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口吐真言
「陸夫人,戲演得不錯啊。」
一道清冷的笑聲從屏風後響起,話音未落,謝明月緩步走了出來,一身月白衣裙,氣度沉靜,眼含譏誚。
顯然,剛才的一切,都被她聽在耳中。
而她身後,跟著一臉冷意的顧夫人,以及被丫鬟小心攙扶著的陸行之。
陸行之原本已經病得起不了床,是謝明月給他吃了一顆培元丹,又助他運氣調息,這才勉強起身,今日也出現在人前。
他瘦得厲害,臉色依舊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沉靜,定定地落在陸妙音母子身上。
看到陸行之,陸妙音臉色又是一變,隨即強擠出一絲笑來:「行之、行之也來了?身子好些了嗎?姑母還想著,過會子去看你呢。」
陸行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陸妙音被他看得滿身不自在,心裡不禁暗罵,這兔崽子的眼神怎地如此滲人。
莫非他們真知道了什麼,今日讓他們母子倆上門,實則是興師問罪的?
她越想越慌,面上卻還強撐著笑意。
就在這時,謝明月慢悠悠地說道:「陸夫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舉頭三尺有神明,莫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陸妙音心頭猛地一跳,強撐著笑道:「郡主這話什麼意思?我好歹也是尚書府的姑奶奶,你一個晚輩,說話可要講分寸。」
謝明月笑了一下,「也對,那請問,陸夫人做那些虧心事的時候,可曾講過分寸?」
不等陸妙音回答,她忽地抬手,指向高衡。
「高公子。」
高衡被她點名,心頭一跳,面上卻擺出一副狀元郎的矜傲:「郡主有何指教?」
「你十一歲那年,是不是突然病癒,且智慧大開?」
謝明月淡淡問。
高衡臉色一沉:「是又如何?人病好了,開竅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是嗎?」
謝明月神色平靜,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火藥味。
「那你可知,借運術一旦被破,那借來的氣運,便會開始反噬。從前偷走多少,如今便要還回來多少,一分一毫,都躲不掉。」
陸妙音心頭猛地一跳,只覺得後脊梁骨躥上一股涼意,強撐著道:「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反噬,什麼借運術,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聽不聽得懂都無妨。」
謝明月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淡淡,「陸夫人只需回答我幾個問題便是。」
陸妙音張嘴就要罵人,可話到嘴邊,舌頭忽然不聽使喚了,腦子裡一陣翻騰,幾欲嘔吐。
「我問你。」
謝明月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陸行之九歲那年突發怪病,可與你有關?把你對陸行之做過的事,都說出來。」
陸妙音臉色一變,下意識想要否認,可話到嘴邊,卻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嚨,不由自主地就吐了出來:「有,有關。」
這話一出口,廳里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陸紹元的臉一下子白了。
顧夫人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渾身發抖。
陸妙音愣住了,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她想閉嘴,想改口,可那張嘴卻像不是她的一般,繼續往下說。
「是我,是我在行之九歲那年,趁夜在陸府門前撒了糯米,把我家的災厄,借著那些米,轉嫁到了行之身上……」
「親眼看著行之從一個人人誇讚的神童,變成一個人人嫌棄的病秧子,我心裡也怕過,可我一想到我的衡兒,想到他那副蠢笨可憐的模樣,我就,我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廳中一片死寂。
陸紹元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得乾乾淨淨。
他渾身發抖,死死盯著自己的親姐姐,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我還讓人把那米熬成粥,日日餵給衡兒吃……」
陸妙音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往外蹦。
她捂著自己的嘴,眼睛裡全是驚恐,可那嘴就跟長了腿似的,自己往外禿嚕。
「我撒了三回糯米,熬了七天粥,衡兒吃了之後就不燒了,人也聰明了……」
「陸行之的病,是你借運造成的嗎?」
「是。」
陸妙音眼淚都下來了,拼命搖頭,可嘴裡還在說,「我沒辦法了,算命的都說衡兒活不過十五,我不能看著他死,行之反正也死不了,就是病幾年……」
這句話一出來,顧夫人徹底炸了。
她衝上去一把揪住陸妙音的頭髮,抬手就是兩個大耳刮子,打得陸妙音嘴角冒血。
「你說死不了?我兒在床上躺了十年!十年!他瘦得連水都咽不下去,你跟我說死不了?」
陸妙音被打得嗷嗷叫,也被打清醒了。
高衡在旁邊想拉架,被陸紹元一把按住了肩膀。
「舅舅,你放開我!她打我娘!」
陸紹元低頭看著他,眼底一片灰敗:「高衡,你娘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
高衡臉色變了又變,梗著脖子道:「我娘也是為我好,再說了,行之不是沒死嗎?至於這麼不依不饒的?」
這話一出口,連陸紹元都愣住了。
他盯著高衡那張俊朗的臉,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外甥了。
這些年他費盡心思栽培的,就是這麼一個東西?
「好一個不依不饒。」
謝明月在旁邊冷聲開口,「高公子,你吃的每一口粥,都是踩在你表弟的命上換來的。」
「你考中的舉人、狀元,你娶的縣主之女,你得的每一樣好處,都是從陸行之身上吸來的血。你如今說這話,良心被狗吃了?」
高衡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都是我娘乾的,我不知道!」
說完,他眼神一陣恍惚。
似乎記得有一日,母親端著一碗糯米粥,笑眯眯地說:「衡兒,這是借來的福氣,吃了就能考狀元,將來給你娘爭氣。」
他當時不懂什麼叫借來的福氣,只知道那粥很香,吃了之後他果然不燒了,腦子也清楚了。
可他沒想到,那福氣是借來的,借的是他表弟的命。
如今這情況,他又怎麼敢承認。
看著高衡的表情,陸紹元心裡那點最後的僥倖徹底碎了。
他鬆開高衡的肩膀,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