人坐在燈下讀書,母親在旁邊繡花,他趴在桌上玩墨錠,把一雙手染得漆黑,男人罵了他幾句,母親卻只是笑著替他擦手。
五歲那年,外公告訴他,爹爹進京趕考去了,等他考中狀元,就回來接他們去京城過好日子。
他高興得連飯都多吃了一碗,天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然後那人就再也沒有回來。
外公放心不下,親自進京去打探。
可等回來的只有老管家一個人。
老管家渾身是血,跪在外婆面前哭。
他說,那害人的是伯府的人,有靠山,咱們鬥不過。
說完他便收拾了行李,連夜就走了,從此再也沒出現過。
外婆當場昏了過去,醒來後眼睛就不好了。
蘇家在大名府雖說不上大富大貴,可蘇家經營布莊多年,家底殷實,是正經的商賈之家。
但錢財再多,也買不回外公的命。
母親咬著牙變賣了布莊和宅子,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了幾個走投無路,不肯離開的丫鬟婆子。
她帶著一家人連夜逃出了大名府,躲在清澤縣,賃了一間小院子住下。
她把他的名字從陳臨淵改成了蘇臨淵,低聲跟他說:「往後你就叫蘇臨淵,跟著娘姓。」
七歲的他不懂為什麼,但看見母親紅著眼眶,便乖乖點了頭。
他們在清澤縣住了兩年。
日子雖不如從前富貴,但蘇家底子厚,吃穿用度從沒短過。
母親怕惹人眼紅,對外只穿半舊的衣裳,院子裡也養了幾隻雞,種了點蔬菜,看著和尋常百姓家沒什麼兩樣。
可逢年過節,母親還是會給他做一桌子好菜,紅燒肉、糖醋魚,都是從前在大名府時他愛吃的。
外婆身子也慢慢好了些,偶爾會坐在院子裡曬日頭,只是手裡一直攥著一根銀簪子。
娘說那是外公送給外婆的禮物。
變故來得突然而又猛烈。
那天他在先生家讀書太晚,先生便留他住了一宿。
第二日休沐,清晨時分,他背著書袋往回走,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安靜得不像話。
然後他看見了地上的血。
家裡的幾隻蘆花雞倒在雞窩門口,脖子被擰斷了。
水缸翻了,濕漉漉的地上踩滿了帶血的腳印。
他慌了,跑到堂屋,然後看見了母親。
她倒在堂屋門口,身體蜷縮著,像是想往院門的方向爬。
血從她胸口淌出來,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已經乾涸發黑了。
她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看著院門的方向。
蘇澤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的書袋掉在地上,筆墨紙硯散了一地。
他沒有哭,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渾身的血都是涼的。
後來他在東屋門口找到了外婆。
她也死了,手裡還攥著那隻銀簪子。
還有那幾個丫鬟婆子,整整六口人,橫七豎八地倒在不同的地方。
他把所有屍體都拖到院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然後在堂屋門檻上坐下來,對著滿院的屍體,坐了一整天。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先生以為他貪玩逃學,第二天才發現他沒去,派人來尋,才看見這一幕。
後來官府來人了,說是劫匪殺人越貨。
再後來沒人管了,清澤縣縣令收了一筆銀子,便草草結了案,說是一夥流竄作案的匪徒所為。
只有蘇澤知道不是。
他記得外公的死,記得母親為何整日惶恐不安。
從三歲至今,每一幀畫面都像燒紅的烙鐵,刻在他骨頭上。
那些年他從不提起陳秉文。
一個「爹」字,他只在夢裡喊過,醒來便吞回肚子裡,一個字都不對人講。
母親在世的時候他不敢說,怕她更加傷心。
母親不在了,他更無人可說。
但那些恨意,就像一株紮根在心底的野草,日日夜夜的長,把他從裡到外撐得千瘡百孔。
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是什麼在支撐著他。
「我不叫臨淵。」
蘇澤開口,神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我叫蘇澤。」
陳秉文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他看著蘇澤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畏懼。
只是一片空洞洞的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可那種平靜卻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他心慌。
「臨淵……」
陳秉文又叫了一聲,聲音嘶啞,「你長這麼高了,你娘她……她給你改的名字?」
蘇澤終於動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陳秉文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牢房裡光線昏暗,少年瘦削的身影投在潮濕的石牆上,顯得格外單薄。
「她不該給我改名嗎?」
蘇澤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冰冷的天真,「可惜,她還是死了,死不瞑目。」
陳秉文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
蘇澤卻並不想就這麼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