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二房奶奶來了
眾人正亂著,門口便傳來一陣笑聲。
「誒喲,這都是怎麼了?」
「怎麼一個個的,都像是死了親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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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出頭的少婦眉梢眼角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扶著女使的手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
安楚瀾在看清了來人之後,眉頭驟然皺了起來。
她怎麼來了!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安府二房的媳婦兒,海氏。
這海氏是清流士族的女兒,卻生得個潑辣的性格。
她在丈夫死後獨自守寡,帶著自己那唯一的兒子過得風生水起。
海氏在安家這個虎狼窩裡能守住自己的那份財產,自然不是個好纏的人。
因著她父親在朝中有幾分地位,安家人也不好在明面上跟海氏作對。
更何況,海氏那張嘴不饒人,她又滿腹詩書,罵起人來,連安楚瀾都不是她的對手,更遑論是其他的安家人。
因此,每次海氏回安家,安家人無不退避三舍的。
海氏垂眸看了眼還跪在地上的桃景韶,輕笑了聲。
「誒喲,我還當是誰,原來是新妹妹進門了,這樣大的好事,該放幾掛鞭才是,怎的弟弟倒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安楚瀾冷著臉將那道聖旨藏在了身後,語氣不悅。
「這是我們大房的事,二嫂就不要多管了吧!」
海氏難得見安楚瀾吃癟,哪裡肯錯過這樣的好機會。
從前她的辰兒還小的時候,若不是她足夠潑辣,又有著娘家的勢力,她夫君給她留下的銀錢,只怕早就要被他們大房給算計光了。
更何況,原先她本就看不慣安楚瀾那樣冷落桃景昭。
畢竟不管怎麼樣,桃景昭都是安楚瀾的髮妻,這樣苛待髮妻,就算是告到陛下那裡,也都是有說頭的。
只可惜,她雖然對桃景昭不平,但架不住桃景昭人家自己樂意。
但現如今,桃景昭既然已經離開了安家,那他們大房可就不能怪她愛湊熱鬧了。
海氏也不顧安楚瀾把聖旨往後藏的動作,抬手便把聖旨給奪了過來。
海氏雖然出身士族,可父親卻從小就教她練武,手無縛雞之力的安楚瀾哪裡是她的對手。
她垂眸看著聖旨上的內容,頓時是笑了起來。
。
海氏指尖捻著明黃的聖旨絹布,目光掃過那一行行硃批與墨字,嘴角的笑意越揚越高,最後竟是忍不住撫著心口,朗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卻帶著十足的譏誚,撞在正廳的樑柱上,讓本就慌亂的眾人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明黃絹布上的內容再清晰不過——安楚瀾苛待髮妻、寵妾滅妻,又受奸人挑唆構陷忠良,罪證確鑿,陛下震怒,削去其禮部侍郎之職,貶為登仕郎,褫奪桃景韶誥封,安家大房抄沒三成祖產以儆效尤。這一道聖旨,直接把風光無限的安大郎打入了泥里,也讓剛進門沒幾日的桃景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安楚瀾見海氏笑得肆意,心頭又氣又急,方才被聖旨砸懵的神智回籠,伸手便要去奪那聖旨,啞聲喝道:「二嫂!把聖旨還我!」
他本是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海氏自小隨父親習武,身手利落得很,只輕輕側身,便避過了他的手,還順勢用聖旨卷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背,語氣輕佻又刻薄:「急什麼?不過是一道貶官的聖旨,難不成還能藏著掖著,不讓人看了?安楚瀾,你也有今日啊!」
安楚瀾的手背被敲得生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眼底滿是怨懟,卻又不敢真的對海氏動手。海氏的父親是朝中御史,剛正不阿,連陛下都要敬三分,更何況海氏守寡多年,帶著安辰在安家立足,本就占著理,他若是敢動海氏一根手指頭,明日御史台的奏摺就能把安家參得體無完膚。
海氏瞧著他敢怒不敢言的窩囊模樣,心裡更是暢快,往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眉梢眼角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我當你安楚瀾是個有本事的,棄了髮妻桃景昭,娶了這麼個小的,以為能抱上更大的靠山?如今倒好,靠山沒抱到,反倒把自己的前程、家世全賠了進去,你說你蠢不蠢?」
這話戳中了安楚瀾的痛處,他嘴唇哆嗦著,卻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當初桃景昭嫁給他時,手握豐厚嫁妝,他能順利考入翰林院,得了清貴職位,全靠手裡有幾分銀錢,讓他沒有後顧之憂。桃景昭操持安家大房的中饋,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上孝敬長輩,對下體恤下人,就連他偶爾官場失意,也是桃景昭幫他疏通關係,化解危機。可他偏偏被豬油蒙了心,覺得桃景昭性子剛烈、不懂溫柔,反倒看上了她那妹妹桃景韶,覺得桃景韶柔弱溫順、善解人意,一心想把她抬進門,擠掉桃景昭的正妻之位。
海氏看著他眼底閃過的悔意,冷笑一聲,字字誅心:「你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桃景昭是什麼人?那是深海里的東珠,光華奪目,能為你遮風擋雨,能助你平步青雲,能讓你在世家子弟中抬得起頭。你倒好,捧著絕世珍珠嫌硌手,偏偏彎腰去撿地上的魚目,覺得那點螢火微光,勝過珍珠的萬丈光華。這般丟了珍珠找魚目的蠢事,這世上也就只有你安楚瀾獨一份了!」
「你真當自己是天之驕子?離了桃景昭,你安楚瀾根本什麼都不是!」海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足的鄙夷,「若不是靠著鎮國將軍府的勢力,你以為你能在翰林院站穩腳跟?若不是桃景昭拿出嫁妝幫你填補虧空,打理家產,你以為你能過得這般風光無限?你把真心待你的髮妻棄如敝履,把真心幫你的娘家得罪殆盡,如今落得個貶為庶民、祖產被抄的下場,全是你自找的!」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梨花木桌椅才勉強站穩,臉色灰敗如死,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下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悔恨。
跪在地上的桃景韶本就嚇得渾身發抖,聽海氏把自己比作魚目,還句句辱罵她,心頭又氣又急,積攢的委屈與不甘瞬間沖昏了頭腦,再也忍不住,抬起哭花的臉,尖著嗓子辯駁:「二伯母休要胡言亂語!我與安郎是真心相愛的,姐姐性子冷淡,本就與安郎性情不合,何來棄之一說?您這般偏袒姐姐,無端污衊於我,未免太過分了!」
她本就生得柔弱,此刻哭啼啼的模樣,倒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意思,若是往常,安楚瀾早就要心疼地護著她,厲聲呵斥旁人了。可此刻,桃景韶的話音剛落,海氏便像是被點燃了炮仗,瞬間炸了起來,那潑辣勁兒一上來,饒是滿腹詩書的嘴,罵起人來更是字字帶刺,條理分明,讓桃景韶連半分還嘴的餘地都沒有。
「真心相愛?」海氏嗤笑一聲,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睨著跪在地上的桃景韶,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棱,「你也配說真心相愛這四個字?桃景韶,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說,你是怎麼爬上你姐夫的床的?桃景昭是你的親姐姐,一母同胞的血脈,你身為妹妹,不想著敬重姐姐,感念姐姐對你的照拂,反倒勾著姐姐的夫郎,罔顧倫常,不顧廉恥,你這叫真心相愛?你這叫寡廉鮮恥,叫狼心狗肺!」
「當初你姐姐嫁入安家,念著你在桃家做庶女受委屈,接你進安家小住,你倒好,借著探望的由頭賴在安家不走,夜夜往安楚瀾的書房鑽,端茶送水、故作柔弱,明里暗裡眉來眼去,勾引姐夫,以為旁人都是瞎的,看不見你的齷齪心思嗎?」海氏的聲音尖銳,傳遍整個正廳,讓一旁站著的下人們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如今鬧出寵妾滅妻、髮妻和離的天大醜聞,整個京城的世家都在看安家的笑話,你桃景韶的名字,成了勾連姐夫、罔顧倫常的代名詞,丟盡了安家的臉面,也丟盡了桃家的門楣,你還有臉在這裡辯駁?」
桃景韶被罵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海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只能不停掉眼淚,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原本精心梳就的髮髻都散了幾縷,貼在臉頰旁,狼狽不堪。
海氏見狀,更是不肯罷休,目光精準地落在桃景韶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的鄙夷更甚,聲音冷得刺骨:「還有你這肚子,別以為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來!你與安楚瀾私通多時,未正式拜堂成親,未行三媒六聘之禮,未得長輩認可,就珠胎暗結,懷了孽種!身為女子,未嫁先孕,罔顧禮教綱常,不守婦道,傷風敗俗,你這樣的女子,也配進安家的門,也配做安楚瀾的正室?」
「我安家雖是百年世家,恪守禮教,卻也容不下你這般不知廉恥、罔顧倫常的婦人!你靠著卑劣不堪的手段擠走了正妻,以為能坐穩位置,享盡榮華富貴?如今看看,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落得個褫奪誥命、受人唾罵的下場,這都是你應得的報應!」
海氏本就飽讀詩書,心思通透,罵起人來引經據典,句句戳中要害,不帶一個髒字,卻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傷人三分。如今被海氏當眾扒開所有不堪,罵得體無完膚,只覺得顏面盡失,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
她被罵得渾身發軟,直接癱坐在青石板地面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暈開了臉上的脂粉,顯得愈發悽慘。她知道自己嘴笨,根本不是海氏的對手,無論說什麼,都會被海氏懟得啞口無言,當下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安楚瀾身上。
她猛地轉頭,淚眼婆娑地看向安楚瀾,伸出纖細冰涼的手,死死拽住安楚瀾的衣擺,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哽咽又委屈,帶著十足的哀求:「安郎,你快幫幫我啊……二伯母她故意欺負我,她胡亂罵我,顛倒黑白,你快替我說句話啊……你不能看著我被人這麼欺負啊……」
她的聲音軟糯又淒切,一遍遍晃動著安楚瀾的衣擺,希望眼前的男人能像往常一樣,將她護在身後,厲聲呵斥海氏的無禮,為她出頭撐腰。在她心裡,安楚瀾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天,是她擺脫卑賤身份的唯一指望,只要安楚瀾開口,就算是潑辣的海氏,也不能這般肆無忌憚地辱罵她。
可此刻的安楚瀾,卻只是垂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肩膀微微耷拉著,原本挺拔俊朗的身姿此刻顯得佝僂又狼狽,雙手死死攥在身側,指節泛白,骨節凸起,卻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沒有抬一下頭,甚至沒有抬眼,看一眼身邊苦苦哀求他的桃景韶。
他就那樣垂著頭,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僵立在原地,任由海氏的嘲諷如利刃般扎在身上,任由桃景韶的哀求如細針般刺在耳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滿廳的人都看著這一幕,安家老夫人坐在上首,捂著胸口,氣得渾身發抖,卻連一句指責海氏的話都不敢說。她深知海氏的性子,更忌憚海氏娘家的勢力,若是此刻開口,只會被海氏連帶著一起罵,反倒丟了老夫人的臉面。一旁的管家與下人們更是低著頭,噤若寒蟬,生怕惹禍上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海氏看著安楚瀾這副窩囊麻木、一言不發的模樣,看著桃景韶求助無門、悽慘落淚的樣子,心裡積攢多年的惡氣終於出了大半。她想起當初自己的兒子安辰還小的時候,大房這群人見她守寡無依,便想方設法算計她夫君留下的銀錢和田產,若不是桃景昭念著同是婦人,暗中幫她幾次,擋下了大房的算計,她和辰兒早就被大房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那時候她就打心底里替桃景昭不平,安楚瀾那般冷待她,苛待她,把她的真心與付出踩在腳下,她卻依舊默默忍受,守著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直到最後,安楚瀾為了桃景韶,要將她休棄,徹底寒了桃景昭的心,鎮國將軍府震怒,桃景昭才徹底死心,毅然和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安家。
如今看著安楚瀾和桃景韶落得這般萬劫不復的下場,海氏只覺得大快人心,這就是他們苛待髮妻、忘恩負義、罔顧倫常的報應!
海氏最後瞥了一眼癱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桃景韶,又看了看垂頭不語、形如槁木的安楚瀾,冷哼一聲,將手裡的聖旨狠狠扔在安楚瀾的懷裡,語氣冰冷刺骨:「安楚瀾,你今日的下場,皆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天高地厚。好好抱著這道聖旨,記住你今日的狼狽,記住你是怎麼親手丟了絕世珍珠,撿了一文不值的魚目,毀了自己的一切的!」
「至於你,桃景韶,」海氏轉頭,眼神凌厲如刀,掃過她慘白的臉,「往後在安家,安分守己些,收起你那些狐媚手段,別再想著攀附算計,否則,我饒不了你,這京城的悠悠眾口,也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