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幫你


  桃景昭將安楚瀾那番顛倒是非,自私自利的話語一字一句聽入耳中,心底沒有掀起半分波瀾,唯有歷經六年磋磨後沉澱的漠然與荒謬。

  

  她與眼前這人做了六年夫妻,從滿心期許到心如死灰,見慣了他的薄情寡義,也受夠了他的偏袒縱容。

  原以為他的無恥尚有底線,不曾想今日竟能說出這般道德綁架的渾話。

  她斜倚在軟榻上,病弱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微涼的外壁,眼尾那抹病後未消的淡紅襯得眸光愈發清寒,非但沒有動怒,反倒緩緩對著安楚瀾彎起了唇角。

  這笑絕非半分暖意,而是淬著譏誚的冷意,是看透他所有齷齪算計後的嘲諷。

  女子唇角勾起的弧度極淺,卻帶著徹骨的疏離,將安楚瀾那副假惺惺的嘴臉襯得愈發可笑。

  「安楚瀾,你是為什麼會覺得,到現在這地步,我竟然還會幫你,幫安家?」

  她開口,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有力。

  桃景昭心底清楚,安家於她而言早已是虎狼窟,安楚瀾於她更是陌路仇人,別說伸手相助,便是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自己的眼。

  安楚瀾正端著循循善誘的姿態,滿心篤定桃景昭會念及舊情,顧全大局,順著自己的話平息風波,乍然聽見這句反問,再對上她眼底毫無溫度的笑,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上堆砌的心疼與溫和驟然凝固。

  他先是愣怔了數息,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沒料到桃景昭會如此直白地拒絕。

  遲來的羞惱如同潮水般湧上臉頰,耳尖瞬間泛起潮紅,那是被當眾拂逆後的難堪與憤懣。

  他再也維持不住溫文的假面,騰地一下從榻沿猛地站起身,玄色織錦袍的袍角隨著急促的動作掃過地面,帶起一陣細碎的風。

  腰間墨玉禁步相撞,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他抬手指向榻上的桃景昭,修長的指尖因為急怒攻心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指節繃得泛出青白,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聲調陡然拔高,帶著氣急敗壞的嘶吼。

  「桃景昭,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他往前踏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瞪著桃景昭,胸口劇烈起伏,心底的自負與怒火交織翻湧,只覺得桃景昭是在故意忤逆他,掃他的顏面。

  他咬著牙,字字都帶著威脅的意味,厲聲喝道。

  「你現在的處境,難道你一點都不清楚嗎!」

  「縱然你現在有太后一時護著,可女子三從四德,終身終究要依附夫家,你到頭來還是要嫁入我們安家的!」

  說到此處,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鷙,語氣愈發狠戾。

  「到時候,你不敬夫君,不敬未來主母,違背綱常,不守婦道,你以為你將來還會有好日子過嗎?」

  「安家的家法宅規,有的是讓你受教的地方!」

  安楚瀾說這話時,心底還存著十足的篤定,他認定她桃景昭不過是一時氣話,深閨女子最重名節,即便有天家撐腰,也絕不敢真的與安家決裂,這番威逼利誘,定然能讓她瞬間服軟。

  還沒等桃景昭開口接話,立在榻側伺候的春喬早已按捺不住滿心的怒火。

  她自小陪在桃景昭身邊,親眼看著姑娘在安家忍辱負重,受盡磋磨,如今好不容易脫離虎口,安楚瀾竟還敢上門威脅,護主心切的她早已將主僕禮數拋到腦後。

  春喬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上前一步擋在桃景昭身前,雙手叉腰,對著安楚瀾怒聲斥罵,聲音清亮又潑辣,滿是鄙夷與憤懣。

  「我呸!安大少爺還真以為安家是什麼金枝玉葉的福窩不成?」

  「不過是個藏污納垢、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窩罷了!」

  她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胸口因為憤怒微微起伏,字字擲地有聲。

  「我們家姑娘剛從那煉獄裡掙出一條命,渾身是傷,九死一生,憑什麼還要再回去受你們的磋磨?」

  「你們安家人的臉皮,怕是比京城的城牆還要厚上三分!」

  春喬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拼著被責罰,也要護著姑娘,絕不能讓安楚瀾再用言語拿捏威脅桃景昭。

  安楚瀾身為安府嫡長公子,自幼在權貴圈裡被人捧著敬著,向來只有旁人阿諛奉承的份,何時被一個低賤的貼身丫鬟當眾唾罵過?

  春喬這頓怒叱劈頭蓋臉砸下來,他整個人頓時愣在原地,如遭雷擊,滿眼都是茫然與不可置信,臉上的怒容都僵成了滑稽的模樣。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猛地轉頭瞪向桃景昭,嘴唇氣得瑟瑟發抖,面色漲成了豬肝色,連說話的字音都帶著顫意。

  「桃景昭,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丫頭,竟然敢這樣毫無體統地頂撞主子,還竟然敢罵得這樣難聽!」

  「簡直是目無尊卑,膽大包天!」

  他越說越氣,抬手指著春喬,又狠狠剜向桃景昭,語氣里滿是盛怒的指責,心底的優越感被狠狠踐踏,只覺得桃景昭主僕二人是在故意折辱他。

  「果然一離了安家,沒了府里的規矩管束,你們這些人全都沒了章法,肆意妄為!」

  「等你明日回了安府,你不但要好好地給韶兒敬個茶,賠個罪,俯首帖耳做小伏低,還要把你這不知死活的丫頭交給我,我得讓她好好知道,什麼才叫做安家的尊卑規矩,什麼才叫做主僕有別!」

  安楚瀾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滿心只想著懲治春喬立威,挽回自己丟盡的顏面,壓根沒察覺桃景昭的臉色正一點點沉下去,周身的氣息愈發冷冽,連榻邊的素蘭都似被這股寒意懾住,不再散發幽香。

  桃景昭原本只是漠然旁觀,可聽見安楚瀾揚言要懲治春喬的那一刻,心底最後一絲漠然也被徹骨的怒意取代。

  春喬是她在安家六年暗無天日裡唯一的依靠,陪她熬過所有苦楚,護她數次周全,是她絕不容許任何人觸碰的底線。

  她緩緩直起些許身子,病弱的身形依舊單薄,可周身的氣場卻驟然變冷,方才那點譏誚笑意徹底斂去,蒼白的面容沉得如同覆了寒冰,眼尾的淡紅也染上了霜氣。

  她抬眸直視安楚瀾,目光銳利如刀,聲音冷冽得像淬了霜,一字一頓地說。

  「當著我的面就敢說要懲治我的丫鬟,你們安家的規矩還真是大得很啊!」

  看著桃景昭驟然冷下來的臉,感受到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怒意,安楚瀾心頭猛地咯噔一下,方才急火攻心的怒火瞬間熄了大半。

  他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才猛然想起最關鍵的一點。

  桃景昭如今在辰王府靜養,有太后做靠山,根本還沒有被自己哄回安府,他半分處置她身邊人的資格都沒有。

  若是真把桃景昭惹惱,她再往慈寧宮遞一句話,他和桃景韶只會落得更慘的下場,安府的顏面也會徹底掃地。

  想到這兒,安楚瀾強行壓下翻湧的羞惱與怒火,臉上的怒容硬生生扯成一抹僵硬的溫和,他攏了攏皺起的袍角,又重新轉頭看向桃景昭,語氣刻意放軟,試圖打圓場挽回局面。

  「昭昭,你別生氣,是我方才急火攻心失言了。」

  「可我說這丫頭,也是為了你好。」

  他心底飛速盤算著先穩住桃景昭,嘴上繼續假意安撫,擺出一副為她著想的模樣。

  「你如今已經不是我們安家的主母了,韶兒性子嬌貴,早晚要入主安府中饋。」

  「若是春喬還是這樣口無遮攔,將來若是惹怒了韶兒,她在府中給你使絆子,穿小鞋,將來吃虧的人不還是你嗎?」

  「我這都是替你長遠考量。」

  說著,安楚瀾眼底又堆砌起刻意的心疼,腳步不自覺往前湊了湊,伸出手就想去掀起桃景昭半披著的雲霏緞外衫,假意要去查看她身上的傷勢,語聲柔得發膩。

  「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受了那麼多苦,這樣的苦,我又怎麼捨得讓你再受第二遍呢?」

  他想借著查看傷勢的由頭拉近兩人的距離,妄圖再用虛情假意讓桃景昭心軟妥協。

  桃景昭聽著安楚瀾這番假惺惺的話,壓根沒防他會突然動手,一時不察,身形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了榻上的絨墊,指節泛白。

  所幸春喬始終警惕著安楚瀾的一舉一動,在安楚瀾的手即將觸碰到桃景昭衣料的剎那,春喬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伸出手猛地一把推開安楚瀾,動作又快又狠,沒有半分留情。

  她立刻側身將桃景昭牢牢護在身後,橫眉怒目瞪著安楚瀾,厲聲呵斥,聲音義正辭嚴。

  「安大少爺還請自重!如今我家姑娘和你沒有婚約牽絆,在安家這六年更是跟你清清白白,從未受過你半分真心相待!」

  春喬頓了頓,語氣愈發嚴厲,字字都戳中安楚瀾的不堪。

  「你這樣光天化日之下對有傷在身的女子動手動腳,到底是什麼意思!」

  「若是傳了出去,丟的可是安府的臉面,你安大少爺的清譽,也會蕩然無存!」

  安楚瀾被春喬這麼猛地一推,毫無防備,身子一個不穩,接連往後踉蹌了好幾步,肩膀險些就要撞到身後的八仙桌上。

  桌上的青瓷膽瓶被震得左右晃動,瓶中的素心蘭枝亂顫,險些傾倒在地。

  他慌忙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腰間的玉帶歪向一邊,發冠也散下幾縷髮絲,模樣狼狽至極,哪裡還有半分安府大公子的溫文體面。

  如此這般,接二連三的折辱與狼狽,就算安楚瀾平日裡再擅長偽裝,再有城府,也徹底被激怒了,心底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再也壓不住。

  他胡亂理了理凌亂的衣袍,等徹底站穩了身子,男人頓時朝著桃景昭暴喝起來,聲音震得屋內的窗紗都微微發顫。

  「桃景昭,難不成,你就這麼看著你的丫鬟這樣欺辱我嗎!」

  「我是安府嫡長公子,是你的前夫郎,你竟縱容她對我動手推搡,簡直是豈有此理,目無綱常!」

  安楚瀾被惱恨沖昏了頭腦,索性撕破了所有偽裝,甩出自己最後的籌碼,語氣里滿是施捨般的傲慢與恩賜。

  「我今日來,本想是念著六年的夫妻情分,把府內側夫人的位分給你,讓你日後在安府有個依靠,不至於漂泊無依。」

  他抬著下巴,一臉自視甚高的模樣,繼續說道。

  「我心疼你在韶兒那裡受了委屈,不忍你再受磋磨,這才如此真心待你,放下身段來哄你,今日一看,倒是大可不必了!」

  「你這般不識好歹,就算我給了你名分,你也消受不起!」

  說罷,安楚瀾微微揚起下巴,頭顱抬得極高,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倨傲地睨著坐在榻上的桃景昭。

  男人面上全是一派施恩者的篤定與輕蔑,仿佛他給出安府側夫人的位置,是天大的恩典,是桃景昭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桃景昭若是不答應他的要求,就是這世間最愚蠢,最不知好歹的女子,註定落得悽慘孤苦的下場。

  他等著桃景昭驚慌失措地服軟認錯,等著她為自己方才的拒絕後悔不迭,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全然沒察覺桃景昭眼中,早已是覆水難收的寒絕,連半分回頭的餘地都不曾留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