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用最好的傷藥,不計銀錢
殿前侍衛領了太后的旨意,快步出了安府。
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太醫院院正便提著描金藥箱,一路疾行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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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官服的下擺被風撩得翻飛,靴底沾著塵土,也顧不得整肅儀容,剛邁進庭院便屈膝躬身,朝太后與辰王妃深深一禮。
他脊背彎成恭謹的弧度,聲音里還帶著奔走後的微喘。
「臣,參見太后娘娘,辰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太后抬了抬眼,手中龍頭杖輕輕一點地面,語氣沉肅,沒有多餘的客套。
「起來吧。速去診治桃姑娘,不得有誤。」
「臣遵旨。」
太醫直起身,雙手穩托藥箱,跟著引路的侍女悄步走向內室。
榻邊已垂落一層素紗,既護著閨閣體統,又不礙診脈。
紗幔被風拂得微微晃動,隱約透出榻上人影。
女子渾身裹著粗布繃帶,滲出的血跡縱橫交錯,瞧著便覺心驚。
辰王妃守在紗帳外頭,素手緊緊攥著繡帕,指腹無意識地反覆摩挲帕面上的纏枝紋,用力得指節都泛了青白。
她垂眸盯著帳內模糊的輪廓,心頭一陣陣發緊,方才那血肉模糊的景象還在眼前晃,只盼太醫能說出幾句安穩話來,莫讓這苦命的姑娘再添半分苦楚。
太后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身子略略前傾,平素威嚴的眉眼間透出幾分掩不住的關切。
龍頭杖橫在膝頭,蒼老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杖身,靜等著診脈的結果。
越是等,心裡對安楚瀾與桃景韶的惱恨便又重一層。
竟能對弱女子下這樣的狠手,接連兩番折磨,實是喪了人倫常理。
太醫輕掀紗帳一角,動作緩得像是怕驚醒了夢中人。
他將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搭在桃景昭露在被外的腕上,隔著一層薄紗,細細品察脈息。
指腹輕按脈門,先是閉目凝神,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
換過左手再探,指尖輕重交替,感受著那脈象的微弱與虛浮。
良久,他才緩緩收指,直起身轉向帳外二人,躬身回話,語氣嚴謹而懇切。
「回太后,王妃,這位姑娘的傷勢,臣已探明。」
他略頓了一頓,字斟句酌地道來。
「姑娘於短日內接連兩次傷及筋骨。」
「先是皮肉受損、骨節挫傷,此番又遭藤鞭重笞,以致骨縫受震、肌理潰爛。」
「內里先天元氣耗損殆盡,心脈亦受極大驚悸,眼下已是氣血兩虛的症候。」
「萬幸……性命無虞。」
「只是後續非得靜心將養百日以上不可,忌顛簸、忌驚擾、忌憂思。」
「藥材須用頂好的參茸、雪蓮、固本當歸這類溫補珍品,細細調理,方能將耗損的元氣一寸一寸補回來。」
「若稍有馬虎,只怕……會落下終身的病根。」
話音落下,辰王妃指尖驀地一緊,繡帕被攥出深深的褶痕。
她原以為只是皮肉之苦,未承想連筋骨元氣都傷得這般重。
六年安穩磋磨,半日酷刑摧折。
這姑娘受的罪,早已超出了尋常女子能承受的限度。
太后聽罷,重重嘆了口氣,蒼老的眉眼間覆上一層憐惜,搖了搖頭,沉聲道。
「可憐見的……竟遭了這麼大的罪。」
她抬眸看向辰王妃,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託付。
「哀家看這孩子心善命苦,安府是半分也待不得了。」
「便將她全權交予你。帶回辰王府去,尋府里最妥帖的醫女和丫鬟伺候著。」
「藥材直接從內庫調取,務必用最好的方子、最上乘的藥材,好生將養。」
「定得把她的身子養回來,不能教她白受這一場苦。」
「孫媳遵旨,定不負太后所託。」
辰王妃屈膝行禮,身姿端正,語氣鄭重無比。
領了旨意,辰王妃直起身,輕聲喚來四名手腳穩當的侍女,吩咐她們取來軟錦擔架。
侍女們輕手輕腳圍到榻邊,兩兩搭手,避開那些猙獰的傷口,以極緩極穩的力道,將人平平穩穩挪上擔架。
指腹小心托著她的腰背與腿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平鏡,生怕絲毫顛簸扯動了瘡口。
辰王妃緊隨在側,目光寸步不離,不時抬手示意侍女放慢些,再慢些。
就這樣一路護著,出了安府,直至那輛朱輪雕花馬車旁。
這馬車是辰王妃平日所用,車廂寬敞,裡頭鋪著雪白的狐裘軟墊,角落擱著鎏金暖爐,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不透一絲寒氣。
侍女們小心翼翼地將桃景昭平放在軟墊上,墊好繡錦軟枕,蓋妥薄雲錦被,又將她的手腳輕輕擺順,確認周身無一處磕碰,才退到車廂外側垂手侍立。
辰王妃俯身探進車廂,指尖輕觸被褥試了試溫,又細細查看她身上繃帶可還服帖。
待一切穩妥,她才直起身,對駕車的車夫沉聲吩咐。
「先駕車回府。傳我口令,讓府中醫女、煎藥丫鬟悉數在府門候著,備好固本湯藥與外敷的金瘡藥,不得有半分耽擱。」
「奴才遵命!」
車夫躬身領命,攥緊韁繩,只待王妃示意便驅馬前行。
辰王妃理了理衣袖,轉身便要跟上太后的鳳駕,一同入宮復命。
剛邁出兩步,身前卻驟然橫過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恰恰好攔住了去路。
那男子身姿如孤松寒竹,一襲玄色暗紋錦袍裹著勁瘦身形,腰束墨玉帶,長發盡挽於玉冠之中,周身無多餘佩飾,卻自有一股清貴卓然的氣度。
他背光而立,側臉輪廓被光影勾勒得分明,瞧不真切具體容貌,只覺通身透著沉靜,不染半分市井俗塵。
辰王妃腳步驟頓,秀眉微蹙,心下掠過一絲訝異。
她並未聽聞今日有宗室權貴隨行,此人突兀攔路,不知是何用意。卻也未動怒,只靜立原處,等著對方開口。
下一瞬,清冽如寒泉擊石的嗓音緩緩響起,沒有寒暄,不問來去,只一句直白而篤定的吩咐,字字清晰落進她耳中。
「給這位姑娘用最好的藥。京中所有藥行的頂階藥材,盡可調取。」
「一切耗費不必計較銀錢,務必以最上乘的古方醫治,不得有半分敷衍怠慢。」
語氣平淡無波,卻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早已篤定,這番話會被遵從。
他未報身份,未作解釋,說完該說的,便再無半分停留,轉身走向身側那匹靜立的千里駒。
辰王妃立在原地,眸底閃過一絲細微的探究。
此人氣度不凡,出手闊綽至不計銀錢,分明是身份極尊崇之人,卻偏偏不露形跡,只一心叮囑桃景昭的用藥。
她本想開口問一句名姓,可男子的動作快得不留餘地。
只見他伸手握住馬韁,左腳輕點馬鐙,身形一縱,利落而矯健地翻身上馬。
坐穩之後,單手輕抖韁繩,那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揚起一地輕塵。
玄色身影如離弦之箭,順著長街絕塵而去,不過片刻工夫,便縮成遠處一個微小的黑點,消失在街巷盡頭。
只餘下馬蹄聲漸行漸遠,終至不聞。
辰王妃側目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眸中的訝色緩緩沉澱,心頭的探究也暫且收起。
此刻太后儀仗已動,不宜久留。她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份疑惑壓回心底,再次回頭叮囑車夫慢行穩駕,務必護好車裡的人。
隨即轉身,步履端正地跟上鳳駕,隨侍在側,朝著皇宮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