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臨江王世子
半個時辰的光景轉瞬即逝,宮道上的儀仗緩緩前行,明黃流蘇的鑾駕與朱漆雕花的車馬一前一後,碾過青白石板鋪就的御道,穩穩駛入皇宮正門。
太后的鑾駕行至慈寧宮偏門,早有內侍躬身跪伏在地,小心翼翼地攙扶。
辰王妃緊隨其後下了車,小心地扶著太后又上了一頂鎏金雕花輦轎。
那轎身綴著赤金瓔珞,罩著素紗幔子,由四名健婦抬著,步履又平又穩,悄無聲息地穿過一重又一重門洞,逕往慈寧宮正殿去。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輦轎極輕地一頓,穩穩落地。
辰王妃伸手撩開紗幔,先一步俯身出去,旋即轉過身,穩穩托住太后伸過來的手臂,扶著太后下了輦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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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門內的影壁是青灰城磚砌的,壁上雕著纏枝蓮與百福捧壽的紋樣,刀工老道,氣韻沉厚,是這後宮裡頭一份的精緻。
辰王妃扶著太后的手臂,腳步放緩,正待繞過這影壁往正殿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影壁前那片空曠的磚地,整個人卻像被什麼釘住了似的,驟然一頓。
她扶著太后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連氣息都屏住了幾分。
影壁前立著一道身影,負著手,背對著她們。
那身姿修長得有些過分,脊背挺得極直,像是崑崙巔上迎著風雪也不肯折腰的孤松。
男人只那麼靜靜立著,周遭宮闕的富麗與威儀,竟似都被他周身那股子孤高清寂的氣韻壓下去三分。
辰王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自下而上描摹過去。
先入眼的是一雙雲紋錦靴,纖塵不染,針腳細密得驚人,是內廷尚衣局獨有的手藝。
往上,是玄色織金暗紋的錦袍,料子罕見,是極難得的冰蠶軟緞,日光斜斜映過,只泛起一層極淡的水波似的流雲暗紋,瞧著低調,內行才知這份貴氣何等難得。
他腰束墨玉鏤雕的帶子,玉質溫潤得仿佛蘊著一汪水光,通透無雜,勒出一截勁瘦挺拔的腰身。
男人的墨發用一整塊羊脂玉冠高束著,玉冠雕的是古雅的卷草紋,一絲不亂。
幾縷碎發垂在清雋的額角,反而更襯得那側臉的輪廓,利落得像用寒玉細細切磨出來的一般。
待他聞聲緩緩轉過身,辰王妃的眸光輕輕一顫。
那眉修長入鬢,眉峰處利落卻不顯戾氣。
那眼是標準的鳳目,眼尾弧度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風流姿態,可那瞳仁卻太沉了,是化不開的墨黑,深如古井寒潭,望進去,只見一片疏淡的清冷,尋不見半分塵世應有的暖意或波瀾。
那鼻樑高挺筆直,唇線薄而清晰,色澤是淺淡的緋,像雪地上偶然落下的一瓣梅。
下頜的線條收得利落乾淨,膚色是天家貴胄里也少見的冷白,瑩潤生光,卻無半點女氣,只透著一股浸入骨子裡的清冽與孤高。
他的手仍負在身後,只露出幾截修長分明的手指,骨相清奇得仿佛不是握凡物的手,連指尖微彎的弧度,都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整與貴氣。
男人周身不見冗餘佩飾,僅一枚墨玉簪子束髮,可那通身的威儀,卻凌駕於所有珠翠之上。
疏離,清貴,沉靜,恰似雪山之巔經年不化的寒玉,遠遠瞧著已是凜然不可犯,若再近些,只怕那寒意能沁到人骨縫裡去。
這身形,這氣度,分明就是方才在安府門外,那個攔住車駕,吩咐用藥的黑衣男子!
他似早知有人來,未回頭已察動靜,轉過身時,玄色袍角隨著動作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帶起一縷極淡的香氣。
不是宮中慣用的濃郁香粉,倒像是五台山古寺里,千年古檀被歲月浸透後,那一縷清苦又寧神的餘韻。
他快步上前,在太后與辰王妃身前三步處穩穩站定,雙膝微屈,躬身行下標準的宗室大禮。
男人脊背彎出的弧度恭敬而完美,衣袖垂落分毫不亂,動作規整得如同禮官教案上的範本。
清冽的嗓音隨即響起,如寒泉擊石,溫潤底下是磐石般的穩重。
「孫兒見過皇祖母,皇祖母萬安。」
方才在安府還面罩寒霜的太后,聽見這一聲,看見這道身影,周身的沉肅之氣頃刻間冰消雪融。
那總是微蹙的眉宇驟然舒展,眼尾細密的紋路因笑意堆疊起來。
她甚至等不及辰王妃攙扶,自己便急急伸出手去,指尖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緊緊攥住男子的手臂,親自將他扶了起來,聲音里的寵溺幾乎要滿溢出來。
「你這孩子!自家人跟前,還行這些虛禮做什麼!」
「快起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扶穩了人,太后仍不肯鬆手,拉著他左看右看,指尖顫巍巍地拂過他的眉眼,臉頰,像是要確認這並非夢境,又像是要把過去五年錯失的時光,在這一刻都觸摸回來。
她語氣里混著心疼與失而復得的喜悅,仔細看去,眼角竟然添了些淚花。
「你這孩子,去了五台山這麼些年,風吹日曬的,可算是回來了……」
「雖然瞧著是清減了些,身量倒更挺拔了。」
「好,好,不愧是哀家的孫兒。」
辰王妃立在旁側,扶著太后的手僵在半空,怔怔望著眼前這親昵得近乎尋常百姓家的一幕,心中頓時沒了打算。
她入宮四載,深知太后脾性。
這位歷經兩朝風雨的皇太后,性子最是端肅持重,將皇家禮制刻進了骨子裡。
即便對著親生兒子,當今陛下,也不過維持著皇家母子應有的距離,何曾有過這般喜形於色,毫不掩飾的親昵?
便是對自己這個嫡親的侄女,太后也不過是多幾分照拂的溫和,幾時這般親手攙扶,拉著手細細摩挲過?
眼前這男子,究竟是何等身份,能讓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太后,歡喜珍視到如此地步?
她指尖微蜷,袖中的繡帕被無意識攥出細褶,疑惑如藤蔓瘋長,纏繞心頭,卻礙於禮數,只能將滿腹疑問壓下,垂眸斂衽,維持著王妃應有的端莊儀態。
太后歡喜了好一陣,這才恍然記起身旁還有一人。
她鬆開容止的手,轉而握住辰王妃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厚暖意。
太后將她輕輕往容止身邊帶了帶,眉眼間的笑意未減分毫,語氣輕快地為兩人引見。
「妍兒,不必生分。」
「這是臨江王世子,單名一個止字。是哀家的親孫子,按著輩分,你該喚一聲表兄。」
聽了太后的話,辰王妃的心頭頓時一陣清明。
原來,太后膝下曾有兩子。
長子便是當今承繼大統的陛下,幼子則是先帝親封的臨江王,名喚容恆。
容恆命途多舛,自胎里便帶了孱弱的毒症,自幼湯藥如飲水。
身子骨比閨閣女子還要嬌弱三分,一陣風過便能惹來一場大病。
年少時幾次三番在鬼門關前打轉,太后為這個幼子,不知熬白了多少頭髮,求遍天下名醫,也不過是勉強吊住性命。
眼看著他一日日萎靡下去,太后夜夜難眠,心似油煎。
直至容恆及冠,先帝指婚,將一位將門嫡女許配給他,便是後來的臨江先王妃。
這位王妃出身將門,性情卻剛柔並濟,既有颯爽胸懷,又不失細膩心思。
嫁入王府後,她褪去所有嬌矜,親力親為照料容恆的飲食起居,四處尋訪民間奇方,日日守在藥爐前親手煎制,又陪著容恆練習導引之術,強健體魄。
一年又一年,滴水穿石般的精心調養,竟真讓容恆那破敗的身子一點點見了起色,漸漸能如常人般行走赴宴,臉上也終於有了鮮活的血色。
容恆本是個溫軟性子,得妻如此,早已情根深種。
夫妻二人舉案齊眉,鶼鰈情深,成了當年京城宗室里人人稱羨的一段佳話。
容恆的眉宇間,陰霾散盡,常漾著溫煦的笑意,再不見往日病榻上的頹唐。
奈何天意從來妒良緣,先王妃懷上身孕時,已是成婚第三年。
足月臨盆那日,忽發血崩之症,太醫院所有當值太醫齊聚臨江王府,用盡畢生所學,終究沒能從閻王手裡奪回她的性命,只勉強保下了剛剛落地,啼哭不止的嬰孩。
便是容止。
先王妃香消玉殞,容恆痛失所愛,那剛剛調理得有些起色的身子瞬間垮塌,舊疾如山洪復涌,纏綿病榻,竟連睜眼看看新生兒的力氣都無,終日對著亡妻遺物垂淚。
自此之後,便臥床不起。
尚在襁褓中的容止,一夜之間成了母亡父病的孤雛。
太后憐惜連床都起不了的幼子,更憐惜這苦命的孫兒,當即便下旨將孩子抱入慈寧宮,親自養在身邊。
那些年,容止的吃穿用度皆比照皇子,太后的疼寵毫無保留。
他成了這深宮之中,太后心尖上最柔軟也最珍貴的一塊肉。
直到前些年,太后因憂思過甚,鳳體屢屢違和。
當時年僅十五的容止,聰慧異常,亦極孝順,竟主動上疏,自請前往五台山清涼寺,為太后祈福祝壽,長居清修。
這一去,便是整整五年,隔絕紅塵繁華,青燈古佛,直至近期太后鳳體康健,下旨召還,他才收拾行裝,重返這京城王府。
辰王妃微微一笑,端正儀容,緩緩屈膝,斂衽行了一個標準而雅致的平輩禮,聲音清柔舒緩。
「妍兒見過表兄。」
容止立在原地,鳳目之中,那沉鬱如古井的瞳仁微微一動,似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開,旋即又恢復深不見底的平靜,快得讓人疑心只是光影的錯覺。
他面上依舊無波無瀾,無喜無嗔,只略略頷首,動作輕緩得如同微風拂過蓮葉,疏離而守禮。
清冽的嗓音淡淡響起,如玉石輕叩。
「表妹無需多禮。」
太后今日重見闊別五年的孫兒,滿心滿懷皆是失而復得的欣悅,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整個人瞧著都精神了許多。
她轉頭對身側的掌事嬤嬤吩咐,語調里透著輕快的歡喜。
「去,傳哀家的話,晚膳就在慈寧宮擺個家宴。」
「把御膳房那頭,世子愛吃的水晶糕、蓮蓉酥、八珍湯都備上,再揀些時新的瓜果菜蔬。」
「不拘那些虛禮,自家人聚在一處,吃得舒心最要緊。」
掌事嬤嬤含笑應下,快步退出去安排。
太后一手拉著容止,一手挽著辰王妃,兩隻手都握得緊緊的,仿佛生怕一鬆開,眼前這團圓景象便會消散似的。
她腳步輕快地引著二人繞過影壁,踏入慈寧宮正殿。
殿內陳設雅致,沉香木的桌椅擦拭得光可鑑人,多寶格上琺瑯彩瓷瓶里,斜插著幾枝新折的寒梅,幽香暗渡。
鎏金暖爐里焚著安神的檀香,暖意融融,將宮外帶來的寒氣驅散殆盡。
三人依次落座,太后自是居中的主位,容止於左首,辰王妃於右首。
侍女們悄無聲息地奉上青瓷蓋碗,茶香隨著蒸騰的熱氣裊裊散開。
剛坐定,太后便迫不及待地望向容止,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點,目光里是化不開的關切。
「止兒,五台山那地方清苦,這些年,可有人怠慢了你?」
「身子骨如何?導引術可還日日練著?一應起居用度,可還周全?」
一連串的問話,絮絮叨叨,倒像極了尋常人家關心孫輩的祖母。
容止端起茶盞,指尖穩穩托著溫熱的杯底。
他微微垂眸,語氣平和如深潭靜水。
「回皇祖母,清涼寺住持待孫兒甚厚,僧眾皆守清規,並無怠慢。」
「山中清靜,反利於修身養性,孫兒每日禮佛、練功,作息有序,身子比在京時更為強健。」
「內務府供奉按時送達,並無短缺,皇祖母無需掛懷。」
太后聽罷,臉上憂慮盡去,笑著連連點頭,又拉著他說起京中這些年的變遷,容止始終側耳傾聽,偶爾應和一二,態度恭順。
片刻靜默後,容止緩緩抬眸,目光似不經意般,落向了坐在對面的辰王妃。
他指尖仍輕緩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一下,又一下,動作閒適,仿佛只是隨意把玩。
那清冽平淡的語調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也辨不明意圖,卻字字清晰,直指方才之事。
「今日表妹陪著皇祖母,去了那安府。」
他頓了頓,鳳目微凝。
「倒讓孤……看了場不小的熱鬧。」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辰王妃面上,未曾移開。
茶香氤氳,模糊了些許他眼中的神色,只聽得那聲音繼續道。
「不知那位受傷的姑娘,與表妹是何等淵源,能勞動表妹如此費心周章,乃至驚動皇祖母鳳駕,親臨為之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