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最懂事了,對不對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廊下的日影又順著青石板移了寸許。

  暖金日光穿過廊下的素心蘭葉,篩下斑駁細碎的光點。

  風穿庭院而過,攜著蘭草清淺的幽香,纏纏繞繞漫滿整個院落。

  安楚瀾跟在值守女使的躬身垂首,緩步引路下,踩著規整的步子踏進了桃景昭現下靜養的小院。

  這處院落是辰王妃特意撥出來的清淨靜養之所,規制雖不算極盡奢華,卻處處透著皇家打理的規整體面。

  廊下的素心蘭修剪得齊整,盆盎皆是官窯出的青釉瓷盆,腳下的青石板路被宮人掃得一塵不染,連一絲浮塵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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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角的銅鈴擦得鋥亮,窗欞上的薄紗也是內廷特供的雲霏紗,半點不見尋常人家後院的雜亂。

  安楚瀾踏入院門的一刻,眼底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與嫉恨。

  這等由宮人親自打理,規格遠超普通貴女的居所,不過是給一個失了勢的下堂妻靜養,在他看來本就是逾矩。

  可他清楚若是流露出半分不悅,被宮人傳至太后耳中,安府的顏面,自己的仕途,都會化作泡影。

  於是他強行斂去所有戾氣,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石青色錦袍,將唇角的弧度擺得溫文爾雅,眉眼間裝出幾分謙和,垂著眼帘,跟著女使的腳步,一步一步往正屋的月洞門走去。

  男人步履看似從容,指尖卻在袖中暗暗攥緊。

  剛跨過正屋雕花的月洞門,他的目光便迫不及待地徑直落向堂內臨窗的軟榻之處,一眼便牢牢鎖住了榻上斜倚的桃景昭,再也移不開半分。

  她今日穿了一身通體素淨的雲紋白緞外衫,衣料是內廷專供的雲霏緞,觸手柔滑如春水,垂落時如流雲墜地,衣身沒有半分珠翠鑲邊,也無纏枝蓮,百蝶穿花的繁麗繡彩。

  一水兒的素白裹在清瘦的身形上,沒有任何贅飾,反倒將人襯得愈發單薄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沒有強撐著端端正正坐直,只是虛虛地斜倚在鋪著月白色絨墊的軟榻上,後背松松靠著一床菱紋軟枕。

  肩頭微微塌著,肩線削薄得近乎凌厲,連抬手抬眸的力氣都似被病痛抽乾,全然是久病未愈,氣血兩虧的孱弱姿態,再沒了往日裡那副稜角分明,事事要強,眉眼帶鋒的凌厲模樣,整個人都裹在一層脆弱的氣韻里。

  安楚瀾的目光如同細密的絲線,一寸寸細細描摹著她的容顏,不肯放過半分細節。

  她面色是褪盡了所有血色的蒼冷蒼白,不是閨閣女子刻意妝點的素淨,而是傷病纏身,日夜煎熬,氣血虧虛透出來的病白。

  兩頰微微凹陷,原本飽滿瑩潤、帶著少女嬌態的面頰,此刻只剩一層薄軟的肌膚貼在清雋的骨相上,透著病中人獨有的虛軟與憔悴,連下頜線都顯得愈發尖細。

  她的唇瓣是淺淡的霧櫻色,沒有半點脂粉潤澤的光澤,乾乾澀澀的,像是許久未曾沾過溫水,唇紋細細密密地鋪在唇瓣上,連唇尖都帶著幾分乾裂的痕跡。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尾,暈著一圈淡淡的胭脂紅,不是閨閣女子描眉畫眼染就的嬌媚,而是徹夜哭過之後殘留的紅腫與倦意,睫羽又長又密,如蝶翼般垂落著,沒了往日裡的清亮鋒芒,眼瞳矇著一層淺淡的水霧,是傷病纏身與心力交瘁纏磨出來的病容,連抬眸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滯澀的無力。

  她就這般安安靜靜倚在榻上,素白的衣袂順著榻沿垂落,鋪在地面上如同一汪靜水,烏髮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了個隨雲髻,幾縷細軟的碎發被虛汗濡濕,貼在蒼白的鬢角與光潔的額間,眉眼間裹著揮之不去的孱弱與倦意,活脫脫一副我見猶憐,弱不勝衣的病美人姿態。

  那股從骨血里透出來的弱不禁風,沒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跡,竟讓安楚瀾原本揣著滿心算計,滿肚子威逼利誘的心,莫名軟了幾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稍重的氣息,都會驚擾了這副易碎的模樣。

  安楚瀾站在原地,腳步頓住,心底翻湧著層層疊疊的思忖,將眼前的桃景昭,與日日纏在身邊的桃景韶反覆比對。

  桃景昭與桃景韶這一對姐妹,皆是京中權貴圈裡數一數二的絕色容貌。

  論五官底子,皮相骨相,兩人本就難分伯仲,都擔得起國色天香,傾國傾城的評語。

  可桃景昭素來性子剛烈,事事爭強好勝,不肯落於人後,行事利落果決,從不會做小伏低,柔態示人,更不會曲意逢迎,軟語溫存。

  這般鋒芒畢露、稜角分明的性子,縱然容貌絕世,也總讓人覺得有難以逾越的鴻溝,少了幾分尋常女子該有的柔婉嬌媚,這也是他漸漸疏遠桃景昭的緣由之一。

  反觀桃景韶,一向最會拿捏小女兒姿態,事事順著他的心意轉,知情識趣,軟語溫存,永遠是一副嬌怯依人,楚楚可憐的小女人模樣。

  說話柔聲細氣,做事百依百順,處處都捧著他,順著他,將他的男子顏面捧得極高。

  這也是這些日子,他愈發偏寵桃景韶,將桃景韶寵得無法無天的根本緣由。

  可今日瞧見桃景昭這副卸去所有鋒芒的病容弱態,他才驟然驚覺,這女子褪去一身凌厲,卸下所有要強的偽裝後,竟有著這般動人心魄的絕色風姿。

  那是一種褪去鋒芒後的清艷,是傷病揉出來的天然脆弱美感,沒有半分刻意逢迎的造作,比桃景韶日日裝出來的柔婉溫婉,嬌怯可人,更具直擊人心的韻味。

  連桃景昭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病氣,都成了添色的點綴,讓這份絕色多了幾分破碎的美感。

  論風姿氣韻、論絕色風骨,此刻的桃景昭,竟是比刻意逢迎,矯揉造作的桃景韶,還要勝出數籌,連他見慣了美人的眼,都忍不住多停留了幾分。

  看著桃景昭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安楚瀾原本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腹稿,那些威逼利誘、假意安撫、倒打一耙的說辭,頃刻間全都咽回了肚子裡,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的腦海里飛速盤算起新的念頭,層層算計在心底翻湧。

  若是借著這副病弱姿態,軟語哄勸,哄得桃景昭鬆口低頭,讓她主動前往慈寧宮,在太后面前認下是自己善妒成性、小題大做,才惹出這一連串的事端。

  再把前因後果全都攬在自己身上,對外只說是閨閣姊妹間的小打小鬧、口角爭執,並非什麼苛待正妻、蓄意構陷的惡行,順理成章地平息太后的怒火,撤了大理寺的查辦,免去他與桃景韶的所有責罰,徹底保全安府的顏面與聲望。

  那他也不是不能鬆口,給桃景昭一個正經的側夫人名分。

  畢竟以桃景昭的絕色容貌,如今又有這般我見猶憐的病弱姿態,留在府中既能撐得起門面,又能滿足他的私心,再加上她手裡握著的豐厚嫁妝,田莊、鋪面、金銀細軟不計其數。

  留著她在府中,對安府的家業、對自己的前程,只有益處沒有半點損失。

  只要她肯低頭服軟,肯收起那副事事要強的硬脾氣,肯順著他的心意做事,一個側夫人的位置,不過是隨手施捨的恩典,也算不得什麼損失,還能落一個念舊情、寬和大度的名聲,一舉兩得。

  這般想著,安楚瀾臉上的神色愈發柔和,眉眼間堆砌起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愧疚,連尋常見客的尊卑禮數都顧不上了。

  他既不行拱手問安之禮,也不做半點客套的寒暄,只是順勢抬腳,徑直坐到了桃景昭身側的榻沿上。

  男人的身子微微傾向她,刻意拉近兩人的距離,一雙桃花眼刻意彎起,眼尾擠出幾分假意的憐惜,面上的神情做的十足,仿佛真的對她的傷勢痛心疾首、愧疚萬分一般。

  他放軟了聲線,刻意壓著嗓子,語氣里裹著層層疊疊、刻意裝出來的憐惜與自責,開口便是輕飄飄的假意推諉,將所有過錯都推給桃景韶。

  「昭昭,都怪我,昨日是我未曾看住韶兒,沒能及時攔著她胡鬧,她年紀小,被家中寵得性子嬌縱,一時失了分寸,怎麼竟然下手這麼重,把你打成了這副樣子。」

  「瞧著你傷成這樣,我這心裡,實在是疼得厲害,恨不能替你受了這些苦楚。」

  桃景昭斜倚在榻上,自安楚瀾踏入院門的那一刻,目光便淡淡落在他身上,沒有半分波瀾,沒有半分喜怒,如同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她與安楚瀾做了整整六年的夫妻,雖然同床異夢、貌合神離,可這男人的一顰一笑,一個眼神的晃動,一句語氣的轉折,她都看了整整六年,早已將他的秉性、自私、虛偽、算計摸得通透入骨。

  此刻看著他眼底閃爍不定的眸光,看著他面上刻意堆砌的心疼與愧疚,看著他坐立間毫不掩飾的算計與試探,她又怎能不知,這男人心裡到底在盤算著什麼齷齪不堪的念頭。

  他無非是想哄著她低頭認錯,無非是想讓她擔下善妒成性、無事生非的罪名,無非是想借著她的嘴,平息太后的滔天怒火,保全他和桃景韶的安穩日子,保全安府在京中的顏面與聲望。

  等到最後再施捨給她一個微不足道的名分,當作是打發叫花子一般的安撫。

  這些彎彎繞繞,自私自利的心思,安楚瀾藏得再深,偽裝得再完美,在她眼裡也不過是一覽無餘的拙劣把戲,連半分遮掩的作用都起不到。

  桃景昭面上沒有半分喜怒,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沒有接他的假意安慰,也沒有流露半分情緒,只是緩緩抬起素白的手。

  她的指尖因為久病體虛,氣血不足,顯得有些纖細無力,指節泛著淺淡的青白。

  她輕輕端起了放在身側梨花木矮几上的白瓷茶盞,茶盞是宮裡尚食局特意配的素色瓷具,胎質細膩,釉色瑩潤,盞里的茶水溫涼,早已沒了剛沏好的熱氣。

  桃景昭指尖抵著微涼的盞壁,輕輕摩挲著瓷面的紋路,緩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清淡淡,帶著病後的沙啞乾澀,沒有半分溫度。

  「你今日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如果只是為了說這兩句無關痛癢的廢話,那我就不留你。」

  「我身子不適,需要靜養,沒空聽這些虛情假意的空話。」

  安楚瀾看著桃景昭這副病容孱弱、氣息微喘,卻依舊語氣冷硬,毫不留情的模樣,即便被她冷言冷語地對待,被直接下了逐客令,也絲毫不以為意,甚至心底還泛起了一絲異樣的念想與新鮮。

  這些日子他整日和桃景韶待在一處,桃景韶永遠是軟言軟語,百依百順,他說一不二,從無半分反駁,時間久了,竟也覺得這般一味順從寡淡無味,反倒有些想念桃景昭這副稜角分明,清冷硬氣的性子。

  這種帶著刺,不肯低頭的模樣,比桃景韶的刻意逢迎,一味順從,反倒多了幾分別樣的滋味,勾著他心底那點征服欲。

  男人心底轉著這些齷齪的念頭,面上半點不惱,反而順著桃景昭的冷話,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慣常的敷衍,又藏著幾分自以為是的篤定,認定自己能拿捏住這個女人。

  他微微傾身,離桃景昭又近了幾分,幾乎要碰到她的衣袂,語氣放得愈發柔和,擺出一副循循善誘,耐心十足的模樣,慢悠悠地開口。

  「昭昭,你看,這麼多年了,你的性子還是那麼急,一點都耐不住性子,說不了兩句話就要趕人,半點不念及我們六年的夫妻情分。」

  「左不過就是一個入府的名分,一個後院的位次罷了,都是些閨閣里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哪裡就犯得上驚動慈寧宮,鬧到太后跟前去,把事情搞得這麼大,這麼難堪,讓安府成了京中權貴的笑柄。」

  「你一直在這辰王府的院子裡養傷,外頭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這些日子,韶兒和我,都受了數不盡的苦楚,日子過得煎熬極了,整日提心弔膽,夜不能寐。」

  「大理寺的那些官差,天天上門來鬧,口口聲聲說是奉旨查案,可這本就是我們安府內院的家事,是閨閣姊妹間的小矛盾,小口角,哪裡用得著官府插手查辦,簡直是小題大做。」

  「如今安府日日都有外人出入,府門從早到晚不得清淨,京城裡的權貴人家,都在背地裡嚼舌根、傳閒話。」

  「在旁人看來,還不知道咱們安府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醜事,顏面都快被丟盡了,連我在國子監的差事,都被同僚暗中議論,抬不起頭來。」

  「我知道你最是懂事明理,向來顧全大局,也最是心疼我、念著夫妻情分,定然不能看著我和韶兒如此為難,不能看著安府的顏面被人踐踏,對不對?」

  他說這話時,眼底滿是志在必得的篤定,認定桃景昭縱然性子強硬,終究是深閨女子,又念著六年的夫妻情分,再加上如今傷病纏身,無依無靠。

  只要他軟語哄勸,桃景昭定然會順著他的意思,出面平息這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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