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自己不覺得噁心嗎


  安楚瀾僵立在微涼的青磚地面上,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因桃景昭那雙眼凝滯了。

  他一瞬不瞬地凝著她的眸子,長睫羽不受控制地亂顫,目光像被無形的釘子狠狠釘在她眼底淬冰的疏淡里,半分都挪不開。

  室內安神香的淡煙繞著窗欞的碎光裊裊浮動,拂過他僵冷的面頰。

  他活了二十四個春秋,京中權貴的逢迎、家族榮辱的重壓加身,皆能端著從容姿態應對,此刻卻只覺滿心茫然如潮水漫灌,四肢百骸都透著無措,仿佛活了這般年歲,從未真正識得眼前這個與他做了六年夫妻的女子。

  男人喉間滾過一陣發澀的哽意,舌尖抵著齒根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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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該是這般模樣的,從他盤算著帶她回安府開始,所有事情都不該偏軌至此,她不該拒絕,更不該動手。

  桃景昭怎敢對他動手?

  這個念頭像根細刺,扎得他心口發疼。

  他記憶里的她,從來是溫軟綿順的,性子軟得像江南暮春融開的春水,眉眼間總含著低順的怯意。

  即便被他冷待磋磨、棄如敝履,也從無半分忤逆。

  成婚六載,他醉心桃景韶的嬌俏,未曾踏過她的西跨院一步,更不曾與她同榻而眠,她親手捧來的湯羹、繡好的荷包、謄寫的策論,他要麼隨手扔在廊下,要麼任由小廝踐踏,將她一片拳拳真心踩進泥里。

  可她從未怨過,每至暮晚鴉啼,總會守在西跨院的菱花窗下,就著一盞豆大的孤燈捻針走線,指尖磨出薄繭,細細繡他常穿的雲紋錦袍,守著一個永遠不會踏入院門的人,從暮春等到隆冬,從燈明等到夜闌。

  甚至只因他在席間隨口提了一句琪兒的啞疾久治不愈,她便二話不說散盡桃家積攢半生的人脈,遣心腹家丁遍訪南北名醫,捧著千金求來的秘方向他遞來之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眉眼間裹著小心翼翼的期許,生怕他不肯收下。

  那樣掏心掏肺、低到塵埃里待他的人,怎麼會因為桃景韶的一時爭執,因為一個安府主母之位,就揚手扇他巴掌,與他斷得如此乾淨利落?

  他指腹無意識地蹭過頰邊灼燙的五指印,滾燙的痛感順著顴骨一路漫進心底,燒得他心緒大亂。

  男人緩緩抬眸,眼眶漫上一層酸澀的濕意,瞳仁里裹著被心愛之人辜負的淒楚,垂在身側的指尖死死蜷起,指節泛出青白,倒真像個被傷透了真心的痴情人。

  他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聲音啞得磨過粗砂,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委屈,一字一頓撞在凝滯的空氣里。

  「昭昭,我做的樁樁件件,皆是為你籌謀,皆是想讓你往後安穩,你怎忍得心腸這般硬,動手傷我?」

  他下意識前傾身子,玄色錦袍的衣擺掃過地面落著的素蘭殘瓣,花瓣被碾得細碎,清淺的花香散在風裡。

  安楚瀾眼底的偏執翻湧而上,全然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深情里,早已忘了自己方才的威逼利誘與齷齪算計,只記得她從前的百依百順,只覺得今日這份決絕,是對他天大的背叛,是她忘恩負義、不識好歹。

  桃景昭瞧著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心口翻湧著上輩子浸血的恨意,幾乎要衝破病弱的身軀。

  她唇瓣卻緩緩勾起一抹涼薄的譏誚,眼尾那點病後未褪的淡紅,襯得這抹笑意愈發冷冽。

  前世的碎影在腦海里翻湧不息,樁樁件件皆是剜心的痛。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半句解釋都沒有,就這樣把婚書奪走,將她掃地出門。

  那年大雪連綿,她跪在安府朱紅大門外,額頭磕得鮮血淋漓,混著雨水淌滿面頰,只求他見自己一面。

  可他卻摟著桃景韶在暖閣里對飲賞雪,連門房都不許為她開門。

  後來她與春喬流落城郊破廟,寒風卷著雪沫灌進破舊的窗欞,夜半闖來的潑皮欲行不軌,春喬引開了賊人,她趁亂逃出,託過路的商販送信向他求助,得來的卻是小廝帶回的一句冷語。

  「淫婦生死,與我安府無關。」

  那些九死一生的苦楚,那些被棄如敝履的絕望,早已刻進她的骨血,這輩子重生歸來,再難磨滅半分。

  老祖母常說,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門。

  上輩子她錯把豺狼當良人,掏心掏肺換來身死異鄉的下場,這輩子重活一遭,安楚瀾的虛情假意,她避之唯恐不及,更不屑一顧。

  安家那座藏污納垢的牢籠,她這輩子就算是孑然一身、漂泊天涯,也絕不會再踏進去半步。

  她與安楚瀾,與安家,早已是恩斷義絕,再無半分瓜葛的可能。

  桃景昭抬眸迎上他淒楚的眼,她的聲音清泠如碎冰擊石,帶著病後的輕喘,卻沒有半分波瀾,字字戳破他的偽裝。

  「安楚瀾,你說出這番話時,捫心自問,就不覺得荒謬可笑嗎?」

  她微微直起病弱的身子,素白的袖擺順著削薄的肘彎緩緩滑下,露出一截冰涼的皓腕。

  女子眸光銳利如寒刃,直逼他躲閃不定的眼底,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你說你愛我?你口中的愛,便是縱容桃景韶對我使用家法,讓我落得這般病骨支離的下場?」

  「便是看著我被磋磨、被欺辱,始終冷眼旁觀、無動於衷?」

  兩輩子的怨懟與恨意凝在這兩句質問里,她吐得平緩淡然,卻藏著摧枯拉朽的決絕,再無半分往日的柔婉低順。

  安楚瀾被問得瞬間語塞,嘴唇張了又合,舌尖僵得發木,喉結狠狠滾動數次,竟尋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他想辯解是桃景韶被寵得嬌縱失控,想說是自己一時疏忽未能阻攔,想說是她小題大做。

  可話到嘴邊,才發現所有藉口都蒼白無力,根本站不住腳。

  他眼底的淒楚瞬間潰成慌亂,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指尖攥得錦袍衣料皺成一團,聲音虛浮得像飄在半空,帶著幾分倉皇的乞求。

  「昭昭,你信我,我……我皆是有苦衷的,你給我半刻時辰,聽我解釋清楚,好不好?」

  他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挽桃景昭垂在身側的衣袖,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帶著近乎卑微的急切,妄圖用一句模糊的苦衷,挽回她半分心意。

  卻不知這份所謂的苦衷,本就是他自私薄情、偏袒桃景韶的遮羞布,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桃景昭只冷冷嗤笑一聲,那笑聲里裹著徹骨的不屑與鄙夷,連多餘的眼神都吝於再給他。

  她扶著榻邊冰紋瓷枕的冷硬稜角,緩緩回身落座,雲霏緞衫鋪散在軟榻上,像一捧落了霜的寒雪。

  她隨手拿起榻角的素色絲帕,指尖捏著帕角輕輕擦拭指尖,動作輕緩優雅,卻透著將他視作塵垢穢物的疏淡,徹底閉上了與他交談的門,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立在一旁的春喬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見自家姑娘倦意浮上眉梢,顯然不願再與這薄情寡義的偽君子糾纏,當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也顧不上什麼主僕規矩,世家體面。

  她快步上前一步,攥緊榻邊棗木床帚的光滑柄身,帚梢沾著淡淡的安神香灰,朝著安楚瀾便毫不留情地掃去,棕竹帚毛擦過他石青錦袍的暗紋,一下下狠厲地逼得他連連退避。

  「安大少爺請自便!我們姑娘身子孱弱,需得靜養歇息,沒功夫聽你這些虛言誑語、鬼話連篇!」

  春喬的聲音清亮潑辣,字字帶刺,滿是憤懣。

  「至於你的一片真心,我們姑娘無福消受,也壓根不稀罕!」

  「你還是收起來,留著哄你的桃二姑娘去吧,別在這兒污了我們姑娘的眼!」

  床帚揮得又急又密,帶起細碎的香灰飛揚,安楚瀾自幼被人捧在雲端,何曾被低賤丫鬟這般驅趕羞辱。

  他狼狽地抬手格擋,手腕被帚柄撞得發麻,腳步踉蹌著後退,原本齊整的發冠歪了半邊,羊脂玉簪斜斜滑落,幾縷墨發垂在額前,錦袍上褶皺堆起,沾了不少香灰與塵土。

  往日安府大公子的端方體面,被掃得半點不剩。

  他退得倉促,後背險些撞在雕花門框上,慌忙伸手撐住粗糙的榆木框,才勉強穩住身形,心口的羞憤與慌亂攪成一團。

  即便到了這般顏面盡失的境地,他依舊不肯死心,左手死死摳住門框,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在榆木門框上壓出幾道淺淺的印子,指腹磨得發疼也渾然不覺。

  他探著身子,目光死死黏在榻上閉目養神的桃景昭身上,眼底的慌亂翻成偏執的哀求,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呼喊。

  「昭昭,你別不聽我解釋,你回頭看我一眼……就看一眼!我的心裡,當真有你,從來都有你的位置啊!」

  他扒著門框不肯鬆手,眼眶紅得滴血,頰邊通紅的五指印與狼狽的姿態相映,嘴裡翻來覆去念著自己的心意。

  可他卻始終不敢直面自己過往的薄情寡義,不敢承認是自己親手將她的真心磋磨殆盡。

  他還困在舊日的執念里,以為只要再軟語哀求、再放低姿態,那個守了他六年、等了他六年的桃景昭,就會心軟回頭,卻不知她早已斬斷過往情絲,再也不會做那個困在情執里的痴人。

  安神香的菸絲在室內裊裊盤旋,繞著桃景昭的鬢角緩緩散開,窗欞漏下的日光慢慢移過青磚地面,桃景昭始終閉著眼,睫羽紋絲不動,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捨給門口的人。

  春喬見狀,揮著床帚又逼上前兩步,厲聲道。

  「安大少爺再不走,我便喚王府護衛了!」

  「到時候鬧得人盡皆知,安府的臉面被你丟盡,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安楚瀾的手猛地僵在門框上,心底的不甘與惶亂交織纏繞,堵得他心口發悶。

  他望著桃景昭孤絕清冷的側影,望著她分毫不動的姿態,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從前那個對他言聽計從、捧他入雲端的桃景昭,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指尖一點點鬆開,指腹蹭過粗糙的木紋,帶著幾分不舍的摩挲,滿心都是茫然無措,卻依舊站在門口,雙腳像灌了鉛一般,遲遲不肯挪步。

  他想不通,為何曾經將他視作天的女子,如今能對他這般鐵石心腸。

  他更想不通,自己親手作踐掉的情分,早已被消磨得一乾二淨,他連挽回的資格,都早已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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