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初見


  安楚瀾的痴纏嘶喊終被隔在厚重的榆木門外,春喬指尖扣著銅製門環,輕輕向下一壓,門扇便順著門樞緩緩轉動,老舊木件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輕響。

  待門板完全合嚴,她又順手將門環歸位,將屋內的狼藉、門外的不甘與喧囂,一併隔絕在兩個天地里。

  桃景昭肩傷本就未愈,方才對著安楚瀾強撐著一身硬氣,此刻沒了外人,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肩頭牽扯的鈍痛便密密麻麻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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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長指,用指節輕輕抵著眉心緩緩揉按。

  連日的疲憊與煩擾順著眼尾漫開,本就染著病氣的眼尾更添了一層薄紅,連睫羽都垂得有些發沉。

  桃景昭將大半重量搭在春喬遞來的手腕上,指尖攥著春喬腕間的軟綢護腕,緩步挪向軟榻。

  她此刻只想蜷身憩息片刻,把安楚瀾帶來的滿心鬱氣,盡數從心頭拂去。

  她腳尖剛觸到榻邊織錦墊的絨面,屋內的菱花簾鉤便被掀簾的力道帶起,撞出一串細碎清越的聲響。

  喜鵲身著青緞繡蘭草宮裝,裙擺掃過地上絨毯的落梅暗紋,步履輕得像落雪,悄無聲息踏簾而入。

  她方才在廊下候命,恰好撞見安楚瀾鬢髮蓬亂,石青錦袍沾了塵土與香灰,踉蹌著狼狽離去的模樣。

  如今她再抬眼覷向桃景昭,見她眉峰凝著未散的寒霜,面色沉鬱,便識趣地垂落眼帘,斂去了所有探究的神色,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行至桃景昭面前三步處,喜鵲穩穩站定,雙手交疊收在腰側,腰身緩緩下沉,斂衽屈膝,指尖輕貼膝頭,行了一個規規整整的王府常禮。

  「桃大姑娘,我家王妃於後花園沁芳花廳備了雨前新茶,桂花酥與蜜漬金橘,特意遣奴婢來請您移步,一同賞花敘話,解解悶兒。」

  桃景昭聞言,緊蹙的眉峰稍稍舒展,眼底的寒色褪了幾分,唇角緩緩牽起一抹淺淡的溫笑,病弱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

  她抬起手,輕輕虛扶了喜鵲一把,指尖觸到喜鵲臂彎的緞面,語氣溫和平緩,沒有半分貴女的驕矜。

  「勞你特意跑這一趟,王妃倒有這般閒情雅致,你且先在廊下稍候片刻,我去內室更衣後,便隨你過去。」

  喜鵲本還憂心桃景昭因方才的煩心事推辭,聽得她爽快應下,清秀的小臉上立時漾開真切的喜色,眼尾都彎了起來,又對著桃景昭福身一禮,語聲愈發輕快。

  「姑娘肯賞光,我們王妃定然高興得很!」

  「臨行前王妃還特意囑咐奴婢,說姑娘總算離了安家那等虎狼窟,往後便是撥雲見日,往後的日子全是坦途好光景。」

  她抬眸望了望窗外潑灑的晴光,笑著續道。

  「今歲春光正好,園子裡的花兒都開得熱鬧,姑娘可不能悶在房裡虛度了這大好春色,出去走走,吹吹春風,心情也能暢快些。」

  桃景昭頷首應下,溫聲讓喜鵲先行退下等候,待丫鬟掀簾出門,她便示意春喬伺候自己更衣。

  她緩步踱進內室,室內擺著梨木梳妝檯,菱花鏡擦得鋥亮,一角燃著安神的白檀薰香,煙氣裊裊。

  春喬跟在身後,輕手輕腳取過描金衣架上的衣衫。

  那是辰王妃前日特意派人送來的淡粉折枝玉蘭軟緞褙子,配著月白暗紋綾羅襯裙,料子輕軟親膚,觸手溫涼,最適合她這般病體穿戴。

  桃景昭抬手解開身上素白病衫的盤扣,每抬一次手臂,肩頭的傷口便牽扯著疼。

  她眉尖不自覺微微蹙起,春喬連忙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她的手肘,小心翼翼替她攏好衣衫。

  換好外衫,春喬又取過一支通體瑩潤的羊脂玉簪,站在她身後,將烏黑的髮絲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

  鬢邊不添珠花,不插金飾,只簪著這一支素玉簪,反倒襯得她面容清婉素淨,病弱的氣色里添了幾分雅致溫潤,再無先前面對安楚瀾時的冷厲。

  桃景昭對著菱花鏡輕輕理了理鬢邊的碎發,看著鏡中面色稍緩的自己,深吸了一口白檀的香氣,將安楚瀾帶來的陰霾盡數壓入心底,這才牽著春喬的手走出內室。

  廊下的喜鵲見主僕二人出來,連忙起身迎上,垂手在前頭恭敬引路。

  三人沿著朱紅廊柱的遊廊前行,遊廊檐下繪著百鳥銜春的彩繪,顏料鮮亮,筆觸細膩,風穿過遊廊,吹動檐角的銀鈴,清響縈耳,聲聲悅耳。

  廊邊的青石板上生著薄薄的青苔,濕滑微涼。

  春喬緊緊扶著桃景昭的手肘,步步踏穩,避開青苔叢生的地方。

  繞過一座堆雲疊石的假山,竹簾半卷的沁芳花廳便隱在繁花掩映間,廳內茶香裊裊飄出,混著花香,沁人心脾。

  踏入花廳,便見辰王妃正臨窗坐在梨花木藤椅上。

  她身著一身月白暗紋織錦常服,裙擺繡著暗紋海棠,鬢邊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海棠珠花。

  她見桃景昭進來,當即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

  辰王妃起身笑著迎了兩步,伸手親昵地挽住桃景昭的手腕,指尖撫過她微涼的肌膚,溫聲詢疾,語氣里滿是疼惜。

  「昭丫頭可算來了,快坐快別站著。」

  「昨日你在安家受了那樣大的委屈,肩上的傷可還作痛?」

  「府里太醫開的湯藥,可有按時按量服用?」

  「小廚房做的膳食,可還合口?」

  桃景昭微微欠身,對著辰王妃斂衽行淺禮,語含感念。

  「勞王妃娘娘掛心,臣女身上的傷勢已然好轉,太醫的湯藥日日遵醫囑服用,小廚房的膳食也都合口,並無不適。」

  「多謝王妃娘娘收留照拂,給王妃添麻煩了,臣女銘感於心。」

  辰王妃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隨手拿起案上描金碟子裡的桂花酥,遞到桃景昭手中。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與我投緣,本應不分彼此才是。」

  「安家那等腌臢地,本就不是你這般清白人該待的地方。」

  「如今你安心在王府住下,缺什麼少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千萬不必拘謹。」

  她抬眼望了望花園深處盛放的花樹,又笑著抬手指向園外,笑意溫婉。

  「園子裡的紫薇花這幾日開得正盛,嫣紅、粉紫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我讓人在花廳備好了新茶候著,你且帶著春喬去園中逛逛,好好賞賞這春景,莫要辜負了這滿院芳華。」

  桃景昭知曉辰王妃是想讓自己散心,當即笑著應下,又陪著辰王妃說了兩句閒話,問了王妃的起居,才帶著春喬告退,循著清幽的紫薇花香,往花園深處緩緩走去。

  愈往園中走,紫薇花的香氣便愈發濃郁,清而不膩,縈繞在鼻尖。

  紫薇花綴枝成穗,嫣紅、粉紫、素白的花穗層層疊疊,擠滿了翠綠的枝頭,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鋪在青石板小徑上,像織就了一層錦繡花茵。

  日光穿過花枝的縫隙灑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花瓣上,流轉著柔潤的光澤,景致明艷動人,滿目皆是春色。

  桃景昭緩行在花徑間,腳步放得極輕,指尖抬起,輕輕拂過一簇垂落的絳紫花穗。

  花瓣柔潤細膩,觸感微涼,清芬繞袖,先前被安楚瀾糾纏的不痛快,被這滿園春色一滌,散了大半。

  春喬跟在她身側,見姑娘心情轉好,也跟著鬆了口氣,放輕腳步跟在身後,不隨意開口打擾,只靜靜陪著她賞花。

  桃景昭正駐足凝望一叢開得最盛的絳紫紫薇,指尖剛輕輕觸到柔軟的花芯,鼻尖縈繞著花香。

  還未等她將這滿園芳景賞夠,前方繁密的紫薇花影里,便緩步踱出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著一襲素色雲紋白錦袍,袍角曳地,雲紋暗紋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行止間袍角輕揚,如流雲卷雪,身姿頎長挺括,肩闊腰勻,身姿端方,自有一身清貴雍容的氣度。

  男人頭戴羊脂玉冠,烏黑的髮絲被玉冠束得整整齊齊,額前幾縷碎發輕拂眉峰,更襯得面如琢玉。

  眉似遠山暈墨,目若朗星含霽,眼波清潤。

  鼻樑秀挺,唇線清雋分明,淺緋的唇色映著瑩白的肌膚,眉眼精緻,姿容絕色。

  紫薇花影斜斜覆在他身上,一瓣嫣紅的花瓣隨風飄落,恰好落在他的肩頭,皎皎如松間明月,芝蘭玉樹。

  這一身清絕姿容,竟將滿庭盛放的紫薇芳華壓得黯淡。

  一出場,便驚艷了整片搖盪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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