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認親娘認養娘！
門廊外的光線被暮色揉成一片朦朧的灰藍，一個小小的身影撞破了那片朦朧，像一顆滾動的珍珠般躍入暖黃的光暈里。
小糰子約莫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素白緞子的小衫。
他的小臉有些清瘦，衣衫仿佛掛在細嫩的骨架上，跑動間微微有些氣喘。
小糰子面上有些倦色，可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是把滿天星子都收攏在了兩汪清澈的潭水裡，顧盼間光芒流轉。
小小的人兒懷裡緊緊摟著一個幾乎有他半人高的深藍布書袋，跑得跌跌撞撞，腳步細碎而不穩，仿佛隨時要向前撲倒，卻又總能在最後一刻晃著小身子找回平衡。
那張沁著細汗的小臉，因為奔跑和興奮泛著紅暈，而頰邊那對淺淺的梨渦，早已盛滿了笑意，隨著他喘氣的節奏若隱若現，甜得像是釀了蜜。
等跑近了，小糰子住了步，抬頭怯生生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桃景昭。
桃景昭垂眸看著安承琪遞上來的還帶著露珠的那一束杏花，眸底的情緒複雜的厲害。
雖然安承琪是安楚瀾和桃景韶的私生子，但是安承琪到底是她一手帶大的，要說沒有情分，那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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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兒這孩子從小體弱，大了些後，又得了個不會說話的毛病。
是她百般求了湯藥方子，衣不解帶地在床前照顧，安承琪這些年才開朗了些。
每天下學，這孩子總是會帶些禮物給她。
這麼多年，就算是安承琪不會說話，她也能明白這孩子的意思。
若論真心，她早就把這孩子視如己出，不是親生母子，卻勝似親生母子。
若是他願意跟她走，她也是願意帶他離開。
桃景昭笑了笑，接過安承琪手裡的杏花，順道揉了揉小傢伙肉乎乎的臉蛋。
「謝謝琪兒，娘親這裡有新蒸的牛乳糕，讓春蘭姐姐帶你去吃好不好？」
聞言，小糰子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他重重的點了點頭，牽著春蘭的手剛要去內室，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姐姐這是要帶我的琪兒去哪裡啊？」
眾人齊齊回頭，門帘子叫一根纖指斜斜挑開，先飄進來一縷香。
那是桂花頭油混著脂粉的甜膩，濃得有些嗆人。
一道粉色的身影從門口妖妖嬈嬈地走了進來，一雙杏眼微微上揚，天生帶了三分媚意。
說是走，倒更像是挪。
柳腰兒款款地擺，裙裾下露出些微鞋尖，一步一漾，刻意勾出些水波似的紋樣。
女子一頭青絲綰得精緻，斜斜插了四五支珠釵，金絲串著的珍珠亂顫，迎著光晃成一片，扎眼得厲害。
那正是桃景昭的嫡妹，桃景韶。
「妹妹好興致啊，今日倒願意來姐姐這裡坐坐。」
桃景韶揚起眉梢，有些輕蔑地看了坐在主位上的桃景昭一眼。
「姐姐這話就岔了，我是安郎名正言順的正妻，是這安府的當家主母，琪兒更是我的親生骨肉。」
「妹妹今日來，只不過是想讓姐姐物歸原主罷了！」
言罷，還不等桃景昭反應，桃景韶便蹲下身，從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隻極精緻的玉老虎，衝著琪兒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和藹的笑。
「琪兒，快來娘親這裡，娘親給你帶了可愛的玉老虎！」
安承琪聽了這話，非但沒有朝桃景韶靠近一步，反而往桃景昭身後躲了躲。
小傢伙緊緊抓著桃景昭寬大的衣袖，身子顫抖地厲害。
桃景昭下意識地把安承琪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的背。
「沒事的，娘親在，琪兒不怕……」
桃景韶看著安承琪和桃景昭親密的樣子，面上的那一片和藹頓時龜裂開來。
「安承琪！我才是你娘親！你在叫誰！」
原本埋首在桃景昭懷裡的小糰子被這一吼，巴掌大的小臉頓時蒼白了幾分。
他哽咽了兩下，豆大的淚珠頓時就從雙頰邊滾落了下來。
桃景昭垂眸看著琪兒在自己懷裡哭得眼睛通紅，因為不會說話，小嘴緊緊抿著，不知道在跟誰賭氣的可憐樣子，頓時怒從心起。
「桃景韶，你有氣朝著琪兒發作什麼！他還只是個孩子！」
她邊拿帕子擦拭起安承琪臉上的淚珠，邊哄道。
「琪兒不哭，娘親在呢！」
小糰子剛止住了些淚，想抱著桃景昭的脖子撒嬌，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給扯了出來。
他無措地坐在地上，淚眼朦朧地看向死命拽著自己胳膊的桃景韶。
「琪兒是小孩子，那也是被你教壞的！」
「不認親娘認養娘！桃景昭！你真是下作！」
桃景昭看著琪兒被摔懵了的樣子，頓時也怒了。
她猛地站起身，衣裙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瓷片炸開得脆響，剎那間劃破了屋裡的安寧。
她一把將摔懵在地上的安承琪護到身後，用自己的身子嚴嚴實實擋住那小糰子，抬眼直直望向桃景韶。
那雙慣常溫柔如水的眸子裡，此刻什麼柔順也沒剩下，只剩下滿滿的恨意。
「我下作？」
桃景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浸著寒意，砸在地上似有迴響。
「桃景韶，你摸著心口問問自己。」
「琪兒落地便高燒三日，差點沒熬過來的時候，你在哪兒？」
「他夜裡驚啼，要人整宿抱著才能合眼的時候，你在哪兒？」
「他五歲還說不清話，被別的孩子笑是小啞巴，自己躲在被子裡偷哭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她向前逼了一步，素白的指尖幾乎要點上桃景韶那敷得精緻的鼻尖。
「你在靖王的席面上吃酒聽曲，在禮部侍郎的內宅里爭穿搶戴，你游弋在那些男人身邊時，你又把琪兒放在哪裡！」
「琪兒對你來說，不過是個愛生病的累贅！」
「如今你回來了，見他同我親近，見他眼裡心裡只認我這個養娘，你慌了，你妒嫉了，便想來硬奪了？」
桃景韶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沖得退了半步，臉上紅白交錯，那強撐著的媚態從容碎了個乾淨，露出底下猙獰的惱羞成怒。
「你胡說！不管我對他好不好，他都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親骨親血，這你改不了！」
「是你！你這隻孵不出蛋的母雞，自己生不出，就處心積慮哄騙我的琪兒，挑撥我們母子！你安的是什麼心！」
她越說聲越尖，指甲上鮮紅的蔻丹刮著空氣，伸手又要去撈躲在桃景昭身後的安承琪。
「琪兒，過來！你看清楚了，誰才是你親娘！別被這壞心眼的女人騙了！」
安承琪嚇得渾身一縮，整個人幾乎要藏進桃景昭的裙褶里，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角，指節掙得發白。
他仰起掛滿淚的小臉，望向桃景韶的眼神里全是陌生的恐懼，腦袋搖得像只驚惶的撥浪鼓，喉嚨里擠出幼獸哀鳴般急促的氣音。
「你看！你看他這副模樣！」
桃景韶像逮著了什麼把柄，聲調又拔高了一截。
「都是你調唆的！把我好好的兒子弄成這副見不得人的樣子！連親娘都不認了！」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