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帳單情深不可測,單手擋箭是真愛


  夜風卷著焦糊味,在廢墟上打了個旋兒。

  姬靈韻盯著那張從爛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條,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刨出來的。

  但那一個個算得精細入微的數字——尤其是那筆「草鞋折舊費三文錢」,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她身為長公主的尊嚴上。

  

  六千八百兩。

  買這一條命。

  值嗎?

  姬靈韻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刀疤、眼神里只透著「不給錢就撕票」凶光的男人。

  就在剛才,他一腳把一名先天巔峰的高手踩進了地里,那份從容與霸道,即便是在皇宮大內的供奉身上,她也未曾見過。

  「給。」

  姬靈韻深吸一口氣,哪怕此時身受重傷、真氣枯竭,她依然努力挺直了脊樑,維持著皇室最後的體面。

  「本宮以長平公主的名義起誓,回宮之後,內務府自會有人將銀票送到……閣下手中。」

  「口頭支票?」林平眉頭一皺,顯然對這種空頭許諾很不滿意,但看著對方那副隨時可能斷氣的慘樣,估計身上也掏不出幾兩現銀。

  「行吧,記得算利息。」

  林平有些意興闌珊地把帳單塞回懷裡,順手又摸出了剛才從那死鬼長老身上搜刮來的羊皮地圖。

  借著未熄的火光,他眯起眼,手指在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上比劃著名。

  「這地下的暗渠走向……嗯?出口就在這附近?」

  林平的目光鎖定了地圖盡頭的一個標記——金鉤賭坊。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京城的產業分布圖。

  這「金鉤賭坊」雖然名義上是個掛著羊頭賣狗肉的地下場子,但據說流水大得驚人,是京城地下勢力銷金窟里的頭牌。

  紅蓮教把據點設在這裡?

  林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不是據點,那是移動的金庫啊!

  既然房子塌了,甚至還得自己掏腰包修繕,那這就不是簡單的「平亂」了,這是正當防衛後的「索賠」。

  「走。」

  林平收起地圖,轉身就往旁邊一處被橫樑砸塌了一半的枯井口走去。

  根據地圖所示,那裡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閣下要去何處?」姬靈韻捂著還在滲血的肋下,一臉愕然。

  「抄家……不是,追回損失。」林平頭也不回,語氣理所當然,「那幫放火的窮鬼肯定賠不起我的樓,只能去找他們的老巢以物抵債了。」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防賊似的眼神盯著姬靈韻。

  「你,跟上。」

  「我?」姬靈韻愣住了,指了指自己慘白的臉,「本宮重傷在身,真氣耗盡……」

  「就是因為你重傷。」林平打斷了她,走過來一把抓住她完好的那隻胳膊,像是拎小雞一樣把她往井口拖,「六千八百兩的大單子,萬一我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咽氣了,或者趁亂跑路賴帳怎麼辦?」

  「大額債務人必須在債權人的視線範圍內,這是規矩。」

  姬靈韻:「……」

  她堂堂大周長公主,北境三千雪狼騎的統帥,竟然被人當成了怕賴帳的老賴?!

  若是換作平日,她早就一鞭子抽過去了。

  可此刻,被那隻粗糙溫熱的大手拽著,跌跌撞撞地跟在這個男人身後,看著那寬厚如山的背影,她心中竟湧起一股荒謬的安全感。

  「粗鄙……卻真實。」姬靈韻咬著蒼白的嘴唇,在這個充滿了阿諛奉承與虛偽算計的京城裡,這種赤裸裸把欲望寫在臉上的人,反倒讓她覺得不那麼累。

  ……

  枯井之下,是一條幽深潮濕的暗道。

  牆壁上掛著長明燈,昏黃的火光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脂粉氣,顯然前方不遠就是那個所謂的銷金窟。

  暗道狹窄,兩人一前一後。

  這種沉默讓姬靈韻感到有些侷促。

  她看著前方那個大步流星的背影,忍不住想要打破這種尷尬。

  「那個……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姬靈韻放輕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與感激,「今日若非恩公出手,靈韻恐怕已遭毒手。這份恩情,除了銀兩,日後若有……」

  「加錢居士。」

  林平頭都沒回,聲音在空蕩的甬道里顯得格外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名字只是個代號,能不能折現才是重點。至於報恩,你要是真想報,就把剛才那六千八百兩的零頭補齊,湊個整算七千。」

  姬靈韻被噎了一下,剛醞釀好的那一肚子感激之詞瞬間卡在喉嚨里。

  「你就……這麼缺錢?」她忍不住問道。

  以這種身手,哪怕是在江湖上開宗立派,或者投效朝廷,什麼樣的榮華富貴得不到?何必斤斤計較這點銀子?

  「你不懂。」林平腳下不停,語氣滄桑得像個看破紅塵的老大爺,「這世上只有握在手裡的銀子不會背叛你。情義?那是話本里騙小孩的。就像剛才那幾個紅蓮教的老鬼,為了所謂的大業連命都能送,結果呢?兜里比臉還乾淨。」

  他停下腳步,回頭瞥了姬靈韻一眼,眼神里滿是嫌棄。

  「別跟我談感情,談感情傷錢。」

  姬靈韻看著他那雙在那道猙獰刀疤映襯下顯得格外冷酷的眼睛,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這就是高人的境界嗎?

  看透了世態炎涼,將所有的孤獨與驕傲都偽裝成對金錢的貪婪。

  他活得如此通透,如此……不羈。

  比起宮裡那個叫林平的死太監,明明貪得無厭還要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奴才樣,眼前這個「加錢居士」,簡直是雲泥之別!

  「到了。」

  林平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玄鐵大門,門上雕刻著猙獰的惡鬼浮雕。

  門縫裡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顯然這裡並非尋常的賭坊後門,而是紅蓮教的一處殺人場。

  門口站著四名身穿血色皮甲的死士,臉上戴著無臉面具,手持彎刀,殺氣騰騰。

  「什麼人?!」守衛厲喝一聲。

  姬靈韻心頭一緊,本能地想要調動體內那一絲微薄的真氣。

  「恩公小心!這幾人氣息沉穩,恐怕都是後天後期的高手,而且這門後必定有詐,不如我們先……」

  「先什麼先?」

  林平皺起眉頭,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姬靈韻,「跟幾個看大門的廢什麼話?我的時間可是按刻鐘收費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就像是一輛失控的戰車,毫無花哨地撞了過去。

  「既然來了,那就別走流程了,直接進吧!」

  那四名死士甚至來不及舉起手中的彎刀,就感覺眼前一黑。

  「砰!砰!砰!砰!」

  四聲沉悶的爆響幾乎同時響起。

  林平就像是一頭蠻橫的犀牛衝進了瓷器店,九陽真氣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肉眼難辨的氣牆。

  那四名死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這股恐怖的動能直接撞飛,像是貼畫一樣糊在了玄鐵大門上,全身骨骼盡碎,當場暴斃。

  「哐當——!」

  厚重的玄鐵大門承受不住這股巨力,轟然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林平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踩著倒塌的大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姬靈韻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什麼戰術,什麼試探,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果然都是多餘的。這個男人……霸道得讓人有些目眩神迷。

  ……

  大門之後,是一座極為寬闊的地下大廳。

  但這並非賭廳,四周空蕩蕩的,只有數百根慘白的蠟燭在燃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鬼氣森森。

  就在林平踏入大廳中心的一瞬間。

  「咔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如同密集的雨點般在四周牆壁內響起。

  「不好!」姬靈韻臉色瞬間慘白,身為皇室成員,她太熟悉這種聲音了,「是千機弩陣!快退!!」

  千機弩,乃是大周軍械司的違禁殺器,專破武者護體真氣。

  在這種狹窄封閉的空間裡,一旦萬弩齊發,就算是先天高手也會被射成刺蝟!

  「中計了……」姬靈韻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她沒想到這地下賭坊竟藏著如此絕殺的機關。

  「嗖嗖嗖嗖——!!!」

  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四周的牆壁翻轉,露出無數黑洞洞的弩口。

  剎那間,成千上萬支精鋼打造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向著大廳中央的兩人無差別覆蓋而來。

  那是必死的羅網。

  「完了……」姬靈韻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萬箭穿心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耳邊只聽見一陣「叮叮噹噹」如同打鐵般密集的脆響,以及那個男人極其不耐煩的吐槽聲。

  「這都什麼破爛玩意兒?」

  姬靈韻猛地睜開眼。

  只見林平站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手中那把纏滿破布條的舊刀,被他舞成了一團潑水不進的灰色光影。

  那漫天射來的勁弩,在觸碰到刀光的瞬間,就像是撞上了銅牆鐵壁,紛紛被崩斷、彈飛。

  林平一邊漫不經心地格擋著足以射殺先天的箭雨,一邊隨手抓過一支被磕飛的弩箭,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一臉嫌棄地扔掉。

  「鐵質疏鬆,含碳量太高,這就是典型的偷工減料。」

  他甚至還有閒心回頭看了姬靈韻一眼,指著地上的斷箭罵道:「這紅蓮教的採購也是個吃回扣的,這種箭賣廢鐵都不值幾個錢,白瞎了這麼大陣仗。」

  姬靈韻看著那個在箭雨中閒庭信步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那可是千機弩陣啊!

  哪怕是父皇身邊的宗師供奉,面對這種陣仗也要暫避鋒芒。

  可在這個男人眼裡,這竟然只是一場……廢品回收鑑定會?

  就在這漫天箭雨即將耗盡,攻勢稍緩的一剎那。

  「崩!」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異常刺耳的弦響,夾雜在嘈雜的撞擊聲中。

  一支通體漆黑、只有筷子粗細的袖箭,從大廳頂部一個極其刁鑽的死角射出。

  那箭尖上泛著幽藍的色澤,顯然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它的目標不是林平,而是躲在林平身後側方、正處於舊傷發作虛弱狀態的——姬靈韻!

  這一箭,陰毒至極。

  此時林平的刀勢剛盡,正處於舊力未生的轉換期,而那支毒箭的角度正好繞過了他的防禦圈,直奔姬靈韻那破損的銀甲縫隙——左肋要害!

  「小心!!」

  姬靈韻瞳孔驟縮,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幽藍的寒芒在視線中放大。

  死亡的氣息。

  躲不開了。

  就在這一瞬間。

  沒有任何真氣的爆發,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刀法。

  一道灰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向右橫移了一步。

  林平放棄了最穩妥的防守姿態,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了那支毒箭的必經之路上。

  因為刀勢已盡,他來不及揮刀。

  於是,他伸出了手。

  那隻剛才還在嫌棄廢鐵不值錢的手,那隻剛才還在跟她算計三文錢草鞋折舊費的手。

  「噗!」

  一聲輕微的利刃入肉聲。

  那支足以洞穿金石的毒箭,在距離姬靈韻肋下只有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被一隻手,死死地攥住了。

  鮮血,順著掌心的紋路滴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綻開一朵朵殷紅的花。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連最後一波弩箭的機括聲都停止了。

  姬靈韻呆呆地看著那隻橫在自己胸前的手,看著那順著手指滑落的血珠,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受傷了?

  這個連宗師都傷不了分毫的絕世強者,為了救她,竟然不惜用血肉之軀去擋毒箭?

  為什麼?

  僅僅是因為那六千八百兩的債務嗎?

  不……不可能。

  就算是再貪財的人,也不會為了還沒到手的銀子去拿命冒險。

  姬靈韻緩緩抬頭,看著林平那張依舊面無表情的側臉。

  在那道猙獰的刀疤之下,她仿佛看到了一顆滾燙的、卻被重重偽裝包裹著的赤子之心。

  原來……這就是他的「真實」。

  嘴上說著只要錢,說著世態炎涼,可當危險真正來臨時,他卻會毫不猶豫地擋在你的身前。

  哪怕流血。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澀與暖意,瞬間衝垮了姬靈韻心底的防線。她的眼眶紅了,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哽咽:

  「恩公,你的手……」

  「該死的!!」

  一聲暴怒的咆哮,突然打斷了她的感動。

  林平猛地一把折斷手中的毒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指著大廳頂部那個暗格,跳著腳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嗎?!往哪射呢?!」

  「她身上那件可是御賜的白銀鎖子甲!修補一下光手工費就要五十兩!萬一射壞了,把這件抵押物弄貶值了,你們這群窮鬼賠得起嗎?!」

  林平心疼得直哆嗦,轉身對著姬靈韻那一處有些破損的甲片左看右看,那眼神焦急得就像是在檢查自己剛買的瓷器有沒有裂縫。

  「還好還好,沒碰到甲片,不然這修補費我又得重新算……」

  姬靈韻:「……」

  她看著林平那副「只要甲沒壞,人死不死無所謂」的守財奴嘴臉,愣了足足三息。

  然後,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眼神變得無比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寵溺。

  笨蛋。

  明明是怕我有事,卻偏要找這麼蹩腳的理由。

  什麼抵押物,什麼修補費。

  你若是真不在乎我,剛才為何不躲開?以你的身手,明明可以避開那一箭,任由我中箭身亡,然後拿走我身上的財物便是。

  可你沒有。

  你寧願自己受傷。

  姬靈韻看著林平還在那裡對著空氣罵罵咧咧,心中那個「孤傲遊俠」的形象不僅沒有崩塌,反而變得更加豐滿、可愛了起來。

  這是一個傲嬌的男人。

  他用貪婪作為鎧甲,以此來掩飾內心那份不想被世人看穿的溫柔與深情。

  「我沒事。」姬靈韻輕聲說道,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順,「放心,這甲若是壞了,我也賠給你。」

  林平聽到這話,這才鬆了一口氣,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掌上的血跡——那點皮外傷在九陽真氣的滋養下早就止血了。

  「這可是你說的,口說無憑,回頭得加進帳單里。」

  他轉過身,目光森冷地掃過大廳四周那些隱藏的暗門。

  「行了,熱身結束。」

  林平提著那把破刀,臉上的市儈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暴虐。

  「竟敢弄髒我的手,還差點弄壞我的貨。」

  「不管是人是鬼,都給我滾出來。」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射箭,那今天的這筆帳……」

  「就用你們這賭坊里所有的現銀,來慢慢算!」

  轟——!

  一股恐怖的氣浪以林平為中心爆發開來,四周的千機弩瞬間被震成了零件。

  姬靈韻靠在牆邊,看著那個如魔神般沖向暗門的背影,那雙原本高傲的丹鳳眼中,此刻只剩下了那個男人的影子。

  這一刻,什麼長公主的威儀,什麼皇室的矜持,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

  這筆帳,她這輩子,恐怕都不想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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