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麼多年,事情可辦了嗎


  慈寧宮的晚膳漸散,滿案珍饈還凝著未冷的溫香。

  水晶糕表層的蜜霜被燭火浸得半融,黏出淺淺的光澤。

  蓮蓉酥的酥皮落了幾星在纏枝蓮瓷碟的紋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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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瓷盞中的八珍湯只剩一縷細弱的白氣,纏在盞口旋了旋,便散在暖香里。

  殿外廊下的宮燈燃去小半,昏黃的光漫過朱漆廊柱,潑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軟和的光影。

  內宮向來不留外男,這條鐵律橫在宮規最前,太后縱是千般不舍,指腹在容止腕間摩挲了無數遍,指尖攥得他衣料起了細褶,終是緩緩鬆了力道,放他離宮回府。

  這頓飯從暮雲垂落吃到夜色沉厚,太后未曾安安穩穩坐過一刻,全副心神都系在身側的孫兒身上。

  金鑲玉的象牙筷不住起落,專揀水晶糕最軟糯的芯子,蓮蓉酥烤得焦香的邊角,八珍湯里的鴿肉剔盡細骨,菌菇只留頂嫩的傘蓋。

  不過片刻,容止面前的白瓷碟便堆起小丘,菜香漫過碟沿,纏在他袖角。

  她的手半攏著容止的小臂,指腹一遍遍蹭過他腕間的骨節。

  那薄硬的觸感硌得她心頭髮澀,似要借著這細碎的觸碰,把五載分離的空缺一點點補回來。

  歷經兩朝的端肅威儀盡數斂去,眉眼間的軟意濃得化不開,全然是個怕孫兒受半分委屈的尋常老婦。

  「慢些用,沒人與你爭。」

  太后的聲音柔得裹了暖意,字字都是細碎的叮囑。

  「這水晶糕是御廚照你幼時口味改的方子,糖減了三成,清清爽爽不膩口,多吃兩塊。」

  她的目光細細掃過容止的眉眼輪廓,一聲輕嘆里裹著化不開的心疼。

  「五台山清寒,常年素齋淡飯,生生把你熬得這般清瘦,腕骨摸起來都硌手。」

  「回府後便讓廚下換著花樣做,把這幾年虧的身子都補回來。」

  容止小口慢用,舉止依舊是天家宗室的雅致周全,只是面對太后毫無保留的親昵,只垂著長睫,掩去眸底所有波瀾,低聲應著「謝皇祖母」。

  那禮數周全的謝意,終究沒漫進眼底。太后夾來的菜餚,他一箖未拒,盡數咽了下去。

  太后見他肯吃,眼角的細紋便漾開更深的笑意,絮絮叨叨不停。

  「雖然你才回來,但導引術不可荒廢,調養的湯藥也要按時服用,府中下人若有半分怠慢,你只管按規矩發落,不必顧念情面。」

  太后叮囑完飲食起居,又細說到寢殿的錦緞該用冰蠶還是雲紋,薰香要選寧神的沉水香。

  她恨不能親自往臨江王府,把一應瑣碎都安置妥當才肯安心。

  掌事嬤嬤數次近前,壓低聲音提醒時辰不早,太后都佯作未聞。

  直至宮監佝僂著身子回稟,宮門即將下鑰,再遲便要觸犯宮規,她才長長嘆了口氣,眼角漫上些許濕意。

  老婦攥著他袍袖的手緊了又松,反覆數次,終是慢慢放開。

  抬手替他理了理玄色錦袍的領口,撫平袍擺上幾不可察的褶皺,又褪下腕間那串盤了數十年的檀香珠。

  珠身被香火與肌膚浸得溫潤通透,帶著她身上經年的暖意,不由分說套在容止腕間。

  「這串珠子跟了哀家大半輩子,日日供在佛前,最是安神定驚。」

  太后的聲音壓著幾分哽咽,指尖輕輕拂過珠串。

  「你回府後日日戴著,不准摘下。」

  「若是得空便入宮來,不必等通傳,也不必守那些繁文縟節,哀家日日在慈寧宮等你。」

  「府里缺什麼少什麼,讓管事直接進宮遞話,御膳房、尚衣局、內務府,盡著你挑,萬不可委屈自己。」

  容止撩袍躬身,行下標準的宗室大禮,玄色袍擺在青石板上鋪展,落出沉靜的聲響。

  「孫兒謹記皇祖母的吩咐,定時常入宮請安。」

  「皇祖母千萬保重鳳體,不必為孫兒掛心。」

  太后又拉著他的手,叮囑了許久人情往來、府中規矩,事無巨細。

  直到容止轉身踏出殿門,她仍立在廊下,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沒入夜色,久久不肯回身。

  直至那抹玄色徹底融進濃黑,才在辰王妃的攙扶下,輕嘆一聲,緩步轉回殿內。

  一踏出慈寧宮的範圍,容止的步履便不著痕跡地快了起來,方才在太后跟前的溫恭平緩,盡數斂去,周身的氣息裹上一層藏不住的焦灼。

  他無心流連宮闕夜景,足尖不停,徑直穿過一重重幽深的宮門洞。

  宮門外內侍早已備好平穩的車駕,他看也未看,徑直翻身上了早已候著的快馬。

  韁繩一緊,男人沉喝出聲,駿馬揚開蹄子,撕開沉沉夜色,蹄聲如碎玉急擊,砸在京城街巷的青石板上,朝著臨江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晚風卷著夜露的清寒,撲在面上,玄色錦袍的袍角在風裡獵獵翻飛。

  他伏在馬背上,身形繃得緊,攥著韁繩的指節泛出青白,全然顧不得風露侵體,只一味催馬。

  沿途的坊市,巷弄,燈火人家,都被疾馳的馬蹄甩在身後,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影。

  平日裡要走半個時辰的路程,竟被他硬生生縮了近半。

  駿馬行至臨江王府朱漆大門前,揚蹄長嘶,還未完全停穩,容止已翻身落地。

  腰間墨玉鏤帶隨動作晃出一抹暗光,他連韁繩都來不及遞與迎上來的門房,衣上的風塵夜露,靴底沾的濕泥,一概無暇理會,邁開長腿便往府邸深處疾行。

  沿途的下人見世子這般行色匆匆的模樣,皆垂首屏息立在廊下,無人敢上前搭話驚擾。

  容止目不斜視,穿過垂花門與遊廊,徑直踏入府邸最深處的正院。

  院門虛掩,他抬手輕推,木軸發出一聲低低的吱呀響,一股濃重的藥氣先撲面而來。

  甘草的澀,苦杏仁的清苦,當歸的沉厚,混著幾味珍稀藥材獨有的腥甜,層層疊疊纏在一起,濃得如同有形的霧,直直撞進鼻腔。

  院角栽的幾叢蘭草本有清雅幽香,此刻被這藥氣裹得嚴嚴實實,連半點餘味都透不出來,葉片都似被苦氣熏得垂了幾分。

  院中支著三口粗陶藥罐,罐下炭火正旺,橘紅的火舌舔著罐底,罐口咕嘟咕嘟翻著黑褐色的藥汁,熱氣裹挾著藥氣不斷升騰,將整座院子籠在苦澀的氤氳里。

  幾個青衣女使守在罐旁,一人輕搖蒲扇控火,一人執竹筷慢攪藥汁,一人候著藥濾與白瓷碗,個個神色凝肅,不敢有半分差池。

  聽得院門響動,眾人紛紛轉頭,見是容止,忙斂衽行禮。

  容止立在門口,被這撲面而來的苦氣沖得眉心微蹙,抬手輕掩鼻下,卻攔不住無孔不入的藥味,周身的氣息又沉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帶著一路疾馳的微啞,卻仍字字清晰。

  「王爺可在屋裡?」

  為首的女使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語氣恭謹得小心翼翼。

  「回世子,王爺方才用了藥,強撐著精神等您回來,眼下剛歇下片刻,應當還醒著。」

  容止聞言,腳下步伐又快了幾分,心頭的焦灼更甚,未再多言,跟著女使往正屋走去。

  門帘是藏青夾棉軟緞所制,綴著素色絨球,女使輕手輕腳撩開,一股比院中更沉更悶的藥氣洶湧而出。

  這苦氣早已浸透了屋內的梨木家具,錦緞簾幔,滲進每一寸空氣里,吸進肺腑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

  他穿過半垂的素紗帳,便見紫檀拔步床上,靜臥著一道單薄的身影。

  那人穿著素白軟緞寢衣,衣料寬大,空蕩蕩地裹在身上,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頭。

  連覆在身上的雲錦錦被,都壓不出明顯的起伏,唯有胸口極輕,極緩地一起一伏,勉強證明著生機。

  床畔小几上擱著空藥碗與銀勺,旁側幾碟壓苦的蜜餞分毫未動,想來榻上人連喝藥都耗盡力氣,更無心思碰這些甜膩之物。

  容止緩緩收斂起一路的焦灼,面上復歸平日的疏淡平靜。

  他側頭看向隨侍的女使,語氣放得溫和。

  「你們都下去,守在院外便好,未有吩咐,不必進來。」

  女使們輕聲應下,依次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門帘落下,屋內頃刻間便只剩他與榻上之人,還有滿室化不開的苦澀。

  容止搬過窗邊一張黃楊木矮凳,輕悄挪至拔步床旁,凳腳觸地,沒發出半分聲響。

  他靜靜坐下,身姿端正,微微傾身靠近榻邊,一言不發。

  屋內靜得只剩炭盆里木炭偶爾爆出的細響,以及榻上人輕細得幾乎要斷去的呼吸。

  那呼吸太弱,稍不留意便會忽略,濃重的藥氣在密閉的空間裡纏結沉澱,連時間都似變得黏稠遲緩。

  他就這般垂眸望著榻上蒼白的面容,長睫覆下,無半分聲響。

  五年的闊別,滿院的藥霧,一榻病骨,都在這無聲的守望里慢慢沉定。

  不知過了多久,炭盆里的火光漸弱,榻上之人的指尖才微微動了動。

  男人眼瞼緩緩掀開,露出一雙渾濁渙散的眼眸,目光虛浮地落在容止身上,乾裂的唇瓣輕啟,一道氣若遊絲的嗓音緩緩溢出來。

  每一個字都帶著艱難的喘息,仿佛風一吹便會散在空氣里。

  「這麼多年在外面……交代你的事,可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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