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宋慶宗
謝明月取官帽的手頓了一下:「宋慶宗?」
紅綃點頭:「來了有一會兒了,正在聽雪堂跟老夫人說話。」
謝明月把官帽遞給紅綃,沒有換衣裳,徑直往聽雪堂走去。
宋慶宗終於來了,這筆拖了這麼久的帳,今日該當面算清楚了。
她不疾不徐地走著,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會面完全不放在心上。
只有紅綃看著自家小姐飛揚的髮絲,知道她心裡並不平靜。
聽雪堂,謝明月走到院子裡,就見丫鬟婆子一個不在,裡面隱約傳來安樂郡主不冷不熱的說話聲。
她抬腿走了進去。
正廳里,宋慶宗坐在客位上,膝蓋上的手掌交疊著,面色不大自然。
他長著一張格外英俊的臉,哪怕已經四十多歲了,依舊不減半點魅力。
甚至因為多了人生閱歷,更添了幾分風雅。
謝明月腳步頓了頓。
就是因為這張臉,宋氏這些年一直對宋慶宗死心塌地,瘋魔到用她來為宋明珠鋪路的地步。
她嘴角扯出一抹諷意,繼續朝祖母走去。
安樂郡主坐在上首,手中捻著念珠,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見謝明月進來,她微微抬眼,示意謝明月坐到她身旁來,又轉頭看向宋大舅。
「人你也見過了。倚梅軒那邊關著的是你什麼人,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安樂郡主神色淡淡的:「老身本不想給你這個面子,可到底宋氏也生了明月與映川兩個,看在兩個孩子的面子上,老身不會將此事傳揚出去。但……」
她眸光陡然凌厲起來,怒視著宋慶宗,「你若以為我定遠侯府好欺,那便是瞎了眼!」
「不敢!不敢!」
宋慶宗面色一變,立刻站起身,低眉順眼地認錯。
「是晚輩的不是,當年之事……晚輩認罰,只求老夫人給晚輩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謝明月心中冷笑。
今日也算是奇了,都想求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可這世間,錯了便是錯了,哪來那麼多機會給你。
當初宋慶宗心懷不軌,想鳩占鵲巢,圖謀謝家爵位時,怎麼沒想過今天?
如今想改過自新,不過是怕事情傳到聖上耳中,惹來殺身之禍罷了。
畢竟,祖母可是宗室郡主,她的子孫,自然也有皇家血脈。
宋慶宗做的事如果被宣和帝知道了,別說他背後只是個方城伯,就算站著一位親王,也逃不過誅九族的下場。
可話又說回來了,不管是她還是祖母,都不想讓這事傳到宣和帝耳中。
對祖母來說,自家兒孫血脈被混淆,是一件極其恥辱的事,尤其是她與宣和帝這一脈恩怨不少,她不想也不能讓她父王死後還要蒙羞。
至於她自己,宋慶宗死不足惜,可宋家又有什麼錯?
那是她的親外家,以前小的時候宋二舅對她不錯,每次到京城來,都特意來看他們兄妹,甚至給她帶的禮物比謝西洲和謝映川兩人加起來都多。
若不是後來宋二舅接管了宋家家業,分身乏術,他們甥舅也不會漸漸疏遠。
可謝明月一直都記得宋二舅對她的好,那是她沒有在父母身上得到過的親情。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宋二舅不止一次撫著她的頭,語氣豪爽地說:「這才是將門嫡女該有的風範,等你長大了出嫁,舅舅一定給你準備豐厚的嫁妝!」
那時她不懂這話的含意,如今想來,宋二舅或許早就察覺到什麼吧。
只是他敢說出真相嗎?
他不敢。
說出來整個宋家或許就沒了。
他不敢賭。
謝明月忽然有些惆悵。
對於宋慶宗,她其實並不怎麼恨。
因為他們見面的時候很少,少到她幾乎記不起他長什麼樣子。
從始至終,她最恨的只有謝德昌與宋氏母子三人。
他們都是她的血脈親人,可做出的事,卻連豬狗都不如。
她每每想著不恨,卻始終不能徹底放下。
不過也對,她的執念若那麼容易就消失,又怎會過不了心魔劫那一關?
既然如此,還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吧。
謝明月收起心裡的那點惆悵,看向祖母。
安樂郡主卻是冷哼一聲,道:「看在明月的面子上,別說老身不給你機會,說吧,此事你想如何解決?」
「老身警告你,機會只有這一次,你若沒有誠意,那便立刻滾出我定遠侯府。老身寧願將此事稟報於陛下知曉,也絕不讓你宋家好過!」
宋大舅苦笑一聲,道:「老夫人息怒,晚輩年輕時不懂事,做下錯事,這些年也時常坐立難安。」
「晚輩知道,定遠侯府顯貴,看不上我宋家這點家業,可晚輩手中,也只有這個能拿得出手了。還請老夫人笑納。」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匣,雙手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疊銀票。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老夫人,這是三十萬兩。已經是晚輩這些日子能籌到的所有銀子了。慧心雖然對不住侯府,可到底是孩子的母親。還望老夫人看在她也是明月與映川母親的份上,允她歸家。」
慧心是宋氏的閨名,或許是謝明月多心,此刻從宋慶宗口中說出,竟讓她聽出一股子繾綣的味道。
她眯了眯眼。
這人莫非對宋氏還是真心的不成?
真心相愛還能讓她嫁給謝德昌?
這是道德的倫喪還是情感的升華?
謝明月罕見地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安樂郡主看了一眼錦匣,沒有去碰,只是捻著念珠淡淡說道:「你這是拿老身當什麼人了,窮得要賣兒媳婦賣孫子嗎?」
「是晚輩說錯話了,這就掌嘴!」
宋慶宗心中一跳,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便輕輕打了嘴巴兩下,拿起錦匣,直接塞到謝明月手中。
「好外甥女,這是舅舅提前給你備的壓箱底銀子,你別嫌少,實在是最近生意不好,舅舅已經關停了許多店鋪,否則便是再陪嫁幾間鋪子,也是捨得的。」
宋慶宗是真的沒錢了。
最近兩個月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名下的產業遭到皇商沈家的擠兌與打壓,損失慘重。
他不得不關停了許多產業,耗費大量錢財找上方城伯府,才勉強保住一點根基。
其他地方的鋪子大多已經轉手,只留下金陵的兩家鋪子與京城這邊的祥瑞布莊還在經營。
這三十萬兩銀票,是他目前所能拿出的全部家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