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薛家苦纏
薛家苦纏
廣恩莊的管事早早就得了信兒。
遠遠瞧見一隊人馬過來,管事連忙整了整衣冠,小跑著迎上去。
「小的給伯爺請安!」
「起來吧。莊上近日可好?」
「托伯爺的福,一切都好。」管事躬身答道,「今年收成喜人,新開的溝渠也通了水,莊戶們都念著伯爺的恩德呢。」
賈瑛點點頭,回身看向後面的馬車。
黛玉的車簾掀開一角,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賈瑛對管事吩咐道:「安排一處清靜的院子,離莊子遠些,不要太嘈雜。」
管事連忙應下,親自引路。
黛玉掀著車簾往外看,眼中滿是新奇。她以前所見皆是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像這樣質樸的田園景象,反倒覺得新鮮。
馬車在一處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
「這地方好。」黛玉下了車,深深吸了一口氣,「有泥土的香味。」
賈瑛笑道:「林妹妹不嫌棄簡陋就好。」
「哪裡簡陋了?」
秋紋和碧痕忙著收拾屋子,英蓮去廚房燒水。
「瑛哥哥。」黛玉忽然轉過身來,「你是不是,故意躲出來的?」
賈瑛沒有否認。黛玉聰慧,早看出端倪。
「府里出了大事,對不對?」
「嗯。」賈瑛在石凳上坐下,「薛蟠身上的命案發了。」
「所以瑛哥哥是怕她們求到你頭上?」
「不是怕。是不想。」
黛玉在他對面坐下。
「你不想幫?」
「幫什麼?二太太盜用二老爺的私章,給賈雨村寫信,讓他枉法放了薛蟠。陛下只革了二老爺的職、奪了她的誥命,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黛玉倒吸一口涼氣。她卻不知背後還有這樣的曲折。
「瑛哥哥做得對。這趟出來,是該躲的。」
「他真的走了?」
「是。」賈璉垂手站在一旁,「帶了秋紋、碧痕和英蓮,還有林妹妹也一起去了。」
賈母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他是不想管啊。」
「老太太。」鴛鴦忽然低聲道,「姨太太來了。」
話音未落,薛姨媽便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老太太!老太太你救救蟠兒!」
她跪在賈母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蟠兒他從小沒吃過苦,三千里流放,他怎麼受得住啊!老太太,你讓瑛哥兒想想辦法,他一定有辦法的!」
賈母看著跪在面前的薛姨媽。那張老臉上滿是淚痕,鬢髮散亂,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貴婦人的體面。
「你求我?你讓我叫瑛哥兒想辦法?」
薛姨媽膝行幾步,抱住賈母的腿:「老太太,我知道這回是蟠兒連累了姐姐,連累了二老爺。
可蟠兒他————他真的是冤枉的啊!那馮淵本就是個短命鬼,怎麼能全怪蟠兒————」
「住口!」
賈母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茶盞叮噹響。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說這種話!」賈母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薛姨媽,「你兒子打死了人,你說是人家短命。你姐姐盜用政兒的私章,你說是為了幫你。合著你們姐妹兩個,一點錯都沒有?全是別人的錯?」
薛姨媽被罵得一愣,哭聲都頓住了。
賈母喘著粗氣,鴛鴦連忙上前替她順氣。
「老太太息怒,身子要緊。」
賈母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里滿是疲憊:「薛家太太,你摸著良心說,我們賈家待你們如何?」
「你們薛家進京,住的是我們賈府的房子。你兒子在外頭惹了禍,是我們府上替他周全。你女兒住在府里,我待她跟自家的姑娘一樣。可你們呢?」
「你姐姐背著我,背著二老爺,盜用他的私章去干預司法!這是多大的罪?這是要把我們賈家滿門都拖下水!」
「老太太————」
「你知道我那政兒這輩子最看重什麼?就是他那點清名!如今好了,他半輩子的體面,全毀在你姐姐手裡。你還讓我去找瑛哥兒?」
「瑛哥兒是你能使喚的?他是什麼人?他是陛下親封的宣武伯!是五城兵馬司的都指揮使!你
讓他為一個殺人犯去求情?你是嫌我們賈家敗得還不夠快嗎?」
薛姨媽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
寶釵站在門外,聽著賈母的訓斥,臉上的血色也是一點點褪盡。
她知道賈母說得對。
可那畢竟是她的親哥哥。
「寶釵。」
賈母忽然喚了一聲。寶釵低著頭走進來,跪在母親身旁。
「老太太。」
賈母看著這個一向穩重的丫頭,神色稍緩。
「寶釵,你是個明白孩子。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寶釵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回老太太,哥哥犯了國法,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薛家認罪,認罰。」
「我的兒!你————」薛姨媽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
寶釵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母親,老太太說得對。哥哥打死了人,這是事實。姨母盜用二姨父的私章,這也是事實。如今事情鬧到御前,陛下親自下旨,誰能更改?」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替哥哥求情,而是保住薛家剩下的產業,保住母親的體面,保住————保住哥哥的一條命。」
「流放三千里,已是陛下法外開恩了。」
薛姨媽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
賈母看著寶釵,這個丫頭,確實是個明白人。可惜,投錯了胎。
「行了,都起來吧。」賈母疲憊地擺了擺手,「鴛鴦,扶薛家太太回去歇著。」
鴛鴦應了一聲,上前攙扶薛姨媽。
薛姨媽像是失了魂一般,任由鴛鴦扶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寶釵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老太太。瑛兄弟他————什麼時候回來?」
賈母搖了搖頭:「不知道。他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留下。」
寶釵垂下眼帘,沒有再問,轉身離去。
等人都走乾淨了,賈母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這個家,早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她靠在榻上,閉上眼睛,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
「我只求,閉眼之前,別看著這個家徹底散了。」
賈政被革職的消息傳開後,往日裡那些門生故舊,一個都沒有上門。
只有林如海來了。
「存周兄。」
賈政苦笑著擺了擺手:「如海,你不必勸我。我想得很明白。這些年我坐在這個位子上,不過是靠著祖上的餘蔭罷了。論才幹,論學識,我哪一樣拿得出手?」
「如今也好。丟了官,反倒一身輕。往後就在家裡讀書寫字,教導寶玉、環兒,也算不辜負餘生。」
林如海知道賈政心裡苦。賈政雖然迂腐,卻是個要臉面的人。如今被自己的夫人害得丟官獲罪,這種打擊,比殺了他還難受。
「如海,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存周兄何出此言?」
「我自詡詩禮傳家,治家嚴謹。到頭來,連自己的夫人都看不住。我賈政,就是個笑話。」
林如海嘆了口氣:「存周兄,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賈政忽然想起什麼:「瑛哥兒呢?聽說他出城去皇莊了?」
「是。玉兒也跟著去了。」
賈政沉默片刻:「也好。他不在京城,反倒少了許多是非。」
花廳內,忠順親王聽著長史的稟報,暗暗有些可惜。
「他這是提前抽身,不給人糾纏的機會。」
長史沉吟道:「若他留在京中,薛家母女和賈府必會求到他頭上。這一走,倒是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所以本王說,可惜了。」
「本王原想著,薛家那個案子鬧到御前,她們必定會去求賈瑛。賈瑛若應了,便是徇私枉法,本王正好參他一本。」
「可他偏偏走了。」
「王爺,那接下來————」
「接下來?」忠順親王轉過身來,「接下來當然是不能讓他清靜。你派人去悄悄告訴那薛家太太,賈瑛如今的住處,告訴她,如今能救她兒子的只有賈瑛。」
「王爺高明。」
「高明什麼?」忠順親王冷笑一聲,「不過是給他找點不痛快罷了。」
賈瑛並不知道忠順親王的打算,即便知道,大約也不會放在心上。
莊子上的日子,賈瑛過得很舒坦。
秋紋和碧痕也舒坦。
兩個丫鬢在莊子上比在府里自在得多,不必時時刻刻端著規矩。
秋紋推開院門,正要潑掉昨夜剩下的茶水,低頭便瞧見門檻外整整齊齊碼著十幾顆水靈靈的小白菜,旁邊還擱著半籃子雞蛋、兩尾用草繩串著的鯽魚。
「這————」她愣了一下,回頭朝屋裡喊,「爺,你快來看。」
賈瑛披著外衫走出來,瞧見門口這陣仗。他昨日分明吩咐過管事,不要聲張自己來莊上的事。
「奴婢天沒亮時聽見門外有動靜,還以為是野貓。誰想是————
話沒說完,院牆拐角處忽然探出半個小腦袋,是個七八歲的女娃,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
她瞧見賈瑛,嚇得「呀」了一聲,撒腿就跑。
「等等。」賈瑛忙出聲叫住她。
女娃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好半天才戰戰兢兢轉過身來,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這些東西,是你家送來的?」
女娃點點頭,又飛快地搖搖頭,小聲道:「是俺娘讓放的,俺娘說了,不許驚擾貴人。」
「你叫什麼名字?」
「二丫。」
賈瑛笑了笑,讓秋紋拿了幾顆飴糖遞到女娃面前:「拿去吧,替我謝謝你娘。」
二丫盯著那糖,咽了咽口水,卻不敢接。
秋紋蹲下身,拉過她的小手,將糖塞進掌心:「拿著吧,伯爺賞的。」
二丫這才攥緊了糖,撒腿跑遠了。
「爺。這些東西————」
「收下吧。既是心意,推拒反倒寒了人心。
到了午間,門口的東西又多了一批。
幾個莊戶漢子遠遠地站在田埂上,見賈瑛出來,便齊齊跪下磕頭,然後也不說話,扛著鋤頭便走了。
英蓮將東西一樣樣歸置好,忍不住感嘆:「這些莊戶人家,比京里那些體面人還懂禮數。」
黛玉坐在廊下,聞言抬頭道:「瑛哥哥於他們有恩。當初若不是瑛哥哥收留他們,這幾千口人還不知流落何方。他們這是記恩呢。」
賈瑛走到院門口,望著遠處田野里忙碌的莊戶們。幾個婦人蹲在水渠邊洗衣服,孩子們在田埂
上追逐嬉鬧。
這景象,與京城裡的勾心鬥角全然是兩個世界。
「瑛哥哥在想什麼?」黛玉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
「在想————倘若有一日,天下百姓都能如此安居,該多好。可惜,這個時代做不到。」
薛姨媽天還沒亮便喚來同喜、同貴,命她們套車。
「太太,這是要去哪兒?」
「去城外。」薛姨媽的眼睛紅腫著。
寶釵得了信兒趕來時,薛姨媽已經穿戴整齊,正要往外走。
「母親!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要去找瑛哥兒。你若是不願,便留在這裡。」
寶釵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心中又疼又急:「母親,你聽女兒一句勸。瑛兄弟離京,本就是不想管這事。你這樣找上門去,只會讓他更加厭煩,於哥哥的事沒有半分益處。」
「他如今是宣武伯,是陛下跟前的紅人。你哥哥這事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麼?他不肯開口,不過是怕連累了他自己的前程!」
「母親!」寶釵急得落下淚來,「你這話若是讓瑛兄弟聽見,咱們家在京城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薛姨媽看著女兒的眼淚,也哭起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去。可是我的兒,你讓我怎麼辦?你哥哥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他是你親哥哥啊!」
寶釵心如刀絞。她何嘗不心疼哥哥?可她清楚,眼下再鬧下去,只會讓薛家徹底無法翻身。
「母親若是執意要去,女兒陪你去。」
薛姨媽抹了抹眼淚:「好,好。咱們母女一起去。我就不信,他當真鐵石心腸。」
馬車出了城門,一路往廣恩莊的方向駛去。
寶釵坐在車中,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自己此行,多半是徒勞。
賈瑛那個人,若肯幫忙,根本不必等她們來求。他既離京,便是打定了主意不管。母親這樣貿然上門,不但求不來恩典,反倒可能惹惱了他。
可她攔不住。
母親已經失去了理智。她這個做女兒的,只能跟著,至少在母親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時,還能圓上一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