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嘉成縣主駕到
馬車頓時停下,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歇。
桃景昭指尖捻住車簾一角,指腹摩挲過繡線凸起的纏枝紋,觸感涼滑細膩。
她輕輕向上一掀,晨光如瀑般湧入,刺得她睫羽微顫,下意識眯了眯眼。
抬眸望去,街對面一輛朱紅宮車穩穩駐停,車檐懸著鎏金宮燈,車身雕鏤的鸞鳳紋樣在日光下流轉金輝。
一名身著霞帔的女子正緩步下車,明黃誥命服上雲紋仙鶴栩栩如生,領口袖口綴著的珍珠流蘇隨動作輕搖,腰間玉帶鉤嵌著上好翡翠,流光溢彩間,一股不容忽視的貴氣撲面而來。
那正是桃景韶。
桃景昭眉尖微蹙,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
難怪今日在安府遍尋不見她蹤跡,原是入宮領旨去了。
看這儀仗煊赫的排場,再瞧身上的誥命華服,想必是得償所願,受了太后冊封。
只是上輩子她明明封的是嘉成郡主,風光無兩,怎的這輩子反倒降了一級?
思忖間,桃景韶已然站穩,目光如炬般掃來,恰好落在未下車的桃景昭身上。
見她遲遲不動,桃景韶原本尚算平和的臉色驟然沉凝,眉梢高挑,眼底翻湧著被冒犯的怒意。
她本就因冊封等級不及預期心存芥蒂,此刻見桃景昭竟敢在她面前擺架子,積壓的火氣頓時找到了宣洩口。
「大膽!」
尖厲的呵斥驟然劃破街面寧靜,穿透力極強,引得過往行人紛紛駐足側目。
「本宮乃是太后親封的嘉成縣主!」
「你竟敢踞車不下,不行拜見之禮,是藐視皇恩嗎?」
桃景韶聲音陡高,字字如針,直指桃景昭的馬車,語氣里滿是不容置喙的傲慢。
桃景昭聽著這聲呵斥,心頭疑竇更深。
縣主之位,終究比郡主矮了一截,難道是桃景韶在宮中行事有失,或是太后另有考量?
但轉念一想,她又輕嘆一聲。
無論等級高低,她如今已是皇封的縣主,身份早已今非昔比,遠非自己這個無官無職的庶民可比。
若是當眾撕破臉,以桃景韶如今的權勢,只需一句話,便能讓她陷入萬劫不復。
辰王府的玉佩雖能撐底氣,卻終究不能時時為她遮風擋雨。
上輩子血的教訓歷歷在目,衝動是禍根,這口氣,她必須咽下去,至少此刻要忍。
想到此處,桃景昭壓下心頭的不甘與疑惑,袖中指尖悄然攥緊,指甲輕掐掌心,借著那點微刺的痛感讓自己徹底冷靜。
她臉上緩緩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那笑意順著眼角眉梢漫開,卻未達眼底,只維持著表面的恭順溫婉。
「姑娘,仔細腳下。」
春喬早已上前一步,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悄悄傳遞著安撫。
桃景昭微微頷首,在春喬的攙扶下緩步下車,裙擺掃過車轅,窸窣作響,每一步都走得從容不迫,仿佛方才的遲疑只是顧及背後舊傷。
行至桃景韶面前三步遠,桃景昭駐足,腰身緩緩下沉,屈膝蹲身,行了個標準的福禮。
霞帔下擺隨動作輕展輕收,動作流暢得無半分破綻,聲音溫婉恭謹,恰到好處地透著幾分謙卑。
「臣女給嘉成縣主請安,縣主萬安。」
桃景韶垂眸看著俯身行禮的桃景昭,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看著她再無往日的清高孤傲,心中積壓了十幾年的鬱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酣暢淋漓的快意。
從小到大,桃景昭的生母是正室夫人,出身高貴。
而她的生母只是個卑賤妾室,見了正室連頭都不敢抬。
她們母女倆一直活在桃景昭母女的陰影下,看人臉色過活。
桃夫人母家富庶,陪嫁豐厚得令人咋舌,桃景昭小時候穿綾羅綢緞,玩奇珍異寶,吃山珍海味。
而她只能穿粗布衣裳,望著那些好東西眼饞,連觸碰的資格都沒有。
無數個深夜,她都在嫉妒。
嫉妒桃景昭的出身,嫉妒她未來的的嫁妝,嫉妒所有人對她的另眼相看。
如今,她是太后親封的嘉成縣主,穿戴誥命華服,出行宮車儀仗。
而桃景昭呢?
她不過是一介無權無勢的庶民,連安府都容不下她,她將來也只能靠著辰王府的庇護苟延殘喘。
再過些時日,她還要將桃景昭的夫君徹底搶過來,讓她嘗嘗眾叛親離,一無所有的滋味。
想到這裡,桃景韶嘴角忍不住上揚,眼底閃爍著得意的光芒,看向桃景昭的目光多了幾分施捨般的傲慢。
她故意拖延著,目光緊鎖桃景昭的身影,看著她因久蹲而微微顫抖的肩頭,看著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心中的快意愈發濃烈。
直到見桃景昭的身子顫抖得愈發明顯,幾乎快要支撐不住,桃景韶才慢悠悠開口,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刻意的溫柔,卻掩不住眼底的嘲諷。
「姐姐又何必如此多禮?都是自家人,快起來吧。」
那聲「姐姐」,喊得陰陽怪氣,像是在刻意提醒兩人如今身份天差地別,即便有姐妹之名,也早已沒了姐妹之實。
桃景昭聞言,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恭順。
她能清晰感受到桃景韶話語裡的傲慢與嘲諷,也能猜到她此刻的得意。
但她沒有流露半分不滿,只是借著春喬遞來的力道,緩緩直起身,故意放慢動作,裝作因傷勢未愈而有些吃力,眉頭微蹙,語氣依舊恭敬。
「謝縣主恩典。」
她目光低垂,落在桃景韶的霞帔上。
桃景韶雖封了縣主,終究不及上輩子的郡主,可見她在宮中根基未穩。
今日的隱忍只是權宜之計,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桃景韶今日施加的羞辱,他日必定加倍奉還。
時日還長,咱們就走著瞧。
春喬站在一旁,看著桃景韶小人得志的模樣,氣得牙根發癢,卻礙於對方身份不敢發作,只能緊緊扶住桃景昭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莫往心裡去。
桃景韶將兩人神色盡收眼底,見桃景昭始終恭順,春喬雖有不滿卻不敢發作,心中得意更甚。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帶鉤上的翡翠,冰涼觸感更襯得心頭燥熱,微微揚起下巴,脖頸挺直如驕傲的孔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姐姐搬的,可都是我們安府的東西,可姐姐如今已經不是我們安府的人了。」
「不知道姐姐今日上門,是想趁著妹妹晉封這樣的大喜日子,打妹妹的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