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她是妄,你是什麼呢?
船山鬼峽。
厚重的雷雲壓在天穹上翻滾,天際盡頭,隱隱透出了一縷微光。
快天亮了。
江禾跟著冉輕雪,兩人一前一後,快步穿行在這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沉船墳場裡。
隨著天光漸亮,鬼峽內那股死寂的氛圍漸漸被打破。
周圍一艘艘巨大的沉船殘骸里,傳來一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隻只棲息在船骸里的冰翅夜叉,開始從一夜的沉睡中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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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抖動著身後的冰晶翅膀,發出一陣陣嘩啦啦的清脆響動。
一隻只猩紅的眼睛,在藍黑色的濃霧裡四處亮起,充滿了對血肉的渴望。
江禾嘴裡含著一片冉輕雪給的白色花瓣,花瓣慢慢化開一股清涼的氣流,在他體表彌散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這層光暈把周圍的濃霧和鬼氣通通隔絕開來,也掩蓋了他全部的活人氣息,讓他和整個冰冷死寂的環境融為一體。
他們必須趕在天光大亮,趕在這些冰翅夜叉完全醒來開始大規模活動之前,回到船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踩在冰層上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峽谷中迴響開去。
就這樣急走了二十多分鐘,前面的視野豁然開朗。
他們終於從那條遍布沉船的鬼峽裂縫裡走了出來,周圍的殘骸一下子稀疏下去,空氣中那股壓抑的鬼氣也淡薄了許多。
視線能看得更遠了。
但冰原上還是散落著一些大大小小的船隻殘骸,它們大半深埋在冰層之下,只露出一部分腐朽的桅杆和船舷,像是一座座黑色的暗礁。
冉輕雪走在前面,速度仍然沒有放緩下來的趨勢,白色的身影在前方輕盈前行,真真恍似一位踏雪無痕的仙子。
江禾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快走幾步追上了她。
「你就一點也不擔心?」
他聲音平靜,帶著些許試探的意味。
「如果我在上面,真信了那頭邪物的鬼話,拔掉鎮魂釘把它放出來,你的計劃可就泡湯了。」
冉輕雪的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我相信你是一個有腦子的人。」她的聲音隨著寒風傳開,清冷又篤定,「一個能獨自走到這裡的四階獵鬼人,不會愚蠢到去相信一頭被封印了兩千年的怪物,許下的空頭承諾。」
江禾眯起了眼睛,腳下步伐不停,繼續說道,「可它在騙我的時候,說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緊緊盯著冉輕雪的側臉,試圖從她那清麗的容顏上,看出點什麼蛛絲馬跡。
「它說,你是一隻鬼。」
「一隻從兩千年前活到現在,專門騙人的鬼。」
這句話說出口。
冉輕雪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凜冽的寒風,吹起她臉側一縷秀髮,划過她白皙似玉的臉頰。
她回過身來,那雙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靜靜看著幾步外站定的江禾。
天光破曉,雷雲翻滾。
藍黑色的濃霧在她身後翻湧,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不真實,仿佛下一秒就會乘風而去。
「那你覺得…」冉輕雪歪了歪頭,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是嗎?」
江禾眉頭一挑。
這個反問,這個神態,這句話!
他腦海里立刻閃過另一張,從容嫻靜的臉龐。
「之前也有人這麼反問過我,現在,她已經去了另一個地方。」
「她的名字叫…妄。」
江禾故意說出這個名字,像是有意投下一顆石子,想看看能在這片平靜的湖面上,激起怎樣的漣漪。
可冉輕雪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這位雪仙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幾分狡黠。
「怎麼?很期待我會大吃一驚,然後被你抓住破綻,坐實騙子的身份嗎?」
她輕輕眨了眨眼,「可惜讓你失望了,這個名字,我並不認識。」
江禾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他看不透這個女人。
哪怕對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可也像是籠罩著一層撥不開的迷霧。
「我不是鬼,這一點你可以相信。」
冉輕雪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她轉過身,繼續向著前方走去,聲音飄回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先前也答應過你,等事情結束,不介意坐下來跟你好好聊聊。」
「先回船上再說吧,若是被羅森發現了我們私自離船,那才真的不妙……」
話音未落。
唰!
一道刺目的血紅色強光,突然穿透了前面的藍黑色濃霧,光圈的正中心,不偏不倚鎖定了他們兩人。
江禾和冉輕雪都下意識的抬起手臂,擋住眼睛。
緊接著,又是兩道血色強光,分別從左右兩個方位交叉射來,形成一片巨大的光斑,把他們連同腳下的一片冰原,都照得無所遁形。
視線,漸漸適應強光。
江禾眯著眼向前看去,便見一艘龐大如山巒的黑色巨船,在他們前面的濃霧中,緩緩浮現輪廓。
正是黑蠍號主船。
左右兩側,兩艘體型稍小的次船也顯露出來。三艘黑森森的鬼船,恍如三頭蟄伏已久的巨獸,把他們團團包圍。
「喲~」
一道懶散的語調,從黑蠍號高高的船艏之上傳來。
「二位可真是好興致,大半夜的不在船上睡覺,原來是跑出來私會了?」
江禾抬頭看去。
就見羅森穿著那一身騷包的紅色西裝,一隻腳踩在船舷上,嘴裡慢悠悠嚼著口香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們。
他臉上掛著玩味的笑容,眼神卻冰冷似刀,「看起來,我是不是打擾二位的雅興了?」
羅森的話音剛落,另一個焦急的聲音便從船舷邊炸響。
「仙子!!」
阿旺!
這個體形壯碩的青年此刻全身是血,衣服破爛,被人從船艙里拖到了船舷邊,「仙子快跑!這幫畜生全是瘋子!!」
他用盡力氣對著下方喊出這一句,但話音未落,那個獨眼龍就從後面衝上來,一腳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阿旺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撲通栽倒,像個蝦米一樣蜷成一團。
兩個小弟獰笑著衝上來,粗暴的把他從甲板上架起,像展示戰利品一樣,暴露在下方冉輕雪和江禾的視野里。
羅森對此視若無睹,他吹破一個口香糖泡泡,聲音里反倒帶起了兩分委屈。
「我本來是想找仙子問問,這鬼峽深處到底有什麼玄機,沒想到仙子不在房裡。沒辦法,只好請這位壯士替我解惑了……」
「所以仙子,你們這麼晚,是去幹什麼了呢?總不會,真是去私會了吧?」
羅森說著,目光在冉輕雪和江禾之間來回掃視,「還有你身邊這位朋友,我怎麼看著有點面生呢?」
羅森的目光定在江禾身上。
江禾此刻是自己的本來面貌,和先前那個病秧子的偽裝天差地別。
羅森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看起來病病殃殃的阿木兄弟,對吧?哎呀呀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阿木兄弟卸下偽裝,竟是這麼的俊朗不凡。」
羅森字字句句都透著誇讚,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卻越發濃重。
「和仙子站在一起,當真是郎才女貌啊。瞧我這眼神,愣是都沒瞧出來。」
船舷上被架住的阿旺聞言,也是抬起頭看向冰原上的江禾,那雙腫起來的眼睛裡,頓時充滿了困惑。
他就是阿木?
那個連走路都喘氣的病秧子?
怎麼出去一趟換號了?!
「……」
羅森說話的同時,江禾的心念也在電轉。
他留在房間裡的那具分身,此時完全失去了聯繫,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是在感應你的那個分身麼?」羅森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仿佛看穿了江禾的心思,懶洋洋的開口說道,「那不用白費力氣了。」
「說起來,還得多虧了仙子的手段,把我一層甲板的兄弟們都放倒了,你留在房間裡的那個分身,也睡得跟死豬一樣。不然我的人想進去看看,搞不好還得廢點力氣……」
「羅三當家,」冉輕雪面色清冷,往前站了一步,把江禾半擋在身後,「我下船隻是為了採摘幾味特殊的草藥。」
「這鬼峽深處沉睡著大量冰翅夜叉,不宜興師動眾,我才沒有驚動各位,只帶了阿木一人幫忙。」
「哦?採藥啊~」羅森笑了起來,就是那笑容讓人感覺不到半點真誠,「仙子真是體貼,善解人意。」
「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仙子想採摘什麼,跟我說一聲便是。我大可親自陪仙子走一趟,仙子何至於要迷翻我一層的弟兄?」
「還是說,仙子要去採摘的東西,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不能給我羅某人看見?」
「不敢勞煩羅三當家。」冉輕雪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對答如流。
「接下來就要深入鬼峽腹地,還需要三當家養精蓄銳,統領全局。至於採摘的東西,只是一些雪蓮島上沒有的藥材罷了。」
說話間,她從腰間那個小皮囊里,取出了幾株形態奇異的花草。
這些花花草草通體晶瑩,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淡淡螢光和勃勃生機,也就是之前在冰窟裡面採摘的。
羅森看著那些花,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下來…啪!
他吹破一個泡泡。
目光越過冉輕雪,望向遠處那片被濃郁鬼氣覆蓋的鬼峽裂縫。
「嘖嘖,這船山鬼峽裡面,竟然還生長著這麼水靈的玩意兒。我在這片冰海混了這麼多年,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自嘲,但話鋒一轉,語氣又變的意味深長。
「能在這種陰煞鬼氣淤積之地,滋養出如此富有生機的東西,想來這裂縫深處,的確是有不得了的寶貝啊。」
可見這位羅三當家,不是那麼好糊弄。
「我不知道羅三當家在說什麼寶貝。」冉輕雪平靜回道,「這鬼峽里沉船千萬,怨氣淤積千年,陰極陽生,滋養出一些奇花異草也不足為奇。」
她說著把手中的幾株小花遞出,「三當家若是一定想要什麼寶貝,這些贈予你便是。」
羅森卻笑了,他從高高的船首之上一躍而下,啪嗒一聲落在冰面上。他的手裡,還抓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他慢條斯理的向著冉輕雪走來,一邊走,一邊拿著蘋果在自己那身紅西裝上擦了兩下,然後咔嚓一聲,咬下了一大口。
冉輕雪以為他朝著自己走來,保持著遞出花草的姿勢。
但是羅森徑直從她身邊路過,連看都沒看那些奇異的小花一眼。
他那副沒睡醒的姿態,帶著淡淡的蘋果氣味,笑著走到了江禾面前。
「光顧著和仙子說話,倒是冷落了這位小兄弟。」
他繞著江禾慢悠悠轉圈打量,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蘋果,有一下沒一下的啃著。
「姑且,還叫你阿木吧。」
「阿木兄弟,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你說仙子她寧願叫你陪她一起單獨行動,都不願意麻煩我,難道,你比我還強?」
說完這句話,羅森的腳步停下,站定在江禾身側。
那張帶著不修邊幅的臉,湊到了江禾的面前,距離近到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腥氣……
江禾面不改色,體內的靈力卻已經開始暗暗流轉。
「三當家說笑了。」
「仙子剛才已經解釋過,只是不想勞煩你。我作為仙子的挑夫,當初也是三當家點名讓我跟著她上船,為的不就是給仙子分憂解難麼?」
「哦~」羅森笑著收回了身軀,又咔嚓咬了一口蘋果,「原來是這樣啊。」
他踱著步子重新走動起來,語氣陡然一變,「可我還有一點想不明白。」
「阿木小兄弟,你長得一表人才,身手看起來也不錯,幹嘛要偽裝成那副病怏怏的樣子呢?」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有什麼事情想不明白,就睡不著覺啊。」
「所以,阿木兄弟,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不是帶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故意混進這片冰海的?」
江禾的身體,在層層壓力下,漸漸緊繃。
羅森說著也停下腳步,身上那股懶散勁收斂了,眸子裡迸出一種針刺般的審視。
「或者說,這依然不是你的真面目?」
「你這張臉底下,是不是還藏著其他的面孔?」
話音落下,羅森那隻沒拿蘋果的手,徑直朝著江禾的臉抓來!
快如閃電!
冉輕雪臉色一變,剛想開口阻止。
啪!
一記清脆的響聲。
羅森探出的手,在離江禾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被一隻纏著破爛布條的手抓住了。
周圍的濃霧,在這一刻凝固下來。
羅森臉上的玩味笑容僵住,眼底湧起一抹詫異。
他的力量驟然加大,試圖掙脫鉗制。
可江禾那隻手,就像是鐵鑄的鐐銬,抓著他紋絲不動。
誰也沒看見的是,羅森手臂上底下,一縷細微的血線湧起,順著他的皮膚底下鑽動,飛速鑽進了江禾的手掌。
可就在血線鑽進江禾皮膚的下一刻,便好似泥牛入海,消失的無影無蹤。
羅森臉上的表情,更是一僵。
「羅三當家!」
也就在這時,冉輕雪一步上前,分開了他們。
「別忘了,是你請我上船,來為蠍王療傷的。我下船採藥,也是為了能更好醫治蠍王的傷勢。」
她的聲音帶起了冷意,「具體原因,我想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你若執意要為難我們,大不了,這筆交易我不做了。」
羅森的目光從自己被握得發青的手腕,緩緩移到江禾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眼底深處的驚疑漸漸壓下。
他就好比一頭被驚醒的餓狼,警惕又亢奮。
就這麼盯著江禾看了好幾秒…
然後,羅森臉上的緊繃忽然鬆懈下來,又變回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仙子誤會了,誤會了。」
「你也知道最近這片冰海不太平,你們大半夜不聲不響的跑出去,我總得多問兩句嘛。不過確實是我唐突了,我給你還有這位阿木兄弟,賠個不是。」
冉輕雪冷哼一聲,「要麼你現在就放我們回雪蓮島,要麼就別再節外生枝。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就殺了我們,看看蠍王能不能撐到你找到下一個醫師。」
「哎呀呀,何至於此,何至於此…」羅森滿臉堆笑起來,恍惚剛才的不愉快根本沒發生過,對著船上那些看戲的小弟破口大罵,
「一群沒眼力見的東西,沒看見仙子大半夜的這麼辛苦出去採藥,還不快把旋梯放下來,迎接仙子回船!」
他罵完又轉過身,對著冉輕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冉輕雪不再多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便朝著黑蠍號放下的旋梯走去。
江禾一言未發,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羅森慢慢直起身,他看著江禾的背影,抬起手,輕輕活動了一下剛才被握住的手腕。
眼底那股懶散完全散去,接著湧起來的是一種嗜血的亢奮……