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當年的事,是不是錯了
容止端坐在那張黃楊木矮凳上,他自幼浸養的宗室儀範刻在骨血里,即便心緒翻湧,腰背依舊挺得端直,不見半分歪斜。
可他垂覆在膝頭的雙手,早已在袖底悄然攥成了拳,指腹反覆摩挲著五台山禮佛,捻珠磨出的薄繭,連周遭的呼吸都放得極輕。
似是怕稍重的氣息,都會驚擾了榻上命若懸絲的人。
他的目光沉沉凝在容恆身上,五年別離的歲月,化作一把鈍刀,一點點削去記憶里那個雖體弱,尚且溫雅的父親輪廓。
只餘下眼前這副燈盡油干,形銷骨立的模樣。
容恆的面頰深深凹陷,昔日溫潤的頜面被嶙峋的骨相撐起,膚色是久病纏身才有的,近乎透明的蒼素,泛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敗氣。
他的眼窩陷作兩個淺坑,曾經清亮含溫的眼眸早已渾濁不堪,松垮的眼皮垂落,每一次掀眸睜眼,都似要耗盡數分生機。
鬢邊髮絲枯澀如寒草,幾縷被冷汗濡濕,黏在布滿虛汗的額角,唇色褪成慘澹的青灰。
唯有眼底翻湧的情緒,烈如殘燼里未熄的野火,在這具衰敗的軀殼裡,兀自奔涌竄動。
他就這般默然凝望著,喉間幾番滾動,酸澀,憂忡與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纏作一團,堵在胸腔里沉墜墜的,萬千言語盤桓良久,才終是緩緩吐出口。
容止刻意將聲線壓得柔緩,生怕稍高的語調刺到榻上之人,清冽的音色里裹著藏不住的遲疑。
他懸在半空的指尖微頓,終是輕輕落回膝頭。
「都辦了,只是父親,當年的舊事,是不是還藏著未明的疑竇……」
他的話音未曾落盡,尾音還纏在齒間,心底沉埋多年的困惑剛要浮出水面,一陣近乎撕裂臟腑的嗆咳,猝然打破屋內的死寂,硬生生掐斷了他未說盡的話。
這咳勢來得又凶又猛,絕非尋常風寒的輕咳,更似肺腑被反覆揉挫的鈍痛。
容恆的身軀驟然劇烈震顫,本就微弱起伏的胸口猛地繃緊,又重重塌落,喉間滾出沉悶的嗬嗬異響,面色剎那間從蒼白髮青,漲成病態的酡紅。
脖頸間細弱的青筋根根暴起,蜿蜒如枯老的藤蔓。
容止心頭猛地一緊,方才縈繞心頭的遲疑與困惑,瞬間被驚惶衝散,五載清修養出的澄靜心緒,頃刻碎作齏粉。
他幾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縷微風,探手取過床邊矮几上疊放齊整的素色綢帕。
那是府中特為容恆備下的軟料,質地細柔,專用來擦拭病中咳穢。
他以穩而輕的力道攥住帕角,小心湊至容恆唇邊虛掩,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想為他順氣撫背,又恐力道失度傷了這副枯朽的身子,只得僵在原地,眉心緊緊擰作一道深壑。
他半蹲在榻沿,維持著這恭謹又焦灼的姿態,容恆喉間連綿的嗆咳,每一聲都重錘般砸在他心尖。
不知過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咳意才漸漸平息,容恆軟癱回錦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吐納都帶著尖銳的嘶鳴。
似每吸進一口空氣,都要傾盡全身氣力。
容止這才緩緩移開捂在他唇邊的綢帕,目光甫一落在帕面,那雙深如寒潭的鳳目驟然一縮,眼底驚濤暗涌,眉峰擰得更緊,幾乎要皺出溝壑。
素淨的綢料上,點點血跡暈染開來,混著痰跡凝在紋路間,紅得刺目驚心。
容止指尖驟然收緊,軟帕被攥成緊實的一團,清奇的指節繃出青白,心底的驚痛與無力交織翻湧。
他自幼便知父親體弱多病,卻未曾想過,五年闊別,竟已病至咳血的境地。
男人從心底漫開的酸澀順著血脈淌遍四肢,讓他一時之間,竟尋不出一句妥帖的寬慰之語。
容恆靠在軟枕上,渾濁的眸子牢牢鎖著容止緊蹙的眉峰,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驚悸與疼惜,心底執拗的恨意,竟稍稍緩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想抬起手,如容止幼時那般,輕輕撫平他緊蹙的眉眼,拭去他眼底的不安。
枯瘦的手臂在錦被下微微動了動,皮肉鬆垮地貼在骨頭上,全無半分筋肉氣力,只勉強抬離寸許,便再無半分向上的力氣。
肌肉的酸軟與虛乏瞬間席捲全身,那隻抬起半分的手,重得似墜了鉛石,直直垂落回錦被之上,連一絲微瀾都未曾掀起。
這徒勞的舉動,讓容恆眼底掠過一抹蝕骨的頹然,又摻著不甘的憤懣。
他死死咬住乾裂的下唇,拼盡殘存的氣力壓下心頭的頹喪,半掀沉重的眼皮,目光釘在容止面上,虛浮的聲線里淬著刺骨的冷意與積怨。
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生機。
「你到底還是年歲太輕,人心險惡,哪是你能看透的……」
他的嗓音沙啞如磨過粗石,虛軟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似在斥責一個執迷不悟,被表象蒙蔽的稚子。
稍作喘息,他再開口時,提及京中與宮闈的種種,聲線里漸漸漫上激憤,本已渾濁的眼眸,竟迸出幾分異樣的光。
「你剛回京便入了宮,想來太后定是對你噓寒問暖,百般疼寵,就連我那皇兄,也接連為你頒下數道恩旨……」
說到此處,他的情緒驟然被點燃,方才平復的氣息再度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窒息般的喘意湧上來。
他抬手死死攥住身側的錦被,枯瘦的指節將軟緞掐出深深的褶痕,指端因用力泛出青白,與蒼白的膚澤形成刺眼的對比。
容恆閉著眼大口吞納空氣,喉間喘鳴此起彼伏,額角的冷汗順著凹陷的面頰滑落,洇濕枕面一小片深色痕跡,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氣息,可眼底的激憤與怨毒,未有半分消減。
待氣息稍定,容恆猛地掀眸,聲線陡然拔高,將病軀里殘存的戾氣盡數迸發出來,字字如冰刃,直直扎向容止。
「可你萬萬別忘了,你娘當年,究竟是怎麼沒的!」
這一聲近乎嘶吼的詰問,耗光了他片刻積攢的力氣。
容恆話音落便再度急促喘息,可眼底的恨意卻燃得更盛,似要將滿室濃重的藥氣一併焚盡。
那是鬱積十數載的怨毒,是喪妻錐心之痛與身殘沉疴之恨纏結的執念,深嵌骨血,撐著這具破敗的軀殼,苟延至今。
容止立在榻邊,望著容恆形銷骨立、卻依舊目眥欲裂的模樣,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酸澀,這滋味比滿室縈繞的藥苦更烈,哽在喉頭,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望著父親枯槁的眉眼,望著他因激憤扭曲的面容,望著咳血後慘白如紙的面色,幼時零星的記憶浮上心頭。
那時的容恆雖體弱,卻常抱著他,柔聲講起母親的舊事,眼底只有溫軟繾綣,從無這般蝕骨的怨毒。
如今這副被苦痛與執念熬垮的模樣,全是喪妻之痛摧折而成。
這份為人夫的痴念,讓他滿心疼惜。
可心底深處,另有一股力量反覆拉扯,讓他無法全然應同父親的說法。
他緩緩將手中染血的軟帕合攏,把刺目的血跡裹在布層之間,指尖攥得泛白。
指腹反覆摩挲著綢料的紋路,微微垂首,男人長睫垂落如羽,掩去眸底所有的掙扎與游移。
他的聲細如蚊蚋,幾被屋內微弱的呼吸蓋過,語氣里滿是不忍與試圖調和的遲疑。
「當年娘親難產,是天人兩隔的憾事,你我都不願見到這般結局……」
他說這話時,心底是真切的不願相信,母親的離世藏有人為的陰謀,更不願認定,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災禍。
在他的認知里,女人生育本就是闖鬼門關,難產是天命難違的劫數,從不是人心歹毒的構陷。
可這句帶著妥協與勸慰的話,落入容恆耳中,卻無異於火上澆油,瞬間點燃了他全部的怒火。
容恆猛地掙動身軀,想強撐著坐直,卻只是徒勞地晃了晃,只能死死盯著容止,聲線尖利怨毒,帶著病軀里的歇斯底里,厲聲截斷他的話。
「你胡說!你娘根本不是難產而亡,是被他們派來的穩婆,暗中害了性命!」
這一句指控,他幾乎是拼盡全身力氣吼出,話音落,身軀便劇烈震顫,新一輪猛咳接踵而至。
可他的目光,依舊分毫未移地釘在容止身上,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將眼前人層層裹住。
容止被這斬釘截鐵的指控震在原地,心口似被重石狠狠砸中,周身都僵住。
他不願再與容恆那雙盛滿偏執與怨毒的眸子對視,那眼神里的篤定與狠戾,讓他無處遁形,更讓心底的拉扯愈演愈烈。
他猛地側過頭,脖頸的線條繃得筆直,下頜收緊,眼帘重重垂落,不敢再看榻上的父親,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凝滯。
他自襁褓之中便離了生身父母,母親早逝,父親纏綿病榻,是太后將他抱入慈寧宮,親自撫育照料。
十數載的朝夕相伴,樁樁件件都刻在骨血里。
他夜啼不安時,太后徹夜抱著他在殿內踱步。
他的膳食衣飾,皆是太后親自挑選斟酌。
他染病發熱,太后衣不解帶守在榻前,把全天下最好的物事,盡數堆到他面前。
那份疼愛,毫無保留,是刻入骨髓的寵溺。
而當今聖上,作為太后的長子,待他亦視若己出,課業為他遴選朝中最頂尖的帝師,用度供給比照皇子,諸多細枝末節的照拂,甚至勝過親生的皇子公主。
每遇節慶祭祀,他的賞賜總是最先頒下,偶有過失,也多是溫和訓誡,從未有過半分苛責與冷落。
這兩人,是他十數載深宮歲月里最親的至親,予他全部的溫暖與尊榮,是他安身立命的依仗,也是他一直認定的仁善之人。
可如今,他的親生父親,卻一遍遍地告知他,母親的難產離世,從不是天意,而是被這兩位待他恩重如山的至親,暗中指派穩婆下手謀害。
這樁指控,如同一柄利刃,劈開他堅守多年的認知,將整個世界劈作兩半。
一半是太后與聖上十數載的養育深恩,朝夕溫情,是他親眼所見,親身所感的溫暖。
另一半是父親咳血嘶吼的控訴,是鬱積十數載的恨意,是骨血相連的至親之言。
他陷在兩端之間,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理智反覆告誡他,太后與聖上待他恩深似海,斷無害人的動機與行徑。
可情感上,望著父親被恨意與病痛磋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樣,他又無法硬起心腸,全然否定父親的字字句句。
他不願相信,那個在慈寧宮裡笑眼彎彎,攥著他的手百般疼惜的皇祖母,那個在朝堂之上屢頒恩旨,待他如親子的帝王,會是謀害自己生母的兇手。
這樣的真相太過殘忍,太過顛覆,足以碾碎他所有的認知,於是他本能地逃避,本能地拒絕相信,側頭避開對視,怕從父親的眼底,讀到更多動搖自己的憑證,怕十數載的溫情暖意,頃刻間崩塌作虛無。
容恆望著他逃避躲閃的側臉,心底的恨意與恨鐵不成鋼的憤懣更甚。
他太懂這個兒子的心思,自小養在太后身側,耳濡目染皆是皇家刻意營造的溫情,早已被層層恩寵蒙蔽了雙眼,看不清宮闈深處的暗流與陰謀。
容止遠赴五台山清修的這五年,他從未有一日鬆懈,靠著對亡妻的執念,對仇敵的恨意,強撐著這具破敗的身軀,吊著一口氣暗中聯絡舊部,尋訪可用之人,私下調養兵卒。
他拖著病體,遙控府中心腹,一點點擴充編制,日日嚴苛訓練,不敢有半分怠慢,熬過無數病痛纏身的長夜,熬過無數孤燈對影的晨昏。
時至今日,暗中訓成的私兵,已足足五萬之眾。
這五萬兵馬,是他為亡妻復仇的全部底氣,是向深宮仇敵討還血債的唯一依仗,也是這具燈枯油盡的軀殼裡,僅剩的精神支柱。
他望著容止不肯回頭的側臉,眼底掠過濃得化不開的悲愴與怨毒。
他清楚,兒子游移難斷,這條路終究只能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